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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生与糖(四) 入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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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汛在东街找到林望竹租的落脚点。
离大路有些距离,旁边都是些上中都赶考的考生租住,林望竹估计是以书生的身份租下的院子。
巷子甚静,蝉鸣洪亮,风吹过会有竹叶声嗦嗦。
院子里的哗啦水声,木盆倒地声,还有人的叫喊声,在静谧的巷子显得格外吵闹。
影汛抬起手,六张黑色的纸片从手中凝出。一挥手落在了院子周围,宛如动物圈地盘,一道屏障立在院子上方。
慢慢的,人声,水声,碰撞声渐渐消失。
她穿过屏门进到院子里,便看到徐清淮浑身是水,失魂落魄地站在天井中央。
听闻脚步声,徐清淮抬起头,扯起嘴角想以示礼貌,但实在笑不出来,只能点头示意。
影汛抬头,太阳高照,又看着面前的独臂帅哥,一身湿漉漉,下摆还往地面青砖上滴水,她笑道:“徐公子,你这是耍水降温呐。”
徐清淮叹气。
“徐清淮你快进来,我压不住他了。”洗漱房内传来林望竹绝望的叫声。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失魂一般的人,对水还是居然有如野兽般本能的抗拒,急起来他也不叫徐公子了,连名带姓喊徐清淮。
影汛听到这叫喊,刷一声变出一把漆黑的折扇,半遮着脸,狭促笑道:“原来不是一个人玩水,是三人行呐。”
徐清淮满脸疲惫,苦于自己不能说话,无法反驳二姑娘的调侃,拖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袍,赶紧走进房内。
影汛拉了张椅子坐在堂屋门口,双脚跷着耷拉在脚蹬上。
阳光穿过挡棚栅栏,分成条纹状光线落在影汛身上。
二进院子不大,座北朝南。
西边是厨房饭厅;东边是三间卧室;北边中央一间堂屋,两侧各有一室,分别是正卧和书房;南边一扇垂花门将院子分为内外院。
宅子大门进来为外院,两侧耳房分别是洗漱房和仓库,一块影壁立在外院中央。
林望竹提着水桶出来,看到的便是二姑娘一副折扇挂在脸上挡光,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疲惫地连打趣的话都说不出口,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一桶黑乎乎的水,认命倒入水渠中,再摇井,打起一桶清水提进洗漱房。
二人忙活完,天色渐暗。
苏广白疯了一下午,中途累得在桶里睡着了。
二人把他收拾干净,伤口也仔细上过药后,连拖带抬送进东厢房。
影汛拎这从外头买来的饭食,招呼二人到饭厅吃饭,“忙活完了就吃饭吧。留一点温在灶上。”
又对林望竹吩咐道:“等空闲了竹子你赶紧去买点米粮,中都物价估计要涨。天子身体有恙的消息现还在宫里闷着,到时候乱起来米粮店估计也会关门避客。”
林望竹扒着碗里的饭,听到这话实在是怨念,这一天下来二姑娘就没给自个有舒心的时候。
这消息真不该在吃饭的时候说,他一口饭噎在喉咙不上不下,灌了杯水才咽下去。
“也行,反正我们回大漠也要带米粮回去,顺便囤多点。”
影汛点头,又对徐清淮道:“既然苏广白找到了,最多后日交易便能达成,徐公子要做好准备。”
徐清淮听完,颔首表示知晓。
第二日天刚亮起,鸡已啼鸣,桌面上的柿饼被光线照得通透。
林望竹来到堂屋寻影汛,“姑娘,您喊我何事?”
影汛拿出徐清淮的梦境碎片,屋内温度骤冷,记忆碎片青白中渗着血红色,散发着阴冷气息。
“我今掐指一算,这事你得参进来。”
未等回话,影汛双手横向一拉,再伸手往里一推,一个二人宽的黑雾团子浮在空中。
她手一扬,林望竹便晕睡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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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元三十三年,二月二,龙抬头。
从二月初九到二月十二,连续三天是会试时间。
许多学子寒窗苦读十年,有的学子闯过了县试院试后,在乡试取得名次,便在当地从九品官员做起。
也有考生闯过了乡试,或是想到京城来闯荡一番,又或是不愿做个九品芝麻官。
对他们而言,会试便是头等大事,比殿试更为重要。
殿试不过是在天子面前刷脸,会试往往直接决定了日后入朝为官的起点品级。
客栈里都是各种秀才书生在高谈阔论,从历史经典聊到当朝时政。
影汛直接要了两间上房,交了十几日的房钱。
突然遇到这种大客,掌柜眉开眼笑,满是开怀,算盘打得啪啪响。
只要不破坏幻境的锚点逻辑,在这里影汛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坐在靠窗雅座上,和林望竹道:“等会咱们去打听打听苏家在中都有什么经营。我们以谈商的方式接触苏家,要有个知道苏家变故的渠道。
她细细品了口茶,抬手招呼。
“小二,上几道你们这的拿手好菜。”
影汛唤来小二,又放了块碎银在桌面上,“我听闻你们这客栈门口有捉刀客代写书信,那字可好看了,怎不见人呢?”
