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湾》山竹雪糕

36、Californication 追寻

　　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LAX）时，窗外是一片开阔的天地，远处的天空明亮而辽阔。

　　这次是Pierce第一次来到加州。与Pierce长时间生活的美国东部，新英格兰地区附近的冬天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漫天飞雪，没有结冰的街道，也很少有刺骨的寒风。一月的阳光依然慷慨，金色的光线洒在棕榈树上，穿过高大的玻璃建筑，落在宽阔的街道上，四处依旧可见圣诞节与新年过完所剩下的痕迹。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却仍然温柔。

　　从飞机下来出了机场，Pierce租了一辆小轿车直奔他预定的希尔顿酒店——位于洛杉矶市区加州医院医疗中心附近，警员告知他们可能是Aaron最后出现的地方。

　　道路像巨大的灰色河流蜿蜒穿行,有修剪整齐的绿树，宽敞的私人庭院、豪华别墅和停在车道上的昂贵汽车。再往城里驶去，车窗外，商业建筑、住宅区、加油站和巨大的广告牌不断向后退去。无数辆汽车在阳光下疾驰，红色的刹车灯在拥挤的车流中闪烁。远处渐渐出现了洛杉矶市中心的天际线。一座座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现代化的办公大厦、豪华酒店、精致的餐厅，以及高耸的公寓楼，构成了一幅繁华都市的景象。

　　当汽车继续向Skid Row附近驶去时，城市的面貌开始发生变化。

　　街道显得陈旧，污秽，众多店铺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里面空无一人，大门紧锁，橱窗盖着一层灰，贴着“旺铺转让”或“出租”的告示。路边堆满了垃圾袋，帐篷代替了房屋，纸箱和旧毯子成为抵御寒冷的屏障。有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坐在路边，身边堆放着全部家当；有人裹着旧毯子，蜷缩在墙角；有人在翻垃圾桶；有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对折着身体，头几乎垂到膝盖，一动不动，Pierce一眼辨认出这些人用了芬太尼；还有人佝偻着身子推着购物车，在街道上缓慢地移动。有的路口聚集着一堆手持写有口号，印着照片的牌子，在大声抗议某些官员的失职。

　　耳边急救车的警笛声不曾断过，但所有当地人对如此景象已经熟视无睹，屡见不鲜。

　　Pierce到达酒店时，Luke抱着帆布旅行包，正斜靠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打电话，嘴里不停念叨着“不要担心；我会注意安全的；我会活着回去的。”等话，仿佛在给Rob报平安。

　　Pierce则到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领了两张钥匙卡。扭头离开前台后隔空扔给Luke一张钥匙卡，Luke伸手接住，“赶紧上楼吧，我们的任务非常艰巨。”

　　翌日清晨，他们早早起床用早餐。Luke顺便在外边给Pierce捎了一杯酒店食堂并不提供的冰咖啡。

　　他们去的第一站是加州医院医疗中心。

　　急诊部门大厅有形形色色的人， Luke环视四周问道，“我一直以为急诊室是救治濒死之人的地方，比如脑梗，心梗，车祸，磕毒过量，枪击等等，在大厅排队求医的病人一个个活蹦乱跳的。”

　　“真是像你说的那种病情的话，医疗团队不会耽误任何时间，这些人就已经在里面接受治疗了。外边等待的是一些病情不紧急的，可以等一等的病人。”

　　“若病情能等一等那来看急诊干什么？”

　　“你应该有过等4-5个月才能约上医生的经历，有的人不愿意等，又没有主治医生，因此就干脆直接看急诊。”

　　导医台过于繁忙，他们排了一段时间的队才得以与导医台的人沟通，向两个年轻的女孩子解释了Aaron或许有生命危险，他们是Aaron的“家属”，迫切需要知道有关他的信息。如Pierce所料，医院的健康隐私培训不是没用的，她们说不能随便透露患者的病情，除非能证明亲属关系，并联系了医院的患者权益专员来协助他们。

　　Pierce和Luke在附近的椅子坐了下来等待患者权益专员。一位中年男子推着一辆轮椅，里面坐着一位弯腰驼背的白头发老太太，大声嚷嚷着他们已经等了1个多小时了，连另一位后到的老人被率先叫进去了。他母亲再不看医生就会死在大厅。同时，一辆急救车送来了一名面容死灰的中年人，急救员一边压胸一边跟着担架快步走，导医台的人又匆匆为他们开门。门关了不久，门口又来了一辆急救车，担架上躺着一个编着一堆小辫子的黑人，捂着大腿，上面缠着浸染着血液的绷带，嘴里叫喊着“我他妈的中枪了！我他妈的中枪了！”

　　Pierce目送着这波人消失在门的另一端，思索着三个月前，Aaron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被送来，又是怎样自行离开。Pierce与Luke已经想好了所有要问的问题，然而事实证明把急诊部门的患者权益专员请来也是徒劳的，这个看上去只想下班走人的老太太如走程序似地听他们描述Aaron的长相与身体状况时而点头，时而发出“嗯”与“不确定” “不知道”，接下了一张照片和两人的联系方式后，留下了一句“我会留意的，若有进展了我们会跟你联系的。” 便走了。

