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竹楼，万物皆可交易》影清秋

29、叶牡丹与菟丝子（五） 初会王柏舟

　　影汛到底还是没去掀崔家的泥土地，将段狭夜留在武陵城里，她独自一人上了山。

　　夜色之下，独坐在竹园的石桌边上，影汛一杯又一杯地灌着竹叶茶，如同灌酒一样，试图用着清香的气息压过白日里喝下去的，带有血腥气味的大红袍。

　　“姐，你找我？”影湙拉开椅子也给自己到了一杯茶。

　　“嗯。”影汛淡淡地应了声。

　　仔细打量眼对方，影湙不解问道：“你不是去寻人吗，怎么这么神不守舍的，人找到了？”

　　影汛压了口气在心头，“没找到，是个花娘。”

　　“啧。”这话一说影湙就懂了。

　　幽族四个兄弟姐妹，互相之间知根知底，影汛的人间事是最精彩的，可也是最痛苦的。

　　改变影汛一生的那个人也是一位烟花女子，就是因为这位女子，影汛在做人的时候才会成为闻名天下的商人，也才有了如今的幽竹楼楼主。

　　可那位烟花女子却死得很惨。

　　影汛到底还是把压在心头那口气吐了出来，将白日里双玉姑娘所说的都告知了影湙。

　　“那你掀地了没？”影湙问道。

　　影汛摇头。

　　“那你就去掀地啊，你找我干什么？”影湙惊诧地问道。

　　又灌了一整杯的竹叶茶，影汛心里憋的难受，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着。

　　见此，影湙急了，“你知道我们插手人间时规则都会有指引的吧？”

　　作为规则的代行者，幽族需要尽快完成自己的工作内容，故而规则从不会让幽族绕弯路，总会在最近的地方给出线索。

　　“有可能还活着的。”影汛闷闷地说着。

　　到底是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家人，影湙不忍地移开目光，只是嘴里还是劝道：“你硬要兜弯路，小心牵扯到因果。”

　　垂下眼眸，指尖摩挲着杯壁，她想她会小心的，毕竟影汛心里也很清楚，崔招宝不是当年那个人，没必要把自己牵扯进去。

　　她眉头紧皱，呼吸间似乎又有一口气压在心头。

　　时间是无情的浪潮，冲淡了许多回忆，也冲淡了许多情绪，影汛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和样貌了，只隐约记得其他人是称呼她叫珊瑚娘。

　　影汛很难过，自从成为幽族后，作为人的回忆被漫长的岁月挤压着，渐渐就像手里的沙一样，握不住，总从缝隙中偷偷飘走。

　　影湙到底还是答应了她，毕竟他这张脸就是官家的通行证——皇帝身边的人都见过，自然也包括到武陵来的天使。

　　**

　　影湙没有直接去找天子使者，他在衙门前等了半刻钟，一道身影从树上跳下来。

　　“三公子。”来人带着黑色面罩，看不见脸，但不妨碍影汛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这位是之前一起蹲过人皇屋子横梁的人，也是个天子暗卫。

　　“二姑娘。”暗卫向两人都打了个招呼。

　　影汛抬了抬眉，有些惊讶他认出自己的身份。

　　还未等影汛思索原因，暗卫就直接道出缘由：“陛下先前交代过，在下认得二姑娘画像。”

　　点了点头，影汛问道：“如何称呼？”

　　暗卫抱拳行礼，回道：“在下影十三。”

　　影汛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在场双方都姓影，对方是天子暗卫，幽族又何尝不是规则的暗卫。

　　但她的思绪仅飘散一瞬，未等他人察觉，就回笼起来，她笑道：“听闻你们前段时间在打听嵩梁山。”

　　影十三身体微顿，问道：“可是打扰到二位？”

　　按照中都传来的快信，天子已经和二姑娘见过面，不过二人的交流似乎不是很愉快，影十三有些担心二姑娘秋后算账，作为天子下属，他已经很习惯为上司背锅。

　　影汛对人皇说不上喜欢，可也没有任何厌恶情绪，交易归交易，离开交易，那人情就只能归人情，这是她尚为人时能成为一代商女最重要的原因。

　　“可是找哪些百姓问过？”

　　影十三看着二姑娘嘴边从未变过的笑容，感到一丝心惊，恭恭敬敬地答道：“只打扰了嵩梁山下的村民，未曾惊扰城里百姓。”

　　这下影湙也觉得有些不对了，他直白问对方：“你们怎么知道要找嵩梁山的？”

　　“这是天子的吩咐。”影十三也不知道缘由。

　　影湙思索着，这估计是前所提前安排的。

　　幽竹楼的位置也是近年来才定在大漠里，但嵩梁山是影辰的埋骨地，他从接手职责以来就一直将竹楼安置在嵩梁山上。

　　天子目的明确，直接派人来嵩梁山找，他手中明显掌握着一些信息，影辰又从不出世，影汛和他自己又不会大嘴巴乱将竹楼的位置到处传，这只能是前所所为了。

　　听到影十三的回答，影汛终于撤下她脸上诡异的笑容，“这会都找到了……”

　　影汛话不说完，只是看着影十三。

　　为人下属这么久，揣摩上司的本领他也掌握着不少，连忙说道：“自是不会再惊扰百姓生活。”

　　站在一旁的影湙当然知道二姑娘在顾及些什么，虽然有些烦躁，但还是帮着自家姐姐，打趣笑说着：“我瞧着你们挺高兴，听闻衙门众人都分到了块赏银。”

