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仙师妙想簿》捕梦喵

2、第002页 人言东极有仙宫[一/二]

　　忽觉四下过于安静，须发花白的老者没有收到预期的反应，偷偷掀起一边眼皮——呵，好家伙，面前排排坐的小豆丁们，不知何时已经瞌睡得东倒西歪。

　　这下子，刚刚还投入到眯起来的两只眼睛，齐刷刷“啪”地瞪得溜圆。

　　“咳咳！”指节敲敲书案，“醒醒神啰！这么有趣的故事都能给听困啦？”

　　看着呵欠连声此起彼伏的一帮子小娃娃，他捻指捋了捋胡须摇摇头：“不像话不像话。等过几年你们得去学堂了，那时候要念的史书文集可比这干巴多了，看样子以后有够呛的喽！”

　　“唉——”

　　平日里时不时就爱调个皮捣个蛋的小不点们，或真情实感或装模作样，异口同声哀嚎了一阵。

　　“可是可是庙祝爷爷，”其中年纪最大的小豆丁甲高高举起小短手，“这个什么什么‘抹天开’，你都讲过好几遍啦，人家差不多快背下来了哩！”

　　老者动作一顿。

　　“呃、有吗？”

　　“有啊有啊！就、就是有好多地方听——听不懂！”小豆丁乙比手画脚呼哧带喘表示赞同，“不过上次听完我、我终于记住啦！回家就讲——给阿爹阿娘、阿爷阿奶、还有弟弟听！阿娘还、还夸我讲得好好，有乖——乖乖听爷爷你、的话哦……”一口气说这么多还不太习惯，咽了下口水，“弟弟太小了不会说话，可、可是我觉得他——也爱听的，咿咿啊啊笑得可开心！”

　　“哈……那挺好的……”嘶，老夫用词还是太艰深晦涩、不够孩子气吗？

　　小豆丁丙是个有点害羞的小丫头，她不好意思直勾勾看人，于是低头扳着肉乎乎的小手指数着数：“‘一梦糖纸（弹指）摸（抹）天开’讲过啦，‘灵海咦嘘（遗墟）屁（辟）两借（界）’也讲过啦，还有……嗯……题目记不住讷……就是内个，东边好远好远的地方有个漂酿大房几，里面住着七个仙仙……”

　　“我知道我知道！是‘碧穹宫’！还有‘东极七司’！是保佑我们平安的厉害大仙人！”

　　小豆丁甲俨然孩子王显眼包，说话行动冲第一，脑筋转得也特别跳脱。这会儿一骨碌从蒲团上蹦起，扑到老者怀里使劲晃他：“庙祝爷爷庙祝爷爷！你小时候是不是去‘碧穹宫’上的学啊？”

　　老者闻言笑呵呵：“是哦，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有十来个你加起来的岁数那么久呢！”

　　“哇——”

　　于是，霸道了几乎整个午后的瞌睡虫，这下子彻底支棱不起来了。

　　乙丙丁戊己庚辛等也一哄拥上前，老者两手大张才堪堪兜住所有娃娃。十几双盛满了好奇的葡萄眼都巴巴地盯着他，一片亮晶晶水汪汪的，闪煞个人。

　　“呐呐呐，爷爷爷爷，仙仙住的漂酿大房几会不会在天上飘来飘去的呀？”

　　“大仙人长得好不好看啊？是不是真的一直一直不会变老啊？”

　　“——我长、长大一点，能不能也——也去那里上——学嗷？”

　　“我也要我也要！我想学图画书里画的那种、踩在剑上飞高高的法术！好棒的说！”

　　“……人家想当仙女……仙女穿的衣服好好看哎……”

　　“去那个大房子上学，是不是就可以去月亮上面啦？我想摸摸看月亮凉不凉……还有可不可以摘一颗星星回来放家里呢？晚上黑摸摸的也不会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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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豆丁们叽叽喳喳的热情，老者颇有些招架不住。好在即将头秃之际，傍晚田里收工的敲磬声传来，险险替他解了围。

　　“好啦，今天的蒙学讲课就到这里。都回家去吧，准备准备就得吃晚饭了。”

　　“诶——可是，刚刚问的都还没回答呢……”

　　老者微笑着竖起一根食指：“留着下次蒙学开课再说吧。不过可不能像今天最后这样子乱糟糟的，得一个一个问哦，好吗？”

　　“好——！爷爷下次见！”

　　·

　　目送娃娃们嘻嘻哈哈跑远、迎向荷锄而归的大人们，老庙祝总算松了口气。

　　他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转回勉强算有两间半瓦屋的旧庙里，俯身收拾归整好满地蒲团，又执起软毛排刷，细细扫去贴东墙的供台上并不存在的落尘，然后郑重肃穆地理了理衣袍。

　　检查挂像、礼器摆正与否，无误，篆一香，揖三拜。

　　早晚各一例的日课做完，老庙祝又盘腿在自己的书案前坐好，梳理记录下这一旬里本庙辖域内、亲自核实过的大小事件。

　　落墨之时，清烟顺着打成尖角五瓣花纹的香篆袅袅升起，如同一只素手温柔含情，徐徐抚过供台正中悬挂的“一梦弹指抹天开”圣景图。

　　一旁，西斜的日影流金般从窗扇淌入，依次漫延过香炉前方、摆放对称的七组象征礼器。

　　药香，夕霞，纸笔沙沙。

　　·

　　最后一笔写完，老庙祝从案头的一只特制六边锦盒中，取出一份姜黄色信封，将记录的纸张折好装入。

　　封口合上那一刻，整封信霎时化作一只婴儿拳头大小、圆滚滚毛茸茸的姜黄色光影小蜜蜂。它抖了抖触角、翅膀，还很灵性地轻轻蹭了蹭老庙祝沾了点墨渍的手指。

　　老庙祝忍俊不禁“噗嗤”一笑：“……拜托了，路上小心。”

　　于是，光影小蜜蜂在老庙祝和蔼的注视中，“嗡——”地一下，流星一样向极东之地疾驰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