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腐草为萤》骑大鹅追日落

3、醉翁之意在黛玉

　　话说薛姨妈同一家进京来，因贾家苦留，少不得就在梨香院中住下，薛姨妈倒是乐得能与姐妹亲戚家日日往来，宝钗却恐薛蟠在贾家日夜与那些个纨绔族亲来往亲密，反倒不妙。但若不在贾家，只怕她与黛玉便更无相见之期，心中尚没有一个两全之法，又兼京中旧业积弊甚多，每日里先陪薛姨妈用过早饭，再则要去贾母处请安，然后便到京中各处产业循名责实，或是召集一众老掌柜商榷革新之事，连日来只忙得脚不沾地。
　　薛姨妈亦知她辛劳，也不相烦，自去寻王夫人相叙，或是与贾母闲谈。
　　这日晚饭后，薛姨妈照例先往王夫人处闲坐了一会，两人又一道约了往贾母处去，可巧凤姐也在，便又开了牌局，几圈下来夜色便已有些深了，便有老婆子来报薛姨妈：“二爷亲自来接太太了。”
　　原来恰好宝钗这日归家亦早，京中诸事大多尘埃落定，只待新政慢慢推行，往后一段日子总算能得清闲。因又听说薛姨妈在贾母处有牌局，让她不必等候，早些歇下就是。
　　宝钗细细一想，这段时日贾母已久未打牌，料想今日定是散得晚的，她又因要处理家中事务，每日只能晨早时往贾母处请安时能和黛玉略一会面，半月以来仍是生疏得很。不如便趁今日假借母亲之名，去贾母院中稍作探望，自己又不会打牌，贾母见了定是要让自己去寻宝玉黛玉玩的，届时自然便可名正言顺探望黛玉了。
　　计议已定，她便忙忙地命莺儿备了水，好生梳洗一番，又换了身衣裳略作打扮，摇着扇子步伐轻快地往贾母处去了，把个莺儿惊得瞪大了眼，不懂自家姑娘大冷天的到底扇的什么扇子。
　　贾母这时候的确精神正佳，尤未尽兴，听说她来接薛姨妈，便笑说道：“时辰尚早，姨太太不妨多陪我会子。”
　　薛姨妈也不推却，手底下仍走了张牌，转头对她的丫鬟同喜道：“既然二爷来了，你就去她进来陪陪我们。”
　　她一张牌打出去，贾母还在看牌，鸳鸯便已将那牌拿了回来，喜道：“嗳，老太太快瞧，咱们可是胡了？”
　　那边凤姐听了，故意就要来看她的牌，贾母连忙将她拍了回去，自己又细细一算，可不是胡了，遂将牌一倒，指着那牌笑道：“姨太太看看，哥儿来得好，倒给我添个喜气。不过他小孩子家家的，陪我们玩这个倒也没趣，不如就叫他去寻我那两个玉儿玩罢。”
　　一面说，一面让琥珀出去带了宝钗去寻二玉不提。
　　且说另一头黛玉处，因薛家人上京，合府亲眷俱都酬献一番礼物，黛玉自然也有。她并不知单自己这份是宝钗多花心思的，只道人人都应是如此，因此也并不太经心。
　　那日因见那箱子里的泥人、风车有趣，故而摆了出来，后宝玉来寻她，见了这些个玩物，追问她从何处而来，黛玉便说道是宝钗相送，宝玉便道：“这倒奇怪，二哥哥送给我们的可没有这些新奇玩意儿的。”又追问黛玉还收到了些什么。
　　黛玉听他如此说，便有些疑心，因此只道：“就这两个，并没别的什么了，不过是些笔墨纸砚罢了。”
　　宝玉更是不解：“这就更奇了，你一个女孩儿家，二哥哥送你笔墨纸砚做什么？”
　　黛玉又如何得知，况且自己也被说得十分纳罕，少不得胡乱搪塞几句，自己回头细细思量几番，终究没个头绪。
　　这日里她正自拿了本诗集来看，忽听紫鹃从外面进来笑道：“姑娘瞧是谁来了？”
　　说着，身后走出个人来，正是宝钗。
　　黛玉心里正不自在，见了她也并不起身相迎，只说道：“原来是二哥哥，二哥哥原是大忙人，怎么今日倒有空来我这里了？”
　　宝钗自然深知她的脾性，见她如此，想必是自己不知何时惹了她疑心，因此便笑道：“本是来接妈的，她和老祖宗正打牌呢，便打发我过来找你和宝兄弟玩。”
