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校博士为什么去中小学教书》王多遭

1、名校博士为什么去中小学教书

　　2023年11月11—12日，我受重庆大学的邀请，为部分硕士生、博士生开讲座。讲座结束后，我们谈论到了名校博士去中小学教学的问题。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可惜极少有人关注，他们总将聚光灯照射在大学、科研机构中任职的博士，而在角落里，去中小学教书的博士却鲜有人关心与注意。为此，我通过重庆大学的相关同学，采访到了几位去中小学教学的博士，接下来，我们一起看看，这些毕业于名校的博士，为什么选择去中小学教学。
　　陈老师：学术成果不多，去高校没有信心
　　陈老师博士毕业于中南一所享有盛誉的高校。他在攻读硕士学位期间，发表了许多核心论文，顺利进入中南这所高校，跟着一位名教授学习。然而，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走得顺顺利利，原本以为自己将一如既往走下去，甚至远在天边的未来也触手可及，嫉妒你的老天就会给快乐的你当头一棒，给予你致命一击，临走时还在你身上吐一口痰，让你要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陈老师就是这样不幸的人儿呀。他的导师虽然超级有名，但是临近退休，加上身体不太好，变得非常“佛系”起来，不仅导师本人不再搞什么像样的研究，也对指导学生不太热心。缺少导师的支持，他一路磕磕碰碰，发表论文感觉特别艰难。在熬了几年后，他发现自己能够拿得出手的论文仍然少得可怜，虽然达到了毕业的条件，可是无法让他在好的大学谋到一份工作。他索性去了广州一所中学教书。
　　在采访的过程中，我问他难道非要去好的大学不成，去一所非常普通的高校教书也成啊。他的回答是这样的，他认为非常普通的大学没有必要去了，要去就得去好的大学，因为好大学有很好的平台，借助这些平台，可以实现学术抱负，促进青年人成长。而差劲的大学很难支撑青年人的梦想。遗憾的是，他无法进入很好的大学，不入流的高校又不愿意去，他只好进入中学。我想他一定有不甘心的。他在刚入职时确实有些不甘心，常常夜不能寐，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释然了，很快适应了中学中教书育人的生活，而且做得还不错。目前，他已经是他们学校的青年骨干教师，被校方委以重任。未来，他的目标是成为全国的优秀教师。祝福他吧，愿他的梦想早日成真。
　　李老师：厌倦了在高校中“灌水”的生活
　　相比于陈老师，李老师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他就读于北京一所Top10名校，在博士阶段共发表了核心论文45篇，让师弟直呼他为“学神”。毕业时，他的前景一片光明，可以进入一所“985”高校任副教授。可是，他放弃了大好前程，转而到北京一所中学教书。
　　我无法理解，他的导师更是无法理解，曾多次做他的思想工作，然而，他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再改变。谈起他去中学教书的原因，他认为主要是，已经厌倦了在高校中“灌水”的生活。尽管他的科研成果非常之多，可是他发现自己的论文都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一篇论文可以让世界坐立不安，没有一篇论文对学科发展和知识增长有强大的推动力。他说，每个学科都有自己的偶像，可是，他发现自己离学科偶像十分遥远，此生都够不着了，沮丧极了。
　　论文多又有什么用，全部都是垃圾。评上了教授又怎么样，他认为，自己如果继续在学术圈，还是走“灌水”的老路，又有什么意义。
　　我认为李老师是有学术“洁癖”的，虽然有些极端，但是在当下却弥足珍贵，让学术界很多人汗颜。他原本以为，到了中学就算彻底放弃了无用的研究。没有想到，中学依然要做课题，要发论文，而且还到了十分疯狂的地步。甚至校长相当器重他，将他拉入了一个课题组，做科研。至于原因，大概率是，他的45篇核心论文让校长两眼放光，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心想他可以带着课题组起飞，给校长争面子，给学校争光。
　　李老师痛苦极了，觉得中学老师醉心于科研，实在荒唐可笑。但是，评职称又绕不开，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一直认为，中学老师应回归教学，不要将乱七八糟的事情包括科研附加到教师身上，让他们清静些，有更多时间提升教学水平，培养出一代又一代优秀的学生。
　　李老师的呐喊太过微弱，他能够做的就是辞职。在我采访过后，他就递交了辞职信，打算先利用积蓄，去世界各地玩一玩，然后再承包点地，种药材。大概这次，不会再有人逼着他搞科研了。
　　段老师：张桂梅老师是我未曾谋面的导师，指引我去小学教学
