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古韵

1、第 1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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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学期的一年级班主任暂定为沈茵茵和王星琪，”会议室里只听见校长浑厚、低沉的声音，他像宣读总统候选人一般，郑重地宣布着一件事，“明天开始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连续三天参加新课程培训。地点是杭师院成教大楼……”
　　沈茵茵一听见自己的名字，脑袋“轰”地一声，这件事情跟她有关吗？每星期都有例行公事般的会议，总是一些学生征文活动呀，卫生工作检查呀，值周工作呀，都是高年级的事情和任务，很少有事情跟自己扯上关系。可是这学期自己教的不正是一年级吗？难道下学期还教一年级？她对校长作出的这种安排不可理解和置信。
　　散会了，她还坐在座位上发呆。
　　“九月份开始，杭州市全面实施新课程，上面规定新分配的老师不能担任新一年级的教学，一定得有两三年教学经验的年轻老师。”校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指手画脚的解释着。“我本来想让王星琪和陆晓华去，星琪是刚送走毕业班，调到一年级那是理所当然，可是考虑到陆晓华下半年要结婚，哪有精力教一年级。所以还是让你和王星琪来教一年级。你看怎样？”
　　“好吧。”都正式宣布了，还来同她商量，沈茵茵心里这样想着，微微露出不满的情绪。
　　“我也知道教一年级很辛苦，你刚辛苦完，又要让你受苦，我也有点过意不去。”校长搓着手又说，“但你要知道这也是机会，今年是实施新课程的第一年，你总走在人家前面。……”
　　后面的话，茵茵没有多大注意，她认命了，这学期根本没有双休日，教科研培训刚结束，又来新课程培训。
　　（二）
　　迟到了。
　　茵茵看见有个老师正斗志昂扬地在讲台前发表演说，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一看手表，早已超出了15分钟。她可没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去，于是掂起脚跟小心翼翼地往后门走，尽量不让高跟鞋发出声音。
　　“有人说‘教师是蜡烛’，这肯定了教师的奉献与给予，却忽视了教师的持续学习与成长，淡漠了教师的内在尊严与劳动的欢乐。”茵茵一下子就被这逆向的精辟论调所吸引，轻轻拿出了笔记本，认真听着。
　　“‘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可以说是人类对教师的一种至高的评价，这句话肯定了教师的职业，关注人心灵的发展。但是它暗示的是一种固定、统一的标准，忽视了学生的差异性。”
　　“‘要给学生一碗水，教师自己要有一桶水’，很多老师在写文章时都喜欢引用这句话，却没考虑这句话也存在着问题。它强调了教师要有足够的知识和能力的贮备，但很显然这是一种灌输式的教学，学生被当作知识的容器。我们要知道，教与学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倒给”过程，它忽视了教学的创造成分。”
　　……
　　一上午很快过去了，那位老师一直在解剥教师的角色，但是却带给沈茵茵不小的震撼。那些句子都是别人给予教师的称赞，工作至今，她一直心虚地接受着，并且坚信不移地朝那些至理名言的方向走。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人们给教师戴的几顶高帽而已，发明这些话的人肯定很缺德，旨在让所有的老师为这几句话心甘情愿做牛做马一辈子。
　　茵茵醒来时，手机设定的闹钟铃声正好也响起。她觉得很累，每天摇摇晃晃地乘一个半小时的车，再一动不动地坐着听6个小时的报告，然后再摇摇晃晃地乘一个半小时的车回到家，比上课批改作业还累。好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她心里这样想着。
　　（三）
　　沈茵茵气喘吁吁地向车站跑去，可还是差了那么几步。公交车忿忿地排出尾气，然后一溜烟开走了。
　　“这个司机真是差劲。”不管怎么埋怨，她总归是要等下一班车了。真搞不懂，为什么这么热的天，还会有这么多人天天出门跟她一块儿挤公交车。沈茵茵性急而又无奈地上了车。今天是最后一天，算计好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她非乘这班车不可。也许是星期天的缘故，车上的人多得不像话，脚挨脚，背贴背，她几乎要跟人家粘在一起了。沈茵茵腾出一只手拉住吊环，另一只手警觉性地护住自己的皮包，然后跟着公交车颠颠簸簸、摇摇晃晃地出发。
　　她跟车上所有的都一样，装出一幅麻木不仁、随波逐流的表情。而事实上，一上车，她就觉得这车上的空气品质特别差，正是夏天的时候，所有的气味都隐藏不了，并且挥发得淋漓尽致：汗臭味、狐臭味、大蒜味、香水味、汽油味……这种种气味混合着，重叠着，气势汹汹地钻进沈茵茵的鼻子，扑入她的嘴巴，最后溜进她的肺，她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腾着。
　　车子经过一个又一个车站，上的人似乎更多了，她的头晕晕的，眼睛涩涩的，手酸酸的，脚麻麻的，她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忽然有一只手放在了她肩膀上，她微微转头，用她那双300度近视外加200度散光的眼睛瞄了一下，似乎是一个妇女。或许是没地方扶的缘故，她没有反对，那双手继续搁着。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也应该体谅一下别人，她忍着。只是肩上的手似乎越捏越紧，一个急转弯，她的肩被攥得生疼，而且无理得往下探了几分。她怀疑地转头眯眼一看，这下大吃一惊，花容立即失色。老天，哪是什么妇女，明明是一个穿着花衣服的男人。她被吃豆腐了，意识到这点，沈茵茵立即柳眉倒竖，白眼一瞪：“把你的爪子拿开！”那男人看看周围的人，只好灰溜溜地拿开了手。茵茵气得咬牙切齿，心里不断暗骂着，“流氓！”虽然她穿着长袖，还是感觉有虫子在她肩上爬，好像蚯蚓似的直往骨髓里钻，恶心！
