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闫鹤亿

1、第 1 章

　　与桑祈雨的初识来源于一场机缘巧合。
　　民国十六年，夏，天气闷热，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势。路上行人勿勿，小贩在其中穿梭，不时传来几句嘹亮的吆喝声。
　　“给我来一份报纸。”
　　小贩先是一愣，随即喜笑颜开，连忙递来报纸，一边弯腰接过丰厚的报酬。
　　待客人远去，小贩回想起那人衣冠楚楚、举手阔绰之样，仍啧啧称奇。
　　人比人呐……他摇摇头，继续吆喝。
　　“号外，号外！”

　　萧弦信手翻开报纸，没什么特别的新闻，必竟像剿杀红党的事姓汪的也不愿意人尽皆知。
　　李晓朝是该咖啡厅的服务员，最近局势动荡，人心惶惶，咖啡厅都冷清了不少，百无聊赖之际，一连见到两个气质非凡之人，忍不住投之注视。见女子走向那名青年所在的位置，只觉得郎才女貌，果然般配。
　　“是萧先生吗？”那位丰神绰约的女子走到桌旁。
　　萧弦放下报纸，轻声询问的女子得到肯定后整顿裙摆坐在他的对面。
　　女子仪态大方，以萧弦单薄的审美来看，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长得不错。
　　“你是来相亲的桑小姐吧，幸会。”简单寒喧后，萧弦的目光凝在了桑祈雨背后。
　　桑祈雨唇角轻提，伸出手臂，背后的小东西便咕噜的奔跳到她的手掌心，蜷成一团，奶黄色的，是只小仓鼠。
　　她用手轻抚仓鼠背部绒毛，介绍道：“它叫布丁，特别乖巧，取自西方的一种甜品。”
　　抬头，却见萧弦神情不太对劲。
　　“桑小姐，我很抱歉今天的相亲可能出了些差错。”萧弦尽可能解释说，他打开座椅旁的一个特制箱子，一只淡白色小猫被他抱了出来，“因为它们跨种族了。”
　　桑祈雨始微微睁大了双眼，良好的修养让她用一块方巾半遮住唇角。
　　“我想一定是介绍人那边弄错了情况。”萧弦有些头疼，“很抱歉耽误了您宝贵的时间。”
　　“既然抱歉，那如何补偿我呢？”
　　她笑容可掬，他亦笑逐颜开，“作为补偿，不知我能否荣幸占用桑小姐今天余下的时间呢？”

　　电影院内光线昏暗，屏中的人儿动作激情。
　　电影是桑小姐选的，叫做《戚继光抗倭》。
　　“桑小姐的爱国之心昭昭，令萧某佩服。”
　　“哪里，萧先至作为真正上战场，见过刀光剑影的人才令人钦羡呢。”桑祈雨笑答，但眼里却是认真。

　　与桑祈雨的第二次见面是在歌舞厅，与他们上一次见面并没有过去多久。
　　桑祈雨坐在位子上，前来献殷情者不在少数，或是欲借她攀上桑家这棵大树，或是肤浅于她的容貌。打发走又一位邀请她跳舞的人后，她正打算酌口红酒，却见又一双皮鞋停在眼前。
　　“抱歉先生，我……” 见是萧弦，桑祈雨笑容真心了几分，“怎么是你？”
　　“不喜欢跳舞？”萧弦问。
　　桑祈雨摇头，“只是不想和那些无趣之人跳罢了。”
　　未了，又笑盈盈的补充道：“如果是和萧先生的话……”
　　萧弦从善如流，绅士地伸出一只支。桑祈雨唇角一勾，手搭了上去。
　　舞池中，交织、旋转，呼吸踩在每一瞬节奏上，眼神上的缠绵。
　　她宛若置身温柔乡，又挣扎着清醒。
　　“跳得不错。”
　　“谢谢。” 桑祈雨也不矫情。她是留过洋、受过进步思想的人，与那些深处闺阁的娇小姐不同。

