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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序一 ...

  •   康熙四十七年,正是九月了,蝉声褪去,院子里总是静得吓人。
      因万岁爷御驾出塞,宜主子怕池塘中活物遭我毒手,恩许我回家中小住几月。
      阿嫂好脾气,脸又软,怜惜我方大病了一场,总叫我好好养着,不急去她那里请安。知道我怕吵,临去时叮嘱院子里的洒扫,做事细致小心些,别叫我心烦。
      难怪九爷总说二哥其人实在心坚,娶了个这样娇滴滴的美娇娥,整日红袖添香,竟还耕读不辍。
      我沉沉翻个身,只觉日光透过薄纱落进来,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越发困倦。
      本想将昨夜的梦补个囫囵,却忽而听见外间乱糟糟的,步履声嘈杂不堪,像是许多人进进出出,一时吵吵嚷嚷的,我也睡不着了,索性翻身起来,正想喊人,就听见青州扣门。
      我忙叫她进来,问是不是十四爷回来了。
      算起来,十四五月随圣驾出塞,下月方该还巢,此刻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也未见书信说圣驾回鸾的意思。
      临行前投壶做赌,他还答应回来时送我两坛桃花酿的。
      青州神色匆匆,附耳过来嘀咕了几句,我一时全醒了,半分睡意也无,忙叫她服侍我梳洗,赶着去阿嫂那里瞧个究竟。
      阿嫂正抱着年富喂粥,年熙坐在一旁闷头习字,见我来了,极不情愿喊了声小姑。
      他比我尚年长几岁,个子高我一头,方入京的时候,他知要喊我小姑,十二分的不情愿。被二哥打了几回,如今总算老实许多。
      阿嫂叫我坐,她怀里抱着孩子,挪到西面暖阁的炕上歪着。年富捉着我的小指不撒手,我从怀里掏出个指骨粗的哨子来,婴孩哪里晓得这哨子的好坏,只觉得触手冰凉,比我的手指有趣,立时就把我这小姑忘了。
      这哨子是我与长兄在喀尔喀的时候,与一位巴图鲁赛马赢来的彩头,原是他所猎象牙制就,小小一个,我一看就喜欢,立时就缠着他与我赛一场。不过我如今长大了些,这东西虽一直带在身上,却很少把玩,见我这小侄儿识趣,索性送了给他。
      阿嫂逗了一会孩子,眼见他睡熟了,方才喘口气,要了盏茶吃。
      我四下一瞧,问怎么不见二哥,阿嫂眼底掩不住的忧心,大概怕吓着我,强装镇定:“方才有位谙达来传话,将你二哥宣走了。”
      方才青州已经略略告诉我了,传召情形可比阿嫂话里吓人,那谙达神色匆匆,也不知出了什么急事,半个字也不许多问,竟像诏狱的郎官一般,拿了人就去。
      事出反常,也不怨青州有些忧心。
      看顾我年纪小,阿嫂怕我惊着了,宽慰我说不是什么大事。
      我拉着阿嫂的衣袖:“九爷有没有递信来?”
      九爷这回没有随驾,整日在京中带着二哥厮混,若有大事,他那里定然知道的比我们多些。
      阿嫂神色一黯:“正说呢,九爷昨日就被叫走了,不单他,京中留待的诸位爷都在列。”
      万岁爷每年出塞行围,忌讳诸子串连,总要留几位皇子在京,这回召诸王、大臣齐集行宫,想来确是有大事。
      我心中一紧,十四也随驾出塞,不知是不是他出事了。
      见我不说话,阿嫂轻推我一把:“小七,又发什么楞?”
