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仙师妙想簿》捕梦喵

4、第004页 人言东极有仙宫[二/二] 仙宫课堂罕

　　说话者身量颀长，略显清癯。

　　一袭广袖垂地长袍法衣，质如绫绡，湛蓝流光。大半幅下摆上有银丝勾画的祥云海月纹样，行动间似乎能够瞥见清辉映照纤凝卷舒，沧浪洪波跌荡滔滔。

　　微卷的及腰长发松松地半挽半披，以与法衣纹样配套的细链银饰在两侧耳后牵拉固定。

　　青年原本正在堂下各自上手练习的弟子间巡查指点中，闻言停顿了一息，反问时顺手挥散了掌上用于示范的灵光造影，一边返身讲台站定，一边朝刚才起立提问的几名弟子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下：“为何？”

　　毕竟，始祖元仙二圣造物开天的传说，在凡间早已是脍炙人口的床头故事启蒙读物。何况，适龄孩童们正式进入书塾习读文史，绝大多数的教材开篇也必定会提及此段。

　　着实合该于任何人而言，都滚瓜烂熟见惯不怪了才对。

　　“弟子唐突，”那几名弟子拱手一礼，听命落座，其中一名代表众人道，“司艺大……仙长见谅。”——差点忘记，前些时日交待过我们统一改口了——“弟子等愚钝，几次讲习，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他捧起面前尝试捏塑过数次的泥坯，颇为熟稔地再次制成一只简易人形泥偶。不同于凡间水土，这抔泥坯的灵力含量十分丰富。

　　随后，他一丝不苟地复刻了青年刚才所教的全部步骤，在泥偶的几大关节处，将统一发放作练习用的那套钱币形小符箓依次贴牢，再把泥偶立置于桌案上。

　　人形泥偶马上活动了起来，在桌面上滑稽地走来走去。只是不到两个来回，它就一步步垮回一坨，像个不规则又肥肿的五芒星，艰难往前挣扎却挪不出去半步。

　　“上回课所授的传讯纸鹤也是如此。当堂裁纸试折的时候，折好鹤形这一步尚算顺利，但一贴上这‘活现’套符，不是散架撕裂便是飞不足尺长就坠地。虽在仙长您的指点改动下，弟子等都姑且成功了一次，可课下我等复习自练，却仍旧是状况百出。”

　　许是自觉冒犯，但到底还是求知欲占了上风，他起身再拜：“弟子等自幼便听闻‘灵海遗墟辟两界，二圣志念化七司’……”

　　偷偷抬眉瞄了一眼上首青年的面色，未见有变，他不免胆子又壮大了几分：“司艺仙长您为七司之首，掌造化境，主生灵界之一切造物化生，窃以为仙长当是如今世上最接近二圣造物开天真相的存在。故而弟子等斗胆——”

　　“弟子等斗胆——”众弟子皆起立施礼齐声附议。

　　“拜请仙长屈尊为弟子等亲述二圣创世之传说，或可令我等愚众感悟一二造化创作之玄妙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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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毕，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啊哈哈，无须如此毕恭毕敬，”青年——至少看起来只是青年模样的传说中的七司之首，欣欣然轻笑两声，“都坐下吧。有疑问积极求教是好事，值得褒奖。”

　　“不过……”他指尖一点一勾，那坨还在挣扎的泥坯就轻飘飘飞到了讲台上，“现阶段你们遇到的这些问题，还不需要去考虑什么奥义不奥义的。”边解释边轻轻摁住仍在蠢蠢欲动的泥坯，泥坯瞬间乖巧伏帖在其掌中，“我本就计划，等三样不同种类常用材料的基础造型使动课上完，要给你们做一次复盘的。到时候差不多可能遇到的状况，你们应该也都见过了。总结归纳一下个中道理和方法，以后才好继续深入。如今你们先提出来了倒也无妨。”

　　他在泥坯上按揉几下，泥坯彻底变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正五芒星，又仅留下五枚相同的“活现”符箓整齐移到芒尖。这番操作下，胖胖星星反倒稳定住了形态，还能左右来回做起侧滚翻，场面莫名有点可爱。

　　让五芒星就这样滚动了十数来回，他又撤去所有符箓，将它竖立讲台上好一会儿，也并没有再垮塌变形。

　　“仔细看看，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

　　讲台底下，弟子们绞尽脑汁议论纷纷。

　　“……所以是严格对称的形状才行得通？”

　　“不对。若是只允许对称，那有太多我们见过的事物根本不该存世了。或许符箓种类的选择和安放位置才是关键。”

　　“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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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听了一会儿，拍拍手吸引弟子们的注意，启动了讲台上的一个微型阵法。

　　只见雕梁画栋的讲道大殿竟“咔咔咔”分解成数不清的小块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绿水青山茂林修竹，珍禽异兽隐匿其间探头探脑，鸟语花香萦绕周围清新怡情。

　　有弟子惊讶得不自觉抬手抚摸身侧花草，发现其实抓不到实物，然而触感却极度逼真细腻，因此更是惊上加惊。

　　“来，放松，闭目，调息。”

