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白月光》永生Me

4、晴蓝 那是他年少

　　开春后渐渐进入雨季，连续多日的阴霾笼罩着整个京师，压抑沉闷的气息让人的心情也难以舒畅。
　　琳琅斋是伫立于市井中心的杂货铺，里面不仅充满着各式各样的稀奇古玩，还有从江浙一带进入的洋船货物，运回京城中也是在这里进行买卖。
　　二楼的一处阳台上，荣掌柜正陪朱祁钰试用一款传说能将十里风光尽收眼底的望远镜。
　　“唔，果然看得很远呢，这是哪个国家生产的？”
　　“是荷兰。”
　　朱祁钰将望远镜从眼前拿下，仔细研究，感叹：“外国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就已经发展成这样了，真是不容小觑啊！”
　　遥想他祖父和父皇在位期间曾打的蒙古鞑子闻风丧胆，几十年不敢再犯，可如今对方一旦卷土重来，大明还能像从前一般傲然相视吗？
　　连这些暂时看不见的西洋国家都懂得暗中发展，那些向来对大明虎视眈眈的蒙古鞑子又岂会真的老老实实。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也是他成为琳琅斋背后一大股东的原因，虽然这不过他的一厢情愿。
　　因为没有人需要他这些与众不同的看法，或倾听他对于国家发展提出的任何意见，甚至倘若他表露出一点关心政治的意思，极有可能被诬陷成居心不良，觊觎皇位的反王。
　　当年汉王朱高煦造反的下场还在眼前，他不会令自己重蹈汉王的覆辙，所以在这阴雨天气下看得再远又能怎么样呢，到底还是雾蒙蒙的一团。
　　荣掌柜心里也跟着叹息，但不是对国外的发展，而是为面前的郕王。
　　年纪轻轻却思维慎密，虽身着常衣，却仍旧眉目清明，行止有度，平常同他们这些低贱商人相处也温和有礼，毫无架子，胸中沟壑更非常人能比。
　　只可惜蛟龙生于蛇腹。
　　街上忽有吵闹之声，邻铺熊掌柜又与其兄弟因家产祖业而大打出手。
　　这于周围店家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这次他们却在相互推搡中冲撞了一辆过路的马车。
　　幸好车夫有经验的把持住了，马儿长嘶止步，这才平安无事。
　　一只染着蔻丹的玉手掀起了马车的窗帘。
　　少女头戴幕离娉婷袅娜，性子却十分暴烈：“好狗都不挡道，你们两个大男人却当街动手，妨碍交通，简直难看。”
　　熊掌柜自知理亏不敢多言。
　　可其兄长熊大郎却无法忍受一个小女子的当众责骂，反驳：“我在我家铺子门口动手，关你什么事？”
　　“你家铺子？”少女嗤了一声，“你是熊大还是熊二？我听说这家铺子虽姓熊，掌柜却是熊家二郎，若你是熊二郎，我倒认同你这句话。”
　　她这样一激，熊大顿时火冒三丈，仿佛正要借此机会向全天下人宣告。
　　“这铺子就是我熊大的，当年先父是将这铺子留给我的。”
　　熊掌柜立刻向他啐道：“你还有脸说，父亲刚死，不过几年光景你就将分与你的所有家产都输光了，这间铺子是祖上传下的，好几十名工人为你所累，无法养家糊口，若非我在濒临破产的时候接手重治，怎会有今日繁荣，谁知这生意刚有点起色你又回来争夺，好不要脸！”
　　熊大梗着脖子死犟：“这是属于我的家产，即便我败光输尽又怎样？即便那些个工人都死绝了又怎么样？与你何干？难道你接手几日，兴盛了祖业，拯救了他们，这铺子就该归你吗？”
　　到底是选择名正言顺，还是选择能力人心，这个问题任谁都无法给出正确答案，所以迟迟不能了断。
　　谁料少女只感到好笑：“你们就因为这点小事争斗不休？可真是……”
　　熊大气哼哼：“这不是小事！”
　　熊掌柜也觉得她年轻话盛，便作揖催促：“小姐快走吧，还是不要多掺和了，今日算是我们不对，给您赔礼了。”
　　“哼，你们看不起我，我有办法也不要同给你们说。”少女受到轻视将帘子重重一放，对车夫道，“咱们走，不理这两个糊涂蛋。”
　　马车转到琳琅斋门口停下，朱祁钰凭栏下望。
　　少女一身绮蓝锦绣海棠罗裙，如雨后初晴的湛湛天空揽着一缕柔和的扶光缓缓走入，纤纤玉手撩起眼前幕离的白纱，露出一张夭桃秾李，顾盼生辉的俏颜。
　　“古人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看来并不十分正确。”丫鬟还对刚才的事情评说不断，“小姐，您说对吧？”
