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清风洒兰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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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夜色笼罩的湖面上，被灯火映出了粼粼的波光。晚风轻轻吹拂，湖面泛起涟漪。昏黄的灯火不断跳动着，脆弱得似乎马上就要熄灭。
谢雪青感觉自己似乎斜倚在船头的栏杆上，灯光轻柔地映在他的脸上，湖风拂过，带来一抹冰冷的刺痛。他这才发现，自己面上尚有一滴泪水还未落下。
谢雪青一时有些怔愣。
他感觉自己如梦一般在这片灯火中浮浮沉沉，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像潮水般涌来又褪去。
他这是在哪？他是谁？
对面似乎有一人。那人身形高大，垂下头温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慢慢道：“雪青，你喝醉了。”
谢雪青现在脑海万分混乱，尚未缓过神来，但他却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控制眼下的身体，他听到耳畔自己的声音淡淡响起：“没有。”
过了片刻，他有些茫然地问道：“简景曜呢？”
简景曜，他的师弟。谢雪青有些不解，他问这个人做什么？
对面的人面容模糊不清，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谢雪青愣了片刻，这才发觉自己似乎陷入了某段过去的回忆，眼下的一切都只是在重演曾经。
他一瞬间涌上了深深的厌烦。不知为何，他很不想回忆起过去的事情。
好像只要一回忆起来，所有若有似无的温暖，就会立马消失殆尽了一样。
但他却无法阻止现在的一切。
对面面容模糊的人又叹息一声，说道：“快去睡吧，简景曜马上就会回来了。”
他好像一瞬间从醉意中清醒了，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心头涌上了一丝愤怒，片刻后又变为浓浓的悲伤。他沉默了很久，感到那些情感都像烧尽的宣纸余烬，湮没在他那颗沉寂许久的心中了。
他说：“简景曜不会回来了。诸和光，你我都清楚。”
一瞬间，对面的人脸上的云雾瞬间散开，露出了面容。那人剑眉星目，原本俊朗的眼底如今却仿佛有一丝化不开的哀愁。
谢雪青顿时一怔。
这个人……是诸星洲。他上辈子害过的人有很多，诸星洲算头一个。
这人和他年少相识，性情向来温和而固执。后来他们发生了很多事，这人却始终陪伴他左右。
谢雪青张开嘴想要说话，但喉头仿佛结冰般凝滞住。
眼前的场景瞬间如同镜面被打破般碎裂，那盏将灭未灭的灯终于熄了，对面之人的身影倏然消失。
现实与黑暗的边界逐渐模糊，千丝万缕的思绪缠绕在一起，仿若一个无尽的漩涡。
“咚！”
天旋地转中，谢雪青感觉自己落入了一片幽深的湖水，冰冷刺骨的感觉传来，又仿佛有雨滴拍打在他的脸上。
旋即，黑暗中传来一个人幽幽的声音。
“师兄，我好疼啊……”
那人好像双眼流出血泪，如同黑暗的影子般，向他迅速靠近。“好疼……好像全身上下都被活活绞碎了……”他喃喃自语地说。
是简景曜的声音。他怎么了？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简景曜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轻笑一声道：“师兄，你怎么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这副模样……不就是你亲手干的吗？”
冷雨似乎越下越大，一滴滴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谢雪青眼前一片发黑，听到对面之人的话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干的？他干了什么？
心头赫然绞起，不知名的情绪再度流过心头。谢雪青不知哪来的力气，很想抓住眼前人问问清楚，然而他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耳畔好像有嘈杂的声音传来。他一时有些着急，努力摆脱束缚，咬牙用力向前一抓！
刹那间，对面之人的身影就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了！