　　弟子们统统照做。

　　“抛开杂念，先只专注去倾听。”

　　……整个场地愈发静谧。

　　“……听见了什么？”

　　“……微风，应该是很舒爽的风，吹过竹林‘簌簌簌’的声音，有点响，但不吵。”“可能是鱼尾在拍水，啪叽啪叽的听着就很湿润的感觉。”“鸟叫。”“什么动物在啃食草木嚼嚼嚼的……不、不止，现在是叶子被撞得哗啦哗啦响。”……

　　“好。你们看，我只让你们去听，可‘舒爽’‘湿润’已涉触感。还有，发觉了没？明明闭目了该是什么都没看见……”

　　“可脑子里有画面！”“我也是！还很清晰！”“甚至像整个景像从头看到尾！飞鸟乘风捕食，鱼逃遁入水……”“水花溅开，鸟失败了叫唤几声！”“然后改去吃虫，虫吃叶子……”“未必！草木那处也可能是食草走兽闹出的动静！”……

　　“行了！睁眼吧！”

　　众弟子依言纷纷睁开眼睛，却发现已经回到大殿之中。各自的桌案连同方才搁下的练习材料等物，都未曾移动分毫，仿佛白日一场虚浮大梦。

　　“经过刚才这段临境体验，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仙长可是想告诉我等，万物之间因果联系无处不在，鸟兽虫鱼草木之间是如此，五感之间亦是如此？”

　　“嗯……这么说也没错。怪我，问得委实太空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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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眉目微垂理了理措辞，又开口道：“灵元堆积化合，塑就万物形体；灵元流转消耗，生成机理灵力。

　　“所以，世间万物各俱其形，各表其性，此为灵元之道于个体之内的体现；而沃土甘霖萌发草木，虫鱼鸟兽弱肉强食，鸟振翅乘风势而翔，鱼摆尾借水力而泳，各条途径灵元灵力转移传递，维系共同存续，此为其道在万物之间的延伸。

　　“单就个体内里而言，灵元流转近乎闭环。摄入补充消耗，各部分配均衡，形体便得以生长壮大或保持常态；流转消耗产生灵力，而灵力可驱使形体动作。”

　　他两手隔空相对，半举胸前，默令五芒星浮于手间。五芒星内部缓缓流转的灵元应召发出暧暧微光，全程如同丝络松弛盘桓，灵力溢散微不可查。

　　他又将五芒星保持当下的状态悬于一掌上方，另一掌并两指一招，之前撤下的五枚符箓再度贴回原位。盘桓却畅通的丝络经由符箓引导，略略改变了形态，灵元流转明显加速，先前较为收敛安定的灵力开始呈现有序外泄的态势，胖胖星星马上又运动了起来。

　　然后随机抽取了一个弟子失败的试作品，光显出内里的灵元流线以作对比，果不其然一团乱麻。

　　“如此，由一及百，从单一材料到复合材料，从均质到非均质，从独立到联动。”

　　阐述间，十指隔空弹拨一阵，最后轻轻一抛，两只如出一辙的矮墩墩简易小人落在讲台上，身上闪着相同纹路的微光，手牵手整齐划一地走到左边踢踢腿，走到右边踢踢腿。

　　“可是仙长，这材料内里灵元流转的具体情状，没有您施法令其现形，我等自身又该如何辨明呢？”

　　“只靠闭目侧耳倾听其声，你们又是如何知晓微风舒爽、鱼鸟相搏的呢？”

　　“那自然是以前见过记得，可以推……啊！”

　　弟子们眼中渐渐亮起如同灵液濯洗过的清澈，茅塞顿开。

　　“没错。见识、感受、记忆、积累，这个宝贵的过程，最后凝结出的精髓，叫作‘经验’。

　　“就好比凡间的制陶工匠，哪怕于此道再有天赋灵感，也须得在一遍遍的练习和失败中不断摸索。

　　“该取何种的水何种的土？该以何种的配比将这两者结合？

　　“造型如何实现？平衡如何把握？

　　“入窑数量几何？柴禾用量几何？火候如何看？时候如何控？出窑可能是何种结果？

　　“要做到以上每一项的心中有数，都只能依靠‘经验’。

　　“来日且方长，而在座诸君尚青春正盛。只要珍惜光阴，再踏实走好修行的每一步，届时总有回馈自来。眼下全然无需自乱阵脚，急于求成。”

　　“是！弟子等受教。多谢仙长点拨！”

　　“呣。”看着底下年轻赤忱的弟子们投来的目光愈发崇拜，“虽然并没有先例……”青年突然一弯眸，“不过勤奋好学的少年人，偶尔可以得到课程即将结束时，加听一段故事的奖励。”

　　话落，抬手又一点讲台上的小阵法，大殿再度飞快瓦解消散。

　　和煦的男声娓娓道来，在众弟子惊喜不已的小小骚动中，千古洪荒之象一帧连着一帧，沉沉罩下，隆隆拱起。

　　盛大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