      我张一张嘴,还未出声,阿嫂怀里抱着的年富忽而大哭起来。
      阿嫂哄了好半日,也不见那小子消停,没办法,打发人去叫乳母。我凑过去看,那孩子还是小小的一团,眼睛圆鼓鼓的,憋着嘴,像是很生气的面孔。
      他倒会长,一张小脸生得与二哥有七八分相像,将来想必也是个俊逸的小郎君。
      那小子作势伸手来抓我的衣襟,我怕弄疼了他,不敢挣脱,阿嫂被他闹得没法子,就势将他递给我怀里。
      倒也奇了,我方抱稳他,哭声俄而停了,那小子在我怀里懒懒翻个身,竟熟睡过去。
      我大病初愈,浑身都没什么力气,那小子胖乎乎的一团,窝在我怀里竟也不怎么沉。
      一回生二回熟,我轻轻颠一颠他,小家伙睡得很甜,嘴边淌着涎水。
      我很是嫌弃,奈何阿嫂见我们姑侄投缘,忍不住同周妪笑:“还是咱们小七讨人喜欢,这个混魔星竟也消停了。”
      周妪梢一眼,她同阿嫂一样,总是偏疼我一些。
      我一转头瞥见年熙坐在案牍旁,抱臂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我,一撇嘴,很是不屑的模样。
      他肖我二哥,聪明灵秀,难免有些自负骄纵,眼里放不下旁人。
      可惜嘛,他同我一般,是个药罐里泡大的病秧子,有一回二哥吃醉了酒,揽着我又哭又笑的,满嘴胡话,慨叹年熙恐怕天命不寿。
      我这人,凡事得理不饶人,唯有碰上这个小祖宗,感念他也是个活不长久的小病秧,不与他计较。
      我正想着,就听见他隐隐咳嗽了几声,阿嫂慌忙去拍他的背替他顺气,又叫去请郎中。
      撇头去瞧,那小子白净面皮憋得通红,倒有几分活人气了,他咽口水,歇了好久,才顺过气来。
      阿嫂叫他把笔搁下,去榻上歇一歇:“你这孩子,读书要强也没有这样不顾身子的。若你有个什么,等你父亲回来,我怎么同他交代呢。”
      好容易劝走他,阿嫂一回头见我呆呆坐着,以为我被年熙的病状吓着了,忙叫乳母来把年富抱下去。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午时吃了几口点心,留我在内室的凉榻上歇午觉。
      阿嫂屋子很大,我与年熙隔着一扇床屏,相对而卧。
      他睡得很踏实,阿嫂轻轻拍着我的背,就着年熙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我很快入了庄生晓梦。
      隐隐觉得有人在我身前讲话,怕我醒了,声压得很低,约莫是阿嫂与周妪。阿嫂见我头发被年富拨乱了,替我捋一捋额角的碎发,细细盯着我的脸,忽而叹口气。
      周妪替我扇着风,她是我阿娘的陪嫁,从我长姐起,年氏的孩子都是她一手养大的。她一路随我入京,如今阿嫂生产,又在府里照拂年富。
      周妪瞧着我,忍不住说我模样像阿娘,生得可真好。
      阿嫂手一顿,末了,又叹气:“就是生得太好了。”
      周妪宽慰她:“夫人这是关心则乱。”
      忽而觉得有人来拽我腰间的绦子,拿起来翻覆着瞧,隐隐听见阿嫂笑。
      她们窃窃私语,听不真切,周妪倒是不意外:“十四爷少年英雄,同咱们姑娘又有打小的情分,这是好事。”
      阿嫂舒口气:“挨过这一劫,还是早些叫二爷去求个明旨恩典才好。”
      周妪宽慰她:“寿康宫主子”
      周妪口中打小的情分,是我幼时欠了十四一条命,从此心心念念总要把这恩情还给他。
      奈何我是个惜命的人,遂与他立下十年之约。
      十年之中,听凭吩咐。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
      日子一连多去,我们困在京城之中,什么消息都听不着。
      阿嫂在女眷里多有往来,听见风声,说京中半数的大人都去了行宫,眼下半分音讯也没有。事出反常,必然是有大事,只是我们远在京城,鞭长也莫及了。
      正在京中人人自危的时候,我却得了九爷的一封书信。
      青州展开来瞧了,皱着眉头:“九爷写这些鬼画符来做什么。”
      我凑过去看,不禁失笑,不怨青州看不明白,这是九爷拿添了字头的拉丁文拼着满语写得,若非他从前好为人师,非要传教我自创的文字拼法,只怕我也是一头雾水。
      信中只有寥寥两三句话,大意就是一切平安,不须记挂。大约是二哥知道我们惦记,托九爷递了消息回来。