天地仿佛翻转了过来，谢雪青感觉到自己像陷入了无尽的漩涡，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他向下沉去。
*
“解和光……”
“解和光！”
“和光小友……”
谢雪青猝然被惊醒！
天旋地转的神魂终于归位，他这才发觉他仍躺在先前昏倒的位置上，身边凌霄宗三人正在焦急地呼唤。
原来刚刚只是一场噩梦。
谢雪青瞬间清醒过来，发觉又有一滴水打在他的脖颈。他顺着向上望去，看到了白冷玉双目含泪，正哭得不能自已。
见到他醒来，白冷玉先是瞪着那双饱含泪水的双眼呆呆地盯了他几秒，旋即立马站起身，飞快地转过身去！
宫子墨震惊地叫道：“我靠，你怎么活了！不是，你怎么……”
谢雪青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血污。他沉默了一会，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云宿便也缓过神来，惊喜道：“和光小友，你醒了！”
宫子墨也接话道：“我们一带着金连宫的人赶过来，就看到你和韶诼都倒在地上，周围全是尸体，跑过来一看，你已经完全停止心跳呼吸了，我们三个还以为你死了，都难过死了！”
他长舒一口气，终于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师姐还难过得大哭了一通呢，结果你又活了！”
白冷玉转过身，愤愤道：“我才没有哭！”
她眼眶周围尚是红通通的一圈，此话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谢雪青：………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道：“嗯，你没有哭，我知道。”
白冷玉冷哼一声，把头扭开了。
宫子墨赶紧扑上来，云宿也快步走过来，准备把谢雪青从地上扶起来。
谢雪青摆摆手拒绝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宫子墨又赶紧搬来了个软榻让他坐下，接着一口气拿来了十几瓶丹药要他吃了。
谢雪青觉得他实在过于夸张，又拗不过他，只得落座。吃了一颗丹药，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先前给客栈房门设下的禁制已经解开，众多金连宫修士忙里忙外，一边安顿旅客，一边收敛尸体。
见他醒来，早已从凌霄宗三人那里知晓事件始末的修士们都纷纷过来嘘寒问暖。
“小友实在是有勇有谋，深明大义！”一位修士赞许地说，“只是这些尸体，为何都好像被超度过？按理说，魂魄被攫取走后，很难超度才是。”
谢雪青淡淡地说：“我超度的。今夜鬼门大开，故而有一丝转机。”
修士赞许地竖了个大拇指。谢雪青相貌生得极好，修士本就第一眼对他留下了好印象，如今更是敬佩，忍不住就和他聊起来：“话说这韶诼做这种事，怕是脑子坏了吧？那具复活阵里的木偶，应该是照着谢明霁刻的吧？”
另一位路过的修士古怪地说：“他想复活谢明霁，也不怕诸星洲杀上门来？”
谢雪青一听到诸星洲这三个字，立马想起了方才那个噩梦，顿时有些头痛，追问道：“为何会杀上门来？”
修士奇道：“你不知道吗？前些年来有些魔修很是敬仰谢明霁的恶行，就给他立了好多衣冠冢。诸星洲知道后，直接一个个去挖了坟！后来那些魔修不是死了，就是被废了修为。”
谢雪青：……
诸星洲以前是这样的人吗？印象里这人性情一直很平和，循规蹈矩，说难听些就是有点古板。
那人及冠之时，一位修仙大能赞许他性情平和，不露锋芒，故而给他取了表字叫“和光”，意为“和其光，同其尘”，有随俗而处之意。
不过也有人觉得这个名字过于平庸，故旁人并不常常以其相称，久而久之，便只有亲近之人知晓它。
等到谢雪青及冠，天道亲自给他赐了个“明霁”，简景曜就总是很不悦，经常说：“行吧，’霁月清风，和光同尘’，你们两个凑一对好了！”
诸星洲也从来没生过气，只是温和地笑，但不知为什么，简景曜每每都被他气得半死。
……总之，诸星洲这人的性格非常好，就连前世，谢雪青做了那么多混账事，这人也从未责备过他一句。
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挖人坟墓这种事？虽然只是衣冠冢，似乎也有点夸张了。
看来他上辈子可能确实伤害了诸星洲太多，毕竟不久前连韶诼也说，诸星洲若是知道他还活着，必定会第一个杀上门来。
他本还当是韶诼胡诌的，原来竟是真的。
真是众叛亲离啊，谢雪青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修士久久不见他回话，又看他神色似乎有些落寞，还以为是他害怕自己被波及，赶忙出言安慰道：“没事的，如果诸星洲来问罪，我们会和他解释清楚的，小友你别担心，你可是大功臣！”