　　汽车在过了钱江大桥之后，车上的人才陆陆续续下了车。西湖边的美景依依从她眼前掠过，可是她感觉不到，她依然板着脸生气，确切地说是生自己的气，早该想到公交车上龙蛇混杂，要时刻提防，不能大意。
　　唤醒她的是手机的铃声，可是铃声来源并不是她皮包里的手机，好像是从她用来装书的纸袋里传出来的。她感到很讶异，怎么会从纸袋里传出来呢？她不可能糊涂到把手机随便放在纸袋里，况且她的手机铃声并不是这样的。可是震动确确实实传递到了她手上，铃声也真真切切是从她纸袋里传出来的。她打开纸袋一看，意外地从里面拿出一款白色的三星手机。“这手机谁的？怎么会在我袋子里？”她惊讶地自言自语。手机不断地呼叫着，像个啼哭地婴儿，越叫越大声。茵茵百思不解地任手机不断地叫着，没有接听，似乎觉得是一枚定时炸弹。
　　“我的手机不见了，这手机是我的。”一个媲美女高音的尖叫声猛然从她背后响起，并且一下子抢过了手机。沈茵茵立即觉得头皮发麻，惊恐得后退了两步。车子又一个及刹车，她差点儿控制不住跌倒。车上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朝她看，她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怎么会在你那里？你说，是不是你偷的？”中年妇女厉声质问。
　　一种恐惧撅住了沈茵茵，她像得了失语症，不知如何替自己辩护，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不……不是的……”
　　“真想不到，人长得这么漂亮，却这么不要脸。”中年妇女操着一腔外地口音，自顾自地大声嚷嚷，“大家给评评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在车上偷手机。”
　　茵茵急了：“阿姨，我没……没偷，我也不知道你的手机怎么会在我袋子里。”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说出来的话软弱无力。泪水一下子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放屁，少来这一套，”她一见多识广的样子，声音刺耳冷漠，“跟我下车！”
　　“我真的没偷。”
　　“你想去派出所是不是？”
　　“可能真的不是她偷的。”旁边有人看不过去，“不然她不会蠢到把偷到手的还东西拿出来。”
　　“是啊，是啊。”
　　“反正你也没有损失，那就算了吧。”
　　“不行。”
　　“刺——”一个及刹车，车子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你们到派出所理论去吧。”司机打开门，冷冷地说道。
　　（四）
　　“我清清白白活了24年，从没做过亏什么心事，应该会给我一个清白。”茵茵这样想着，擦干眼泪，坦坦然进了派出所。
　　“她在车上偷我的手机。”中年妇女一进派出所就点着鼻子理直气壮地指控沈茵茵。
　　“我没偷，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你的手机怎么会在我袋子里。“
　　“两位稍安毋躁，把经过从头到尾讲清楚。”负责她们这个案子的是派出所一位年轻的民警，赵瀚诚，这是一个长相高大、俊朗的青年。
　　茵茵和中年妇女各自把经过说了一遍。赵瀚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偏着头问那妇女：“你说这手机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这手机是我两个月前买的，□□都还在呢。”她像事先准备好了一般，果真从皮包里拿出了□□。“一定是她偷的，你们得把她抓起来，免得她再去作案。这种人我见多了，长得漂亮，穿得也光鲜，却专门干这种无耻勾当。”
　　茵茵气得把嘴唇都咬破了，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侮辱，却说不清也道不明，她有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屈辱感。“我没偷，我真的没偷。”她猛地大吼出来，随后眼泪又排队似的掉了下来，赵瀚诚和中年妇女都吓了一跳。
　　“装什么？小偷还会承认自己是小偷吗？偷了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要不是我的手机自己叫起来，我还不知道被偷了呢？说不定，它袋子里，皮包里还藏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茵茵含着泪把纸袋里的东西统统倒出，笔记本、书、雨伞、矿泉水，拿出自己的手机后，又把皮包里的东西也倒了出来面巾纸、钥匙、化装盒、眼镜盒，还有皮夹，最后三人都把目光锁定在了皮夹上。
　　“我就说吗，肯定还偷了别的东西，你看皮夹都有两个。”中年妇女推了推赵瀚诚，为自己的料事如神而洋洋得意。
　　赵瀚诚皱了皱眉，怀疑地看着沈茵茵，难道她真的是小偷？
　　茵茵的脸色一下子煞白，随即又变得通红。她迅速抓起鼓鼓的紫色的小包攥在手上， “这……这不是皮夹。”
　　“不是皮夹，那是什么？”
　　茵茵害怕地把小包放到了背后。
　　“给我看。”赵瀚诚的声音也严厉起来。
　　“你不能看。”茵茵一步步后退着，而赵瀚诚却一步一步逼上前。
　　“拿过来！”
　　“不行！”
　　赵瀚诚来气了，粗鲁地拉起她的手，一下子抢过了茵茵手中的包。