      只是最末一句骇人听闻,我将信里的话转给阿嫂,她眼里簌簌的有泪珠留下来,拦着我,不住地感念菩萨保佑。
      看她有如再世为人的模样,我第一回隐隐明白为何阿嫂总是那样提心吊胆。
      阿嫂回了趟娘家,辅国公也被诏去行宫听用,家中没有男丁,福晋年纪又大了,还要依赖阿嫂主持打点。
      直至傍晚时候阿嫂才回来,入内室来见我与年熙在榻上对弈,远远去西边榻上做针线。
      阿嫂手上总是绣着东西,不是二哥的鞋袜,就是内里用得手绢帕子。
      年熙书读得好,博弈这项却拿不上台面,我肖着九爷从前戏弄的我的法子,将他逼在了东南角一隅。
      他随手将子拨弄乱了,不肯认输,我存心不放过他,顺手捡了桌上吃净的果核捻在指间,趁他垂头的功夫朝他掷过去,正打在他额间。
      年熙吃痛,作势要还手,正落在阿嫂眼里:“你多大了,不知道让着小七些。”
      我得逞,朝他扬一扬脸,年熙撇过眼去不再看我。
      我夜里贪凉,想叫青州取些酒来,阿嫂却不许:“明一早要去人家府上吃席,这酒留着回来再喝罢。”
      我纳罕,想这时节,还有哪户人家有心思延请宾客,阿嫂一脸愁容,说是八爷府上的小格格要办生辰酒,福晋递了拜帖来,指明要我也去。
      八爷府邸同九爷隔街比邻,也是我厮混惯了的地方。旁的不说,内宅的那一方石林,竟比云贵的还要俊逸好看。
      八爷府上仆妇、小厮、丫头并各类管家账房,统共三百余口人,今逢大事,听闻四爷府邸昨日傍晚出了盗贼偷窃,打死了两个家仆,今日细瞧,八爷府中甚有章法,一切皆如往昔模样,丝毫不见乱了方寸,可见是福晋坐镇中堂的威严。
      福晋显然一夜未睡,眼下乌青,却神态自若,端坐在椅上看书。见我们进来,也不急说话,先笑着让座看茶。
      福晋吃口茶,一抬眼看见我立在庭前,招手叫我到她身前去,抬手比一比我的个子,忍不住笑:“我瞧着又高了。”
      她细瞧瞧我的衣裳,同嫲嫲说:“小七喜欢这样赤红的料子,你带几个人去库房里点点,我记得上回额娘送的两匹织云锦正有这样好的颜色,找着了再叫人给她做两件衣裳。”
      嫲嫲很有眼色,福一福身,叫屋子里伺候的丫头一水出去了。
      阿嫂这才敢问:“爷们都在行宫,咱们如今作何打算?”
      福晋揽着我,眼见嫲嫲掩了门,方才轻声慢调地讲:“依你瞧,这事究竟几分可信。”
      阿嫂不住蹙眉:“九爷就在御前,总不会弄错罢。”
      福晋看阿嫂一眼,没急着说话,叫我将那日九爷信中的话再念一遍。她气定神闲地喝茶,不顾阿嫂神情焦灼,自有一派运筹帷幄之中的气度,怪道九爷常说这位嫂嫂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
      “东宫式微……”福晋手扣在桌角上,俄而明白过来,与阿嫂轻声言,“这是要变天了。”
      阿嫂也点头:“若是从前不痛不痒斥责两句也就罢了,如今瞧这阵仗,大约是有废黜储君的意思。”
      西院张氏来请,为了避嫌,西院早备了酒席,延请了几家亲友女眷。
      张氏正月里又添了个儿子,如今宠眷优渥,人也打扮的鲜亮起来。她胆子小,在福晋身前不敢说话,唯有立在座下奉茶伺候的时候,把眼瞧福晋的脸色,跟着笑一笑。
      阿嫂赞她一句,张氏也就木木地点一点头,转瞬又垂下脑袋。
      八爷子嗣不茂,成婚至今,唯有张氏膝下一子一女而已。我听九爷说,这位张氏娘子一贯也是很得宠眷的,八爷去年去山西大同府查盐务,就是带这位娘子在侧。
      她生得很俏丽,修眉细眼,讲话温温柔柔的:“晏晏今日说想弟弟,不知妾身午后能否待她去东院瞧一瞧哥儿。”
      福晋脸色挂着笑,声音却冷得吓人:“你今儿操办宴席也累了,好好歇歇罢。”
      张氏神色一滞,就不敢再作声。福晋操持中馈素有盛名,我听二哥说,当年八旗秀色中为八爷物色福晋,郭络罗氏是万岁爷一眼就相中的。我入京一年多,只觉得福晋着实潇洒从容,有行军打仗的将军气概,待我也是赤坦心肠,不知怎地,对着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反倒板起面孔来。
      我问阿嫂,阿嫂含糊着敷衍几句,叫我自己琢磨去。
      阿嫂算着日子,大约还有十余天,就开始收拾打扫起来。她实在是个很细心的人,我常常想,二哥何德何能,娶到这样的娘子。
