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萍得寻 “至于真正 ...
-
“萍儿!”
谁在唤我,是姐姐么?
不,不是,姐姐向来都只唤我“阿萍”的。
甄萍感到自己被一女子紧紧搂在胸前,她费力掀起眼帘,只能瞧见环着她的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腕上四圈翡翠玉流珠虚虚绕着,绿得直晃人眼睛。
再次昏迷前,甄萍把自家族谱的嫡系旁亲从头想了个遍,都没能找出个能戴这种成色流珠的人物来。
她是谁......
两日后,无名客栈。
走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本还在四处窥看的甄萍慌忙躺好,眯眼瞧着映在窗棂纸上的窈窕淑影越来越近。
那女子正要站定在厢房门口,却被一个男声叫住。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甄萍听得不大真切,约莫是一个男人问她恢复如何,何时出发之类的话。
甄萍听了这话心中愈发糊涂了。出发?出发去哪?
这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甄萍是个胆小怕事的,赶忙作安然入睡状。
门外人见内里没有回应,便推门提步进来。因着她的轻手轻脚,甄萍也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一时间里外变得安静异常,甚至那女子呼吸时喉间的喘鸣之声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喘鸣声?她病了?
甄萍心下疑惑,碍于自己正在装睡又不敢表露,只能在心中苦苦期盼着那女子早些离开。
可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替她掖好了被角又坐在床沿轻轻揉按起了她的头,按了几个穴位后甄萍便觉得昏昏欲睡。
那女子手上带有淡淡的石榴花香,她便随着着那花香一同沉入梦乡去了。
酣然一觉醒来,便见一女子伏在床沿小憩,甄萍一眼就瞧见了她腕上那串翡翠玉流珠。
流珠一般为无患子所制,富贵人家或会用龙晶玉石,但用翡翠的实在是罕见。
甄萍正细致看着,忽然发现头颗葫芦三台珠上篆刻着一个小小的“岁“字,等她反应过来不觉心中大骇,这难道是岁星宫的哪位贵人?
岁星宫,位于行山北麓,在江湖上以拳术问鼎,配以东枪西棍,声誉卓著。世代宫主都为青氏嫡系一脉,且其旁枝连结纵横,与江湖各派王室近臣,或姻或盟,根基颇深。
相传青氏始祖机缘巧合下得到神器“走青”——此乃上古年间千年修行的石榴灵木所炼化。其被江湖所传神乎其神,如今可是位居“神器玄兵榜”的头一位。据说其身如轻燕,凌厉锋锐,瞬息生死,无坚不摧。
而最为传奇的是,若以特定符咒祝词请之,有起死回生之用,可谓岁星宫“镇宫之宝”。江湖上对此神器评说不一,众口纷纭,但至今除每任宫主外无人见过其真身。
按此说来,行山岁星宫应当有称霸江湖之势,可无奈青氏功成于神木亦受制于神木,只有诞于庚申年所属石榴木命格的婴儿可活。然“六十一甲子,九转一轮回”,以至每每上一任宫主已垂垂老矣,下一任宫主还是黄口小儿。为着下一任宫主在担起大任之前能安然成长,岁星宫只能安据一方。
现任宫主只得二女,虽是孪生姐妹,但大小姐青英患有喘疾,病体孱弱;二小姐青萍倒是年纪轻轻就榜上有名,在集结豪士名侠的“百侠录”上位列第四十六,一套“立风棍法”耍得是出神入化。但两位小姐都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甄萍瞧着那女子熟睡中的半张芙蓉面,想到她今日喉间的喘鸣之声,暗中猜测:她是否就是那名不经传的青大小姐呢?
伏在床沿的女子腰如束素,眉如烟柳,身子随着轻轻的呼吸起伏,像朵在微风里颤巍巍的娇花。甄萍还在仔细打量着她的服饰衣着,却突的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那女子被她惊醒,瞧她咳嗽不止的样子忙不迭的要倒杯茶递给她,可用手一试茶水竟是凉的。她只好一面轻拍甄萍的背一面冲外面喊道,“玉师傅,劳你拿壶热茶进来。”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听见扣门声,“阿英,热茶到了!”