　　影十三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打趣的话，话到这才刚刚进入正题，但对方语气轻松，他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兄弟们都辛苦了，忙了一通得当然得犒赏。”

　　四日前影汛才和人皇做的交易，但崔招宝十日前就不见踪影了，虽说还不确定天子使者是否牵扯其中，但影十三……

　　“你何时到的武陵？”影汛问道。

　　“在下四日前到此。”影十三答道。

　　这下影汛定了心，影十三估计和这事情扯不上干系，她打直球直接说道：“我要找个花街的姑娘，似乎牵扯到武陵知府家大公子，劳烦公子牵个线。”

　　见对方语气不再强硬，影十三倒是诚惶诚恐，“能帮上二姑娘的忙是在下荣幸。”

　　**

　　双方约见在武陵一家高档茶楼的厢房。

　　厢房外候着一男一女，看起来是这位大公子的小厮；厢房内则被分成内外两室，影湙和影十三候在外间，影汛走进内间。

　　“姑娘。”影汛刚踏入内间，屋子里的人已经站了起来行礼了。

　　先前在双玉姑娘口中听见知府大公子的名头，影汛在心中对此人也有个大致的画像，可见到人后，却发现这人看起来与她所猜测的并不相同。

　　影汛笑笑，抬手回了个礼，“公子请坐。”

　　瞬间主客身份颠倒。

　　大公子讪笑一声，随着话坐下，提起壶为二姑娘沏了茶。

　　双方互相介绍认识了一番，影汛才了解到这位知府大公子名王柏舟，不仅仅是武陵知府家的长子，还是其嫡子，也就是王家下一代的继承人。

　　还未等影汛将话带入正题，王柏舟就先主动交代了，“姑娘寻小生问的是花街月琴姑娘的事吧？”

　　影汛感到惊讶，少有问人时对方这么直白的。

　　只见他解释道：“先前那位影卫来寻小生时提了嘴，姑娘在寻一位花街姑娘，寻到小生这来，那必然是与月琴姑娘有关。”

　　原来是影十三提前交代了，影汛点点头，倒也没什么不快，打直球也有打直球的玩法。

　　“公子与月琴姑娘相熟？”影汛问道。

　　回想起那位可人的姑娘，王柏舟笑笑：“算不上相熟，但小生确实帮衬她许多。”

　　抬了抬眉，影汛打量对方一眼，“公子瞧着不像有那种嗜好的人。”

　　王柏舟连忙摇头，说道：“小生到那不做那档子事。”

　　影汛冷笑一声，他到花街不做那档子事，那还到花街做何？

　　似乎知道自己的话站不住脚，王柏舟只得从头把事情解释清楚。

　　与影汛先前所猜测不同，王柏舟与崔月琴并不是在花街花街相识，而是在秀坊，王家主母喜爱刺绣，故而王柏舟时不时就会到秀坊去寻思些好看的图样。

　　“可是崔月琴画的图样吸引了公子眼球？”影汛问道。

　　王柏舟笑着摇头，“那不是我欣赏的类型。”

　　崔月琴的作品不仅不吸引王柏舟，也不吸引秀坊收图样的姑姑，按那姑姑的话说，崔月琴的画是有一种变相的异样美，花似蝶，蝶似虫，虫似蛇，不是常人能欣赏得来的。

　　王柏舟初遇崔月琴就是在她再次被秀坊拒收作品的时候。

　　“奴也不收银钱，只求您能把图样纳入秀坊图样库里。”已经被拒绝了很多次，崔月琴对秀坊把画买下来根本不抱任何期待，不过她也不靠这点钱过活，只是想借秀坊扯个体面罢了。

　　“这可不行，咱收了图样可是要挂到外头展示的。”

　　秀坊姑姑再次拒绝了崔月琴，但想到小姑娘天天来求，语气到底是缓和些，“不是我说，姑娘您的笔触都很好，就是太不写实了。”

　　崔月琴也知道问题所在，但她的绘画功力并不强，一下笔画着画着就成这副样子了，这还是她能拿出手最好的作品。

　　她急得难受，眼泪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配上巴掌大的小脸，白皙温润的皮肤上挂着娇小红润的唇，显得十分纯情可人，这副模样撞进了瞧热闹的王柏舟心里。

　　很难说他当时是否是见色起意，当他回过神来，已经买下了崔月琴的图样。

　　“谢谢公子。”眼角还挂着泪，但崔月琴笑得很开心，像朵花似的，谢过人后她又回头继续求着秀坊姑姑，“您能否通融通融。”

　　王柏舟也是秀坊的老顾客了，姑姑自然知道这是知府家的大公子，秀坊的贵客，在她看来这位大公子与其说瞧上了图样，还不如说他瞧上了人来得真实。

　　但这些心思她也只敢在心里转悠，这位贵客可不是她一小小管事能得罪得起的，自然顺着坡就下来了。

　　“能被贵人看中眼那可是大好事，都怪姑姑老了赶不上年轻人的潮流，赶明儿还得招些小姑娘到前头来才是。”

　　被这么一打趣，王柏舟也不好收回先前的话，到底这图样也不值几个钱，买回去给主母当个乐子也未尝不可。

　　况且这位姑娘笑吟吟的模样着实是吸引人，讨得她的笑颜，王柏舟也被她愉快的情绪所感染，乐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