　　“古人总爱说两面话，李白有一首《上留田行》便将古往今来兄弟相残的事请叙说的十分真切，其实想想又何苦呢。师父以前就经常跟我说，人生在世争来争去，无非是不肯放过别人，也不愿放过自己。”
　　“为什么不愿放过自己？”
　　“不甘心呗。”
　　少女微笑着回答，一壁环顾眼前琳琅满目的商品，身上的流苏饰物在其细颈转动之时微微摇曳，举手投足间都是难言的美丽。
　　伙计热情的上前招呼：“小姐要买些什么？”
　　少女问：“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好玩儿的？”伙计想了想：“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骨牌。”
　　少女很不屑：“切，那算什么好玩儿的，我在杭州的时候象牙的骨牌都玩儿过呢。”
　　伙计发愁：“这么好的东西都没入了您的法眼？”
　　少女摇头，失望的叹气：“他们都说京城的琳琅斋什么好玩儿的都有，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见她蛾眉微蹙，二楼的朱祁钰在荣掌柜耳旁附言几句，荣掌柜颔首，随即下了楼去。
　　“这位小姐见识非凡，正好我这儿有一件新进的西洋玩意儿，可望极远之景，小姐不妨试试看。”
　　少女接过荣掌柜递来的望远镜，在他的指导下向外看去，果然发出一声惊叹。
　　“哇，这个不错，这难道就是望远镜？”
　　荣掌柜讶然：“小姐知道？”
　　“我听师父说过，本以为是夸张，没想到世上还真有这种东西。多少钱？”
　　“一两银子。”
　　少女不可置信：“你没弄错？一两银子，当真？”
　　“自然当真。”荣掌柜目光向楼上一瞥而过，“实话告诉姑娘，这个望远镜本是店中一位贵人的，他愿意以一两银子的价格卖给您，只要您肯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荣掌柜问：“刚才小姐说有办法解决熊掌柜兄弟俩的纷争，到底是何办法？”
　　朱祁钰很想知道她刚才未说出口的话。
　　“啊，原来是这个，简单的很，熊大不是想要那间铺子吗，给他就是了。”
　　荣掌柜很不理解：“给他？那熊掌柜怎么办，他为这个铺子风雨来雨里去，辛劳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振兴了家族产业……”
　　“是舍则该舍，当断则立断。有能力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差的，若工人们真心感激熊掌柜，并且相信他，那无论熊掌柜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追随，反过来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熊大那种人别说给他留一间空铺子，就是再给他无数产业，他迟早还是要败光的。有这些时间跟无赖兄长纠缠，熊掌柜早就能创造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庞大事业了，他错就错在太心软了，不忍见祖产败落，可恰恰因为心软才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反为他人做了嫁衣。”
　　荣掌柜恍然大悟，连连称赞：“小姐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朱祁钰没想到她对事物看得如此清晰透彻，更没想到极为相似的事情多年后也发生在自己身上。
　　“有劳掌柜代我多谢那位贵人。”
　　少女生怕荣掌柜反悔，飞快的付完一两银子，理所当然的收起望远镜，带着丫鬟心满意足的离去了。
　　朱祁钰下楼，凝视她渐远的背影，一低首，在她刚才立过之处捡起一只耳环。
　　珐琅双面蓝海棠样式，唯一特殊的是上面的花纹竟是用铜丝勾制，精美不俗，带着与它主人同样的，使人一面惊艳的非凡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