      只是还未等到圣驾回銮,比二哥先到京城的,是万岁爷要废黜太子的旨意,京中百官都如糟了晴天霹雳,一时乱作一团。
      万岁爷以皇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虐众,暴戾□□”为由,要废黜储君。兹事体大,行宫消息闭塞,宫中下了旨意,严禁行宫与京城传递消息。
      所谓命运无常,不过十余日的功夫,一国储君就沦为阶下囚,万岁爷废太子的诏书传回京城,将二阿哥押解回京,交由大阿哥、四阿哥看管。
      再见九爷的时候已是十月中了,他少了些往日飞扬潇洒的气度,坐在那喝闷酒。二哥说,九爷看不过眼废太子处境艰难,上书恳请摘去胤礽身上的锁链,被万岁爷斥责。
      这样的蠢事确实他干得出来的,九爷喝得醉醺醺,拉着二哥说到深夜,他俩个就歪在我园中凉椅上睡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宫中来人传召,青州去唤人,两人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的葡叶。二哥匆匆换了朝服入宫,据传召的內监透露,万岁爷还召了四爷、八爷与十四爷入宫觐见,大约还是为了废太子的事。
      我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府邸里,不闻窗外之事,只知道吃茶赏花,混迹在各家如水一样的筵席上。
      不知那日他们在宫中说了些什么,晚间二哥风尘仆仆的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阿嫂也不见。
      几日后,旨意下来,万岁爷还是准许了九爷的上奏,将二阿哥幽禁宗人府,但不许锁拿,一并饮食供应还是依照太子旧例。
      至此已是十月底了,这事拖了大半个月,总算尘埃落定。几经周折,被册立了三十三载的皇太子就这样沦为阶下之囚。一时之间,百官人心惶惶,不知众位皇子之中,谁将得继大统。
      我私心里是很欢喜的,储君被废,眼下朝中唯有八爷一党独大,我所亲之人都唯八爷马首是瞻,想来他们多年绸缪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好容易又等到九爷来,感念他上回担着忤逆上意的风险报信,我这回态度放软和了些,听他胡侃也没有非要追根究底、不依不饶。
      九爷反倒有些不适应起来,狐疑地打量我:“丫头,你莫不是病糊涂了罢。”
      因为诸事皆定,京中又生机盎然起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朝太子沦为阶下囚,天子仍旧是天子,朝臣仍旧是朝臣,年富仍旧咿咿呀呀的学话,我与九爷把酒言欢,日子仍旧。
      九爷答应了带我去京郊的马场遛马,他在大兴有处庄子,前朝是皇家御苑养马的,去年宜主子生辰时恩赏给了九爷,他这人财大气粗,豪掷千金修葺翻整,今年入夏草才长齐,又托人从蒙古买了好些骏马。
      十爷缠了他好久,前阵子众人为废太子的事闹得心神具累,如今闲散下来,敲定今日好好松快一回。
      阿翁小气得很,将腰牌给我时扭扭捏捏的,生怕我再不还他。还是宜娘娘替我撑腰,阿翁才勉强交给我,叮嘱宫门落锁前一定回来。
      果然马场上几位爷都在,八爷、十爷并肩立在一处说话,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纷纷大笑起来。
      十爷比二哥还小几岁,却喜欢倚老卖老,他总爱捉我的小辫子,往我发上插各式钗环,满当当的一脑袋,还得意洋洋拉二哥来瞧。
      八爷同他立在一处,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二哥曾说过,这世上当得起君子两字的,唯有这位八贤王。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我许久不见十四了,一下马场就朝他奔过去,怕我摔着了,十四探手揽了我一把。
      他眉眼生得很好看,比二哥还要轻逸潇洒,从前总是神采飞扬的,像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状元郎。
      我问他怎么不记得给我写信,十四轻轻扣一扣我的额:“九哥难道没给你递信?”
