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神明共长生》山枝鹳

1、第 1 章 玉石神明死

　　新春刚过，巫术吃掉了神殿里最后一块粮食。

　　那天是她的生日。

　　长光无尘，透着水一样气息的神殿里，巫术跪在无面神像前，半透的地板映出水红色的旧长袍。

　　低低的祈福声铺满神殿。

　　“希望我可以永生。”

　　“希望我可以永生。”

　　…

　　巫术是个自私的人，她希望神明大人可以赐她永生。

　　她迫切地重复地询问着，但是无数如同经文咒语一样的祈求并没有任何作用。

　　神殿一片平静。

　　巫术站起来，拿起神前的红色香烛，狠狠砸了神像一下，神殿顿时发出“咚——”的一声低沉的回荡。她气的不想说话，直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高大到望不到顶的回廊，无数巨大的红色长帘在风中轻轻抚动，少女的浅蓝色丝带在身后拖成长长两条。

　　无数只白色鸽子规规整整地列在鎏金的屋顶，在晨光照射下如同尸体一般死寂，一动不动。

　　巫术不开心，把香烛掰成小块小块，扔进水榭的金鱼池里。

　　看到大片的金鱼如同蜂巢一样聚集过来，巫术终于露出笑容：“吃吃吃、吃死你们！”

　　很快这笑容就沉寂下去了。

　　“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出去！”巫术眉头深深拧紧。

　　三个月前，神殿大开，神明苏醒，昭告天下要找一个信徒当祂的继承者。

　　年龄不限，智识不限，虔诚不限。

　　巫术那时候十五岁零九个月，刚好脱离了原小神殿限制，去报了名。

　　所有报名的人都在神明面前现了一眼。

　　神明坐在屏风似的白纱后，如同神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参赛者队伍像细长的蚂蚁，一个个走到神明面前露出一张脸。

　　巫术是很令人惊奇的那种漂亮，黑发如同漂亮的绸缎，黑色眸子像某种暗中开的花朵，温润而沉默，像一汪水。

　　她那天穿着自己最新最好的水红色衣服，自鸣得意地觉得神明一定会选她。

　　事实也果然如此。

　　神明叫停了队伍，非常清浅的像玉石击撞的“好了。”

　　队伍无声地停住了，但巫术可以感受到队列不忿的气氛 。

　　巫术正在神前露出自己最谦卑的姿态，最顺从最美丽，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

　　队伍停下的时候，巫术简直狂喜。

　　但她努力不流露出任何一点蠢态，依旧不笑不语，如同某种漂亮的瓷像。

　　她被选中了。

　　那天后，巫术接受了一大堆的繁琐的仪式，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是的，我愿意侍奉神明大人。”

　　她被从头到尾洗刷，一天三次泡在药味浓稠的汤浴中，学各种乱七八糟的祭祀礼仪。

　　半个月后，巫术终于被放了出来。神明说要见她。

　　巫术沾沾自喜，全然陷在永生腰缠万贯的美梦里。神明一定不会吝啬赐给她这些都。

　　巫术后来回想起来，其实那天除了告诉她消息的人，整个神殿已经空空荡荡了。

　　巫术慢慢地走在回廊中间，栏外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长长的红色回廊间，巫术白色的衣衫翻飞，像一只白色巨鸟。

　　她在计算自己发财后要买的东西。

　　“一张好看的花梨木小桌子，别的人都有，我怎么能没有。”

　　“一打好看的丝巾…”

　　漫长的回廊后，几十人都抱不住的无数汉白玉石柱支起巨大的神殿，隔着看不清的长白纱。可以模模糊糊看到神明正端坐在神座上。

　　巫术隔着远远的距离，跪下去。

　　少女犹如某种雨后新花，黑发柔软地垂在地上，殿外大风忽起，长白纱如同漫天的白纸一样乱作一片。

　　神明忽然起身。

　　巫术跪在地上，在呼呼的风声中仍能分辨出某种玉石相击的声音，稳步向自己走来。

　　那是神明的脚步声。

　　巫术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动，不到几息，那声音便近在咫尺。

　　“巫术。”浅淡，平静，了然的声音。

　　巫术控制不住嘴角：“神明大人。”

　　“抬头。”

　　巫术慢慢地，缓缓抬头，露出自己最好看的眼睛，但是接下来，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神明依旧是神像那样无面的样子，浑身上下由白玉打造，连在迎风翻飞的衣袍都闪着半透明的白玉光泽，随后立刻如同滚烫的琉璃接触到水那样，顿时生出无数裂缝。