　　他们的交集开始频繁起来，次年阳春三月，萧桑二家喜成连结。
　　视野被红盖头遮住，周围热闹极了。她被人群簇拥着进入婚房，待被叮嘱完不要自己抛盖头后，哄笑声如潮水般退去，被薄薄的门板隔开。
　　萧弦没让她久等。烛光暖暖，挑开盖头，两人相视一笑。
　　床头的帘幔被放下，桑祈雨只觉得自己宛若礼物被一层层剥开。
　　萧弦眼神暗下，安抚似的吻上她的青丝，又一路向下，“放松点，听话。”
　　夜还很长。

　　桑祈雨依旧喜欢养鸽子，院子常被洁白的羽毛点缀。萧弦尝投喂过这群小家伙，未果，它们仿佛成精了，他一靠近，便纷纷四散开来，留下满地白羽。
　　又是一个寻常周末，好友周宪来访。热茶一沏，茶香四溢。
　　周宪没喝。
　　书房在二楼，透过窗户，整个院落尽收眼底。周宪似平时热络般聊道，“昨日特务处那边刚抓了一个红党，那人也喜欢养鸽子。”
　　萧弦未答，只是抽出一支香烟，点上，火星或明或灭。良久，他道：“我相信你嫂子。”
　　周宪知道自己不必多言，叹了一声，两人不欢而散。
　　周究离开后，萧弦盯着鸽群久久出神。
　　他不是傻子，但有时却羡慕傻子的无知——桑祈雨被人盯上了。
　　桑祈雨回家后就见萧弦在庭院喂鸽子。与其说是喂鸽子，倒不如说是萧弦追在鸽群后赶。
　　见到此情此景，桑祈雨乐了，“我来喂吧”。
　　她接过鸽食，不一会儿鸽子就向她靠拢。
　　萧弦站在一旁，看着，“这鸽子莫非还分人？”
　　“养熟了就好。”她像往常一样答道。
　　她看着鸽群，他瞧着她，“真的？
　　“真的。”

　　这年惊哲，桑祈雨被捕。桑祈雨束手就擒，密函已被转移，她这一环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几名特务认识她，知道她是老大的妻子，也没多为难。
　　被押上车，见到一旁坐着的是萧弦时，她并不惊讶，“你都看到了？”
　　“你是指刚才街头联络□□这件事，还是把我书房的机密外泄的事？”萧弦反问。
　　桑祈雨沉默不语。
　　“念念。”他唤着她的闺名，好似他们之间一切都没有变。“所以，我们之前的相遇都是假的吗？”
　　“是。”她残忍地道出这个两人都已心知肚明的事实。她闭了闭眼，“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笑了，语气听不出情绪，“连与我同婚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对吗？”
　　她攥紧裙角，脸色惨白，“……是。”
　　“桑祈雨，你真是……”他下了车，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上。
　　他还记得自己讨厌烟味，桑祈雨想。
　　过了许久，萧弦扔过来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新的身份证明。
　　“走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他道。
　　下雨了。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上海告急。战争一直持续到十一月。
　　这是一栋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废楼，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硫黄味。
　　萧弦吃力地把自己挪到一面颓壁前，半倚着，这里是三楼，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租界——灯火通明，隐隐有欢笑声传来。就是这窄窄的铁栅栏，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生机再从躯体中流逝，当刚换过的棉布再一次被流出的血浸透时，他得出这个认知。
　　已经没有多余的棉布了。
　　由于伤口没有得到有效处理，他开始发热。身体上的透支加上强烈的巨痛，他无声地倒下，身边还躺着许多永远安睡的战友们。
　　锃亮的勋章沾上血与尘。

　　民国二十六年，除夕。
　　“是陈小姐吗？”陈榆晚是她现在的名字。
　　“是我。”时间已经很晚了，桑祈雨有些吃惊。
　　“这是萧队长的信。”送信人很年轻，眼睛红了一圈，拒绝了她进屋歇息一会的提议，便勿勿赶往下一家。
　　桑祈雨没敢打开,但什么都明白了。
　　盛夏之时，他来找过她。
　　那时，他道：“念念，替我看看山河无恙的祖国吧。”
　　爆竹声中,新的一年到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