阿英?真是岁星宫大小姐青英。
青英给甄萍披好了外袍,才让人把热茶送进来。热茶刚一倒好,甄萍忽得就不咳了。
她见状便将那热茶搁在桌上,对甄萍说,“一会儿药就煎好了,萍儿到时候直接喝药罢。”又转头冲着刚送茶进来的男子说道,“玉师傅,你去帮忙瞧瞧店小二把方剂煎得怎么样了,别过了火候。”
甄萍这才抬头瞧见刚进来的男子,他姿容清隽,身材颀长,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给他添了些邪气,头戴青白玉芙蓉冠,身着苍细布圆领袍,挎着只略大的多宝盒,一副温润如玉的有礼公子模样。
他笑眯眯应道,“是,大小姐。”
随即又对着甄萍拱手作了一揖,彬彬有礼,“见过二小姐。”
甄萍冲他笑笑算作回应。
等等!二小姐!谁?我?二小姐?
虽说甄萍在家排行确是老二,上头也确是有个姐姐,但“二小姐”这个称呼是甄萍这辈子也不敢想的。她家那小渔村子,能听到与“二”挂钩的称呼就是叔婶子用浓厚的乡音喊她一声“萍二娘”。
这一声“二小姐”把甄萍攒到现在的疑惑一下子全提溜了出来,这是哪?他们是谁?跟我什么关系?
甄萍面露疑惑,眉头一皱,正要张口询问,徐丰玉却先一步开了口:“二小姐可是见某眼熟?”
“某姓徐,单名茂,表字丰玉。现任岁星宫玄典堂的修撰史一职,二小姐若不嫌弃,唤我一声玉师傅就行。”
甄萍怔了一怔,一时不知要还什么礼回去,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徐丰玉又拿起桌上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递到她手中:“二小姐溺河刚醒,现下还发着热不宜思虑过重,您先暖暖身子,我这就去把药端来。”
徐丰玉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甄萍刚张开的嘴立即闭上了——
她的手里被徐丰玉塞进了一张字条。
甄萍点点头,心里思忖着,他这番偷偷做派,像是有意要瞒着青英。
以是她立即装着有些不舒服的模样,对青英小心翼翼的开口,“阿英......姐姐,我头好晕,想静躺一会。”
青英担忧的看着她,站起身来,“要我帮你仔细揉揉。”
甄萍赶忙摇摇头,“不碍事,我自己一个人躺会儿就好了。”
送走了青英,甄萍一直等到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才敢打开字条。
刚才同青英说话,她一直故意端着些戏文里的淑女样,生怕露出马脚,紧张的手心都湿了,字条被她攥成了一团。
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甄芙。
甄萍瞧到这两个字,瞬间变了脸色。
她在渔村中长大,长到现在只会写两个名字,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是教她识字的人的名字,正是甄萍真真正正的亲姐姐甄芙。
只不过她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甄萍静静瞧着已经被手汗洇开的墨迹,心中思绪翻涌。
她的姐姐阿芙,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是五年前在一次出海打渔时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没有风暴,海面上很平静,但是姐姐和她的小渔船就是没有回来。有人安慰她,是阿芙生的太美被河神看上娶回去做新娘了。她知道那是安慰她的。
出海溺亡,船不归家在小渔村可太常见了,阿芙是这样,小时候的阿爹也是这样,只不过村子里人怕她伤心,不愿同她说罢了。
于是家里只剩她和阿娘两个人孤苦度日,阿娘生她时落下病根,身子垮了,家中只能靠着她出海打鱼养活。每每出海,甄萍都怕自己重蹈阿爹和阿芙的覆辙,她若是也没了,阿娘一个人在家可怎么办呢?