　　随后，清脆的一声巨响，白玉碎成千千万万片，嘭地一声砸在大殿中央。

　　屋外狂风大作，一道暴雷劈在神殿上，发出仿佛开天辟地的一声巨响。

　　“啊——”这一幕简直不是没出过偏僻小神殿的巫术能接受的。

　　她睁圆眼睛，心脏在此刻几乎要跳出来，她慌张后退，试图远离那滴溜溜还在滚动的白玉碎片。

　　一个神明，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化成无数片。

　　“啊———”

　　神殿外狂风暴雨，倾盆大雨瞬间打湿回廊，巫术眼睛都不敢眨，连滚带爬出去找人求助。

　　但是没有人，整座神殿一尘不染，半透亮的地板昏暗地照着她白色湿透的身影。

　　惊雷不断，把神殿照的惨白，装饰的红色长帘浸满水，像一具具庞大的红色尸体挂在回廊上。

　　巫术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躲在原住址的衣柜里，把原本各式各样贵重的祭祀礼服弄的乱七八糟，浑身剧烈颤抖。

　　外面每次一惊雷，她就吓地几乎要跳起来。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神明死了神明死了为什么为什么…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惊雷直到后半夜才慢慢停下来，巫术在极度的惊吓后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柜子昏昏暗暗，巫术睡得浑身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里醒来。

　　但几乎是瞬间，她就想起来昨天晚上的经历。

　　半湿的纯白色祭祀服还粘腻在身上，巫术吓得一下跳了出去。

　　外面很安静，浅金色的晨光如同水一样浮动在空中，盈盈地泡着室内。

　　完全不是昨天那种四面八方都鬼影曈曈的样子，熟悉的房间和明媚的光缓缓安抚着巫术。

　　她靠着柜子，慢慢呼出一口气，沿着柜边滑坐在地上。

　　她几乎不能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事情。但兴许、兴许只是神明的考验呢？

　　说不定昨天那些情况只是幻境，就是用来测试她面对这种情况会不会怕的。

　　我不要怕。巫术默默给自己打气。

　　我还要买梨花木小桌，我要买很多打丝巾和好看的裙子，我要把钱狠狠摔在小神殿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的脸上，让她们跪着求我！

　　巫术慢慢扶着东西站了起来。

　　她浑身半湿透，肯定是不符合神明的标准的，巫术在衣柜里翻出一件没弄脏的水红色衣服，二话不说就换上了。

　　她从房间里慢慢探出一个头，往常看着她的几个妇人不见了，巫术咽下一口口水。

　　她一路穿过回廊，越走去前殿的巨大神像，心就越沉。

　　一个人都没有，回廊的红色长帘干了，像寻常一样慢慢抚动。

　　神殿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但是没有人在擦地，巫术紧紧抿着唇，快步赶向前殿。

　　往常无时无刻不在上香的神侍都消失了，只有一尊几乎够到天花板的巨大玉石神像，无面无形，不辨男女，浑身纯白。

　　连香案都光秃秃一遍。长长的金色和蓝色经幡垂到几乎及地，少女跪在神像面前，身型渺小的几乎看不到。

　　“神明大人不要死神明大人不要死神明大人不要死…”

　　她跪在地上虔诚地念叨着这句话，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不要死不要死，保佑我发财保佑我长生保佑害我的都死，保佑我保佑我。

　　大殿没有回应。

　　少女额头几乎碰到地上，绸缎一样的长发在光中有种金丝的质地。

　　好半响，连巫术都觉得可以了的时候，整个大殿还是没有动静，完全没有什么藏在角落的神侍跑出来恭喜自己巴结自己的样子。

　　巫术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唇。

　　她一直跪到下午，整条腿从末端开始发麻，一直到脊椎都慢慢失去知觉。

　　巫术终于换了姿势，坐在地上，感受到浑身如同灯一闪一闪地开始发麻发胀，回回血来的末端剧痛不已。

　　神明依旧没有出现。

　　她终于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一个考验，更不是一个玩笑。

　　巫术从脊背开始发凉，凉意如同长在脉搏里的蛇，爬遍全身。头皮一抽一抽的发麻跳动。

　　少女苍白的脸上，极温极黑的瞳孔急剧收缩，下一秒，两滴泪划过脸颊，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她吓哭了。

　　其实只要去昨天的后殿看看就知道了，如果是真的，那满地的玉石碎片肯定还会在。如果是假的，神明肯定还会坐在神座上，像他千千万万年做的那样。

　　但巫术心中并非没有答案。

　　那样的狂风暴雨，诡异的闪电雷鸣，除了神陨外，几乎不可能在这个季节出现。

　　巫术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神殿里没有人，神明死掉了，出去的出口只有两个——一个是大门出口，一个是神座后，神明常用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