　　“不行！”茵茵扑了上去，也抢到了包，于是两人对瞪着眼睛，互相拉扯着包。派出所里的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惊讶地盯着这一幕。
　　“我求求你，不要打开。”茵茵摇着头，几乎是哭着哀求。
　　“难道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是。”
　　“什么？！”
　　“如果你敢打开，我不会原谅你。”茵茵拼命拉扯着包。
　　“笑话，我要你原谅？”赵瀚诚一使劲，把皮包夺了过来。
　　“撕——”他一下子把拉链打开，愣了两秒钟，然后像被什么烫着了手，扔到了地上。派出所里所有的脑袋都凑过来看——卫生纸和卫生巾，果然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有几个民警闷住嘴偷偷笑了起来。
　　沈茵茵颓然地坐在地上，脸色一片死灰，她愤怒地咬着唇，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赵瀚诚面前，一扬手，“啪“地一声，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在派出所里。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被点穴了一般。
　　茵茵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斜着眼瞪着赵瀚诚。然后抹着眼泪自顾自地走出了派出所。派出所里一下子发出一阵爆笑。
　　赵瀚诚尴尬地捂着脸，转头瞪着那位中年妇女：“你还认为是她偷的吗？”
　　“不……不是了。”她皮笑肉不笑的打哈哈，然后识趣地走开了。
　　一整天，赵瀚诚都心烦意乱，办不好一件事情。有几个同事还要跟他开玩笑。
　　下班整理桌子时，发现多了一本笔记本。打开第一页：
　　会议录
　　沈茵茵
　　××小学
　　2003年1月
　　于是他眼前又晃过了那双离去时怨恨、无助、楚楚可怜的眼睛。
　　他隐隐能感受到女人最隐私的事情被暴光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痛苦的感觉。
　　（五）
　　新课程培训结束以后，茵茵又跟以往一样上课、备课、批改作业。
　　事实上最后一天的培训她没有去，她坐在西湖边哭了一天，还有人以为她要跳湖自杀。她对谁也没说起那件事，只觉得好似做了一个噩梦。
　　再次见到那个可恶的警察是在一个月以后了，她想不到还会再跟他见面。她原本已经发誓以后永远讨厌警察。
　　那好像是星期五的傍晚了，学生都放学回家了，她留在教室批改作业。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线，她以为是学生家长，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张她发誓要永远怨恨、讨厌的脸。她差不多已经把那件事情忘记了，看到这张脸，又勾起了回忆，正想破口大骂。赵瀚诚二话没说，抓起她的手就往校门外面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她使劲地想把手摆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赵瀚诚打开车门，把她塞到车子里面。掉转车头，往市区方向开去。
　　她忽然害怕了，难道又是那手机的事来找她麻烦。“不是我偷的，我真的没偷手机，我从小到大没偷过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你偷过东西了。”
　　“那你干什么？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见一个人。”他顾做神秘地笑着。
　　“我哪儿也不去，让我下车。”沈茵茵愤怒地叫道。
　　“这是你上次落下的笔记本。”赵瀚诚一边开车一边拿出了那本笔记本。
　　茵茵愕然地看着他。
　　“我叫赵瀚诚，上次的事情很对不起，向你道歉。”
　　“我说过我不会原谅的。”茵茵面无表情地说着，随后又着急地问道：“到底要带我去哪耳？”
　　“放心吧，我想还你一个清白。”
　　茵茵狐疑地看着他。
　　（六）
　　他果真是还她清白的。
　　茵茵见到了上次那位中年妇女，是在拘留所里。还见到了搭她肩膀的那个男人，那张猥琐的脸她永远忘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茵茵不解地问赵瀚诚。
　　“想不到吧，他们是串通好的，本来想狠狠敲你一笔，后来到了派出所也就没有勒索成。其实他们在公交车上那样作案已经很多次了，许多人都因为怕进派出所而跟他们私下解决，就被敲诈去了。”
　　“你们怎么抓到的？”这时候的茵茵有一种轻松，一种释怀，还有一种感激。
　　“其实，上次你来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这是一桩诈骗案。”赵瀚诚有点难为情地抓抓头皮，“最近又发生了类似的一起，我们就跟踪抓到了他们。”
　　“还生我的气吗？”
　　茵茵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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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茵茵，送你一样礼物。”赵瀚诚有点不怀好意地把一个包装好的东西递给茵茵。
　　“什么东西？今天什么节日？”
　　“打开你就知道了。”
　　茵茵拆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拿在手心的却是护舒宝。“赵瀚诚，你这个混蛋！”
　　赵瀚诚早就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