　　黛玉冷笑道：“我说呢，原来我是个闲时与人消遣的。”
　　宝钗听了便知她动了气，忙笑着赔不是，余光瞥见了窗边插着的风车，便顺势道：“原是想着怕我送妹妹的小玩意妹妹不喜欢，所以特地来问问。”
　　这话倒是说中了黛玉的心事，因见宝钗还站在原地，先吩咐了紫鹃看茶让座，又才说道：“二哥哥送的自然是好，只是二哥哥这礼送得费心思，是单为我一个，还是别的姐妹们都如此？”
　　黛玉当然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与众姐妹不同，连宝玉的都只是寻常物件，这样问出来不过是想听宝钗究竟如何作答罢了。
　　可宝钗前世就知道她这七窍玲珑心的人儿自然会比别人多思多想些，因此早有了说辞：“只有妹妹如此。父亲在时我便常听他说起林家乃诗书传家的望族，探花林老爷为人清正廉明，又兼才情出众，故而心向往之，虽不得见林老爷，但只观妹妹便可窥见一二。”她说到这里，便拿眼偷觑黛玉神色，观她脸上颇有几分满意之色，才又说道：“因此知道妹妹也在贾府时，才格外用心了些，若是唐突了妹妹，还请妹妹原谅我这一遭罢。”
　　她平日里都是一个少年老成的样子，现下倒装出个万分委屈的模样来，引得黛玉心里也软了几分，忍不住笑道：“且饶你这次。”
　　说罢，起身领了宝钗走到她送的那个大箱子面前来，亲自开了箱，指着里头的一个大匣子问道：“二哥哥送的东西新鲜，我也没见过的，今日二哥哥来了，正好与我说说。”
　　黛玉也曾开过那匣子，见得里面是些个刻画得栩栩如生的皮制小人儿，上头彩绘斑斓，好不精致，又有许多楼阁假山等，各色布景不一而提。
　　宝钗听了方蹲下身将她说的匣子拿出来，里头装的是早些年她寻访了许多时候才得来的一套灯影戏，黛玉不知倒也正常。
　　前世里薛蟠入狱，薛蝌也要忙着上下打点，使了不知多少银钱，母亲病重卧榻，岫烟有孕在身，为了生计，她白日里便扮做个书生去书肆替人抄书，晚间回来还要趁着月光和香菱一起做些针线活去卖，这灯影戏便是在一个上元节夜里归家时路过瞧见的一种民间戏班子。
　　前世这戏班子还只在民间流传，反倒是侯门贵府中人不曾得以窥见，今世宝钗却有意好生发展这门技艺，私下请了民间老艺人来培养了一批专做灯影戏的优伶，往后有需要时好送往贵人府中。
　　恰好这时候天色已晚，宝钗便笑道：“这叫做灯影戏，正是晚间耍来才有趣。”
　　说着便让紫鹃帮忙搭起戏台，黛玉看了新鲜，也要帮忙，雪雁正是一团孩气，因看着好玩，也忙忙地跑了过来搭手。不多时，众人在宝钗的指挥下，便已搭好了一个灯影戏台。
　　黛玉见了，拍手笑道：“我就说这些个小人儿后边都牵着竹竿丝线的，必是会动的玩意儿，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样玩呢！”
　　宝钗亦微笑道：“可见颦儿的确是聪慧过人的，我初见时，更不知它们有何用处呢。”
　　黛玉因见这灯影戏新奇，又被宝钗夸赞一句，倒也不大在意她唤自己“颦儿”一事，只对着紫鹃微微一扬下巴，脸上一片得意之色。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林妹妹在玩什么呢，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看去，却是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