      我不服气:“你答应与我描绘塞外的人情风物,那一纸洋文可不作数。”
      十四一甩衣袍靠着树根坐下来,他抱臂看着远处场上三三两两的郎君,同我说在塞外与喀尔喀部的巴图鲁赛马的事来。
      他神采飞扬,像是快意江湖的少年郎。
      我忍不住拍手笑:“我从前同长兄去科尔沁时看过一回赛马,真是好气派,蒙古的马颅大颈短,鬃毛是黝黑的,跑起来甚是飘逸好看,同这京城文文弱弱的马儿不一样。”
      十四偏过头来同我讲话,声音很轻,正我们俩人能听得清。
      他眸光有些暗淡,我想同近日废太子的事有关,十四问我想不想去骑马,话音未落,就听见九爷阴阳怪气:“你叫她上场,今日的□□可就落不着你头上了。”
      十爷凑过来,听见九爷夸我马骑得很好,却不信,看着我,大笑:“这丫头一贯病病殃殃的,九哥,你可别蒙我。”
      九爷脾气上来,非要同他做赌,他看中十爷新得的双色鸳鸯配,十爷则要他私藏的米元章的墨宝,两人赌定,齐刷刷看过来。
      我立在那,对他俩个的赌约全然没什么兴致,九爷大概知道我这个人刀枪不入,轻易胁迫我不得,只是他也知道我的命门在哪里,果然,九爷顿一顿,转头去寻十四爷,要拉他入局:“老十那张落月弓,你可惦记很久了,十四,这回可不能饶了他。”
      十四看着我,他眼里有和煦的笑意,同我说,不必理他们。
      我忽而仰起脸来看着十四,正对上他漆亮的眸子:“你想不想要那张弓?”
      他愣一愣,还不及说什么,九爷抢先道:“丫头,所谓落月弓嘛,浩如圆月,相传是昔日后裔射日的宝器,你没见过,那可是不世出的好东西。”
      九爷如是说,更叫我想赢下这场赌。
      见我点一点头,九爷忙不迭叫人去牵马,他还是有些良心的,上马时同我说:“丫头,输便输了,可别逞能。”
      他大概怕我出了事,回头没法子与二哥交代。
      那马儿是匹通体雪白的宝驹,我勒一勒缰绳,那马不似京中擅养的战马,倒有几分蒙古马的体格,比寻常马驹高大一些,纵跃之间格外灵动飘逸。
      猛夹一下马腹,那马儿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窜出去,风儿掠过面,霎时间觉得整个人都有了生气。
      我很爱骑马,但觉马背上自在飞驰,是世间第一潇洒快活的事。
      骑马逐落日,凉风轻拂面,我实在太眷恋这样自由无束的日子。
      十爷到底输了,忍痛割爱,将那鸳鸯配解下来掷给九爷。看他念念不舍的样子,我忽而有些可怜他。
      那马儿太高了,上马时不觉得,如今要跳下去,方觉得有些害怕。我手上攥着缰绳,踟躇着,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
      我心一横,方要翻下马,远远就看见十四爷大步流星朝我走过来。他身量很高,大概看出我的窘迫,将手揽着我的身子,将我从马上抱下来。
      我方站稳,垂头拍一拍身上的土,杏目微挑:“你可欠了我好大的人情。”
      十四朗声轻笑:“你且说想要什么。”
      我扬起脸来看着他,忽而想起来我第一回见着他时,漫天漫地白茫茫一片的情形来:“今年初雪那日,我想去景山上看日出。”
      九爷在一旁听见,拍手称快:“妙得很,爷捎两坛新得的好酒去,共饮当歌才有趣。”
      我眯起眼睛笑,装模作样地吓九爷:“在盛京的时候,我随萨满娘娘学了些通灵的本事,骗了我的人,都会在额前烙一只小王八,投入油锅地狱,生生世世都不能投胎。你若失约,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不会饶过你的。”
      忽见十四面色一凛,我以为一通胡扯吓着他了,正又有些得意,忽而听见他恭恭敬敬喊了声“四哥”,我霎时愣在那里。
      转过身,也不知四爷何时来的,此刻就立在我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正冷冷地打量着我。
      十四不动声色将我拽到身后,四爷扫了我一眼,十四又笑着叫了声四哥。
      他们兄弟一贯不亲近,此刻十四这样主动示好,四爷目光和缓了许多。
      四爷似乎想说什么,所幸,十三爷过来同他讲话,四爷的目光撇开去,没有再盯着我瞧。
      我一贯胆子都很大的,用九爷的话讲,一身匪气,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害怕,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四爷就浑身冒冷汗。
      大概是因为二哥叮嘱过,我有些怕他,确切说,我不想招惹他。
      九爷突然轻扣我前额,话里有几分嘲弄:“方才不是还张牙舞爪的,怎么见了四哥,就如见了鬼一般。”
      我撇撇嘴,眼前还是方才四爷盯着我那样冷冰冰地样子。
      他一贯很讨厌我,或许因为父兄的缘故,又或是因为看不惯我这样张狂放肆的行径。
      十四还握着我的手,立在我身前,像是普渡我出苦海的神仙鸿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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