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遇到风暴那天,她听见青英的声音,还以为是姐姐阿芙从地府来接她了。
甄萍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浑然不觉房内已站着一人。
“二小姐,药煎好了,快些趁热喝了吧。”
甄萍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一哆嗦,抬眼一看,徐丰玉不知何时进来,正端着药碗站在桌旁。
他瞧甄萍被自己吓着了,冲她抱歉一笑:“二小姐方才想事情想的入神,我敲了门没人应。本不该如此失礼,只是这药须得趁热喝了,这才擅作主张进来,还请小姐恕罪。”
甄萍被他那一笑晃了神。
见她不答话,徐丰玉轻声催促,“二小姐?”
甄萍这才回过神,尴尬的咳嗽两声,着急忙慌的从他手中接过药碗,“谢谢。”
“阿萍要想做好二小姐,这言语上可得多加注意些。”
阿萍?阿芙姐姐就是这么叫我的......
闻言,甄萍这才想起来还没问他字条那茬,“你认识我姐姐?你有意救的我?你是谁?”
徐丰玉敛了笑意,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这些都无关紧要。你只需知道,你必须得跟着青英去王城玠都,凭着岁星宫才能见到你姐姐。”
姐姐没死!她在玠都!可是......
“青英会信吗。青萍是养尊处优的小姐,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况且我跟二小姐长得也不像,行事作风也不可能一样,再说了,”甄萍喋喋不休,“万一在路上真正的二小姐杀回来了了怎么办?谁真谁假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我这个冒牌货该......”
徐丰玉打断了她的话,“青萍九岁就隐下姓名,出宫历练。前段日子才回宫,青英还未见着她,岁星宫就失了火,她也不知踪迹。所以——”
他突然拉住甄萍的手,她吓了一大跳。她用尽了全力,竟是没法子抽回自己的手。
他折起她的袖子,甄萍才发现自己腕上也戴着一串与青英相差无几的玉流珠,只不过她的是红玛瑙制的,一个金灿灿的“岁”字正刻在那颗三台珠上。
“青英只能凭着这个认着你。”
他松开甄萍的手,低声道,“至于真正的青萍,她应当不会回来的。”
甄萍早已顾不得他说了什么,细细打量着流珠串。
“这是......你给我戴上的?为什么是我?”
徐丰玉放开她的手,转身把身上斜背着的多宝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了盒顶。
“机缘巧合罢了......不论你是否真心感念我,认真扮好二小姐的角色,千万别让青英看出些什么端倪出来,不然——”他陡然冷了神色,袖口微微一抖,甄萍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一支松叶镖“铮”的一声钉在她正靠着的床柱上。
甄萍吓得差点跌下床来,还好那镖只是擦断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他出手极快极狠,若是稍偏一毫,估计就要擦着她的喉咙管钉在柱子上了。
甄萍僵在床上,手中捏紧了药碗,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侧眸偷看徐丰玉的神色。徐丰玉却也不瞧她,低头只顾着从木盒里翻找,拿出一本蓝封的书来,走近床沿将这个递给她。
“你最精通的《立风棍法》,二小姐。”
徐丰玉早已收起了刚才的狠辣模样,又变回了翩翩公子,刚才就像是甄萍的错觉似的。
他唇角微弯,俯身轻轻抬手,把她垂在耳边的断发别到耳后,又掩到发髻中。见她瑟缩了一下,又温和的问道,“吓到了?”
甄萍没吱声。
他不紧不慢的收起掉落的那缕断发,又轻松取下定在柱上的松叶镖。泛着青的镖刃太过尖锐锋利,以至即使钉得很深,那柱子上也没留下丝毫痕迹。
甄萍两眼只盯着那镖,生怕拿镖的那只手要突然改变方向。
眼下这光景,看来只能配合着他了,只希望村里人能照顾好阿娘,等到了玠都寻到姐姐就回去......
徐丰玉微笑着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如此这般——青萍便得寻了。”
言毕,他便提起多宝盒,抬脚正准备离开。
青萍回过神来,赶忙喊住他。
她有些局促的举起那本《立风棍法》,“我,我不识字。”
徐丰玉轻笑一声,瞧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放心,我会教你的,阿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