　　Pierce与Luke离开医院，改变阵营，开始在附近打听，在不同街区向不同人打听照片上的人的下落。因为安全原因，两个人形影不离。Skid Row街区庞大而复杂，随处可见涂鸦，像集中营似的包含成千上万个无家可归的人，他们蜗居在帐篷里，纸箱子里，毯子下，眼神空洞，衣衫褴褛。每天不断有人离开这里，有人到达这里，人员的流动像血管里的血液，源源不断地给城市注入放逐的营养素。

　　他们每当路过公交车站，也逐个问在那里等车的人，那些好像都是才搬来的人，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路口那里躺着一个明显失去知觉的人，光凭看，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是否需要纳洛酮？” Luke死死盯着马路沿上仰面一动不动躺着的一个50岁左右的黑人男子，衣冠不整，肚皮袒露在外。

　　“注意他的胸上下起伏，嘴唇不是紫色的，脸色算正常，八成在做白日梦。”

　　“这怎能是人生活的环境？刚才路过的帐篷里还有孩子。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的居民居然在抱怨我们家的割草机太吵。”

　　“有时不是他们选择了这样，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选择。”

　　“他们为什么不去收容所？”

　　“有的人做不到，有的收容所满了，我接触过的病人里，一些人病得太重，连 ‘计划’ ‘下周’ 这样的念头都不曾萌生了。”

　　“你见到这些场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Pierce轻叹了口气，“我以前会的，我只是学会了心里不要太有感触，太情绪化。要是我停下来了，我就帮不了任何人了，包括我自己。”

　　他们紧接着走访了附近的几家收容所，Pierce出示了失踪人口报告，说明他们是在寻找人。接待人员即没有直接拒绝他们，也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你们不能直接告诉我们他有没有来过这里吗？”Luke问。

　　“不能。我们只是在按照规矩办事，不能向你们透露患者或服务对象的信息。不过，我也想提醒你们，我们可以替他转交你们的联系方式，但不能强迫他回应。”

　　“如果他需要帮助呢？” Pierce将写有他和Luke联系方式的纸交给负责人。

　　“我们会尽力提供帮助。但他是否接受，仍然是他自己的决定。”

　　离开附近最后一家收容所时，已经下午4点了。他们一致决定今天先收工吃饭，然后趁天黑赶紧回到酒店——在这里晚上出门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书桌的台灯下铺着一张地图，旁边立着几瓶矿泉水，投下来的金黄色灯光把桌上一张地图的所有细节照得清清楚楚。Pierce用笔在上边做记号，将一些地方圈出来。Luke则坐在床沿，把一叠现金装进不同信封里。

　　在街头，钱能让人开口说话。

　　Pierce瞟了一眼，“十几年前我花钱都巴不得让你滚远点。”

　　“十几年前我愿意花钱看你坐在地上一身土的狼狈样子。”

　　“大概吧。” Pierce拧开一瓶水喝下几口，“我已经收拾出来了我公寓的第二间以前是书房的卧室，如果他愿意。”

　　Luke把信封装到包里，“我也联系好了一个专治药物滥用的康复项目，前几天就打过电话咨询过了。”

　　“我以为这样能少让我觉得自己没用。”

　　“你不能把这算成你的失败。”

　　“把这话去跟那个不肯听，也不肯信Aaron的我说吧。但这一次我会听，不管他说什么。”

　　Luke靠在床头，双手撑着后脑勺，脸上满是伤感，“倘若他让咱们两人消失呢？”

　　Pierce放下笔，定定地看向Luke，久久没有说话，房里只能听见外边此起彼伏的警笛声。

　　当医生的职业生涯里，Pierce面对过太多太多的病人，明明需要帮助，可他们就是不要。尊重病人的自主权是大学里医学道德伦理课给每个学生灌输的东西。给病人提供帮助，用平白的话讲清风险，确保门锁打开并掩着，病人自己决定是把门完全打开还是锁上。

　　失去了所有家人和挚友的Aaron不惜推开爱着自己的Luke，只为让Luke离开他，甚至流落到西海岸的洛杉矶，与东海岸附近的Morris恰恰在相反的方向。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对不是在等着被找到，被拯救的人。Pierce不清楚Aaron是否还有在等待某个人，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也许Aaron已经斩断了自己灵魂中作为“Aaron McIntosh Fischer”的部分，他此时等待的只是一针毒品，不用经受戒断或毒打的一天，一个睡他的嫖，，客，街边可以御寒的一张毯子。

　　也绝对不是被Pierce和Luke找到。

　　在Aaron面前，Pierce想，他会是那种人？手执作为一名医生的操守，尊重他的“不”，还是作为他昔日的朋友，带着一点想被原谅的自私，听不得这句“不”？

　　Pierce怀疑诚实的回答是两者都有，这两个“阴和阳”会相互争斗，轮流占上风，直到他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