　　段老师从本科到博士，分别毕业于清华大学、伦敦大学、剑桥大学，在博士阶段，在顶刊发过论文，加之导师是学术大牛，原本可以留在英国一所高校教书。但是，他毅然回到了中国。他说，他的心属于中国，英国不过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是不可能在那边安定下来的。回国后，他面临很多选择，要么去公司，年薪百万；要么去高校或者科研院校，给他的待遇也都还很不错；要么去创业，他也能够获得不小的成功。可是，他选择去西南一所偏远的乡村小学教书，这一点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的女友在美国念书，打电话过来，反复问的就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在女友甚至包括父母的眼里，他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而且在此期间，女友和他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最终不欢而散。
　　但是，他意志坚定，任何人劝说都没有用。在他的内心深处，张桂梅是他学习的榜样，他一直被她激励着。他认为，乡村教育特别需要优秀师资，可是很多人奋力挣扎，就是为了摆脱乡村，回到乡村教学，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说，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做，国家有什么希望，民族有什么前途。张桂梅老师是他心中的英雄，他决心回到乡村，去帮助那些孩子们，让他们的人生也可以看到光，而不是只有北京的孩子才能够看到美好的未来。
　　在我看来，在浮躁和喧嚣的世界，很多人都在争名夺利，蝇营狗苟，而段老师是这个世俗世界为数不多还可以坚定奉行英雄主义的人物。尽管，他会遭遇很多困难，但是英雄就是这样，透过他满身的伤痕，我们依然能够清晰看到，他的伟岸。
　　他的精神着实令我感动，在采访过程中，我也问起了他的工资待遇。像他这样的高端人才，当地或多或少会有补贴的吧。他笑着说，肯定是没有的，当地并不富裕，没有人才引进费之类的。再说，就算真的有这笔钱，他也不会要。至于工资，还是很低的，不过他认为，他又不购买奢华的服饰，又不追求吃得多么好，工资还是够个人生活的。
　　谈起未来的打算，他会一直扎根于乡村教育，不仅教书育人，还希望通过实践能够形成一些富有创见的理论。也就是说，如果只是大家眼中的“教书匠”，在乡村干了几十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这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构建系统的理论，指引乡村教育实践。这一点，我认为特别像陶行知。我祝愿他早日成功，那样，我们的历史教材中又将多一位教育家，而我们乡村的孩子也何其幸运，将被阳光照耀，为他们铺设一条光明的道路。
　　黄老师：为了留在北京，所以去了中学
　　黄老师博士毕业于北京一所Top5高校，他的学术成果也不少，他的导师是长江学者，在北京还算有些资源。哪怕这样，黄老师也感觉到自己很难进入北京的任何一所公办高校教书和从事科学研究。黄老师向我抱怨，北京太卷了，真的太难了，随便一颗石头，就能在北京砸中7个名校博士，自己很难在北京的高校找到教职。
　　但是，他又特别想留在北京，不想回到杭州。没有办法，我只好应聘了北京一所中学，在那所学校从事教学工作。在采访过程中，我问他，假设当时能够进入北京的高校教书，他是否还会选择去中学。他摇摇头，肯定表示，会毫不犹豫选择去高校的。但是，他也告诉我，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他现在反而很庆幸自己在中学教书。北京的高校压力太大了，每个人都在拼命卷，卷死别人，也卷死自己。他说自己有一个圈子，还会和很多人互动，过一段时间群里就会传出噩耗，谁谁谁得绝症了，谁谁谁猝死了，谁谁谁撒手人寰，留下了年幼的孩子。高校实在太难了，为了突出重围，都在拿健康的身体耗，时间长了就真的不行了。当然，也许有人觉得，青年教师在北京压力才大嘛，那些很多头衔的教师，想必不是这样的。拿黄老师的导师来说吧，他已经是长江学者了，还是在卷，眼睛里经常有血丝，而且时不时往医院跑。他导师说，挣点钱就给医院做贡献了。
　　黄老师入职的中学在海淀区数一数二，博士也不少。我问难道在这所中学就不卷吗，按理说，这么好的中学压力也会很大。他说压力肯定是有的，主要是教学压力，但是相比残酷的高校，还算不错了。而且他还提到，同事关系都很不错，领导也为这些博士们提供了很好的专业发展平台，能够很快成长为优秀教师。另外，待遇也很好，比高校很多青年教师的收入都要高。这一点是让他非常满意的。
　　总之，尽管当初是迫不得已才选择去中学的，但是工作以后，发现幸福度明显高于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