小二借着倒水之势,把银子收到袖袋里,回道:“客官问的是旁那家宋记食肆吧,咱家一般是做客宿,吃食不过是附带罢了。”
影汛自然知道徐清淮是在宋记门口摆的摊,不过是借个话问小二。
小二也清楚客官想问什么,接着说道:“您若是要寻那位捉刀客,只怕是不便。这不临近会试了,城里人多了房租也跟着涨了。那位秀才和苏家公子相熟,便到城东苏家去借宿了。”
林望竹接着小二的话,问道:“苏家是?”
小二这反应过来,两位客人并不了解中都势力,十分上道地介绍起苏家。
“苏家是当朝苏参政苏岱家,落在东街。和那位捉刀客相熟的苏公子,便是苏参政的嫡子,名苏广白。贵客若是要前往拜访,店里也有备马盖车,和车夫说一声就可。”
毕竟是交了十几日上房钱的贵客,客栈总需要点手段来留住客人。
林望竹摆手,笑了:“我们姐弟俩不过是来中都看看有什么好生意可以谈谈罢了,不是什么可以前去参政家拜访的权贵。”
影汛又放了一颗碎银在桌面上,又接着问:“你可知中都最近有什么新鲜流行的玩意吗?”
小二收起碎银,笑得更谄媚了:“中都这两年来了很多方士,还有很多域外术法,二位贵客可以去瞧个新鲜。”
细声介绍完,小儿抬眼瞧着两位贵客不以为意地模样,语气一转。
“但实际上都是些花架子,装模弄鬼,估计入不了贵客慧眼。”
“再来就是今年流行起一种新的糖,和以往那麦芽糖相比更方便携带。特别是苏家的糖,像冬日白雪一样,被奉为上品糖,百姓起了个名叫白糖。”
影汛回忆了一下,白糖好像就是这几年风靡起来的。
当时她和林望竹正在从武陵北上途经泗水,听闻有白糖这种新鲜玩意时还专门进程购置了一些。
白糖的出现还在当地闹起了不小的笑话。
在白糖出现以前,市面上都是用麦芽熬成的饴糖,方体清透,色泽偏红。
而白糖则颗颗分明,白如雪。
对第一次见到此物百姓来说,这分明是盐。
当时有妇人想买盐,但粮店把装白糖的罐子和盐弄混了。
买盐的妇人回到家,也没注意这盐有什么特殊之处,当天晚上便做了一桌子的甜菜。
这事被街坊邻里当作笑料,茶余饭后时传了出去。
粮店便抓住风头,在坊间广传如盐如雪的白糖,言之纯洁通透。
白糖逐渐在士族间风靡,价格暴涨,一度炒到两钱银子一斤。
要知道普通人家一天的饭食也才四五十文钱,一斤白糖那便是四五天的饭钱。
影汛指尖滑过着茶杯口沿,不以为意地说:“白糖我知道,琅琊也出现过一段时日,算不得新奇。”
“这……咱确实没听说过,白糖在中都还是个新鲜玩意。”小二讪讪地捏了捏袖里的碎银块。
林望竹接过话头问:“你说的这卖白糖的苏家,可是苏参政的苏家?”
“正是,中都只有一个苏家。”言下之意便是有此苏家,便没有其他苏姓买卖。
影汛颔首,小二见客官没有其他吩咐,僵硬谄媚地笑着,弯身叩礼退下。
“白糖是暴利。”
林望竹仔细想了下,一旦白糖作为一种奢侈品在士族间盛行,那苏家便是坐着就有银子叮叮咚咚进口袋。
“不仅如此,苏家衰败的根源大约在此。也有可能是皇帝和朝堂臣子的博弈,我估计想的还更浅一些。”影汛磨挲着说道。
天子沉迷方术,要研究方术,各种矿石珍稀药材可不能少,都是烧钱的地方。
苏家这时候一脚参进了贩糖一事,若是没有天子的默许还好说,要是有,那苏家便是皇帝养的一头年猪。
现在为了要把这头猪养肥,皇帝估计还会许上别的利益。
但等到过年时,这猪肯定是要宰了的。
不知朝内其他官员是否有插手这卖糖一事。
不论苏家是执棋手又或是他人一颗棋子,但可以明确的,苏家确实是在独木桥上走,行差踏错都是万劫不复。
最后也确实是家破人亡。
“姑娘,是徐清淮和苏广白。”
二人随着人流走进大堂。
徐清淮一身青色布衣,青色布质束冠,配以木质发簪,显得清爽干净。
而苏广白着装则华丽了许多,淡黄色的衣袍上绣着湛蓝云纹,腰间坠着翡翠玉雕刻的美人睡,手中还拿着一把标志性的檀木折扇。
“噗,估计是周围的食肆都满客了。不然专门跑到客栈来吃饭,还真够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