谢雪青一时无言，片刻后说：“好的，谢谢了。提及我就不必了。”
修士更是敬佩他深明大义，点头道：“的确，自古英雄不留名！小友的品行实在让吾辈佩服！”
他深深地看了谢雪青一眼，抱拳退下，去和其他修士一起忙活了。
谢雪青并未理会他，他有些出神地想，当时凌霄宗三人问他姓名，他便随口说了个解和光，如今看来却是有些尴尬了。
白冷玉终于用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把眼下的一圈红红的泪痕去掉，正欲向谢雪青宣布她并没有哭，一转头看到谢雪青的模样却愣住了。
他挺直地坐在软榻上，即使衣袍上沾满了血污，也有出尘的气质，但他周身似乎被一丝悲伤浓浓笼罩着，将他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
他平日里待人接物总是淡淡的，似乎对谁都有着一种温和的疏离。
白冷玉忍不住想，他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呢？为何前尘往事都忘却了呢？是因为太痛苦才会选择忘掉的吗？
他如今静静地坐着，却好像不属于这周遭的一切，似乎马上就要随风而去，脱离尘世，去往九天之上。这人间种种，似乎从来都与他无关。
虽然与他相识不过几日，白冷玉却对这个人似乎有种别样的关注。她又想到前不久他站在传送阵前，衣袂纷飞，表情却那样平静。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那么理所当然地为他们牺牲呢？他明明有能力画出那个传送阵，明明可以自己一走了之就好了啊！
结果伤成那样，险些都以为他死了……
白冷玉顿时又有点想哭了，只好又转过身去。
幸好云宿及时来救场了。他饱含歉意的声音响起：“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才能对得起和光小友。本就是我们强迫你来此，结果却遇上了这样的事……”
“没事。”谢雪青打断他，顿了顿说，“别再叫我和光了，我有表字，叫…平之，以后唤我平之便好。”
云宿有些纳闷，这表字怎么取得这么随意？但他还是从善如流地道：“好的，平之小友。眼下出了这么一遭，若是小友不愿带我们去秘境，我们也完全赞成。宗门虽穷，也能拿出一些品质不错的丹药符箓之类的，小友若是不嫌弃，大可全部拿走。”
谢雪青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既然都在半路上了，也断然没有放弃的道理。我会带你们去的。”
顿了一下，他又轻轻补充道：“我在秘境中受前辈指点，便是和你们凌霄宗有缘份，因此帮你们一回也是应该的。”
云宿一时间感激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宫子墨跳过来插话道：“既然如此，要不要干脆加入我们宗门？”
他大言不惭地说：“虽然我们宗门比较穷，但是有医术造诣特别高的师兄师姐，还有武艺特别高超的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护着你的！”
说完，他顿时又有点心虚，突然想到方才好像就没护住，便有些丧气地垂下头，弱弱地说：“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一片静默。宫子墨感觉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想说点别的来转移话题，耳畔却忽然传来了谢雪青淡淡的声音：“好。”
宫子墨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随后他忽然发现，谢雪青静静地望着他，脸上似乎有着一丝笑意。
宫子墨愣了几秒，随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白冷玉本觉得他说话过于滑稽，刚想出言嘲讽几句，却听到谢雪青答应了，一时间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宫子墨很得意地说：“好，这下我就再也不是小师弟了，来，小师弟，叫声二师兄听听。”
谢雪青却忽然道：“你看过人间的话本吗？”
宫子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茫然道：“没有啊，怎么了？”
谢雪青微微一笑，道：“人间一本特别著名的话本里，二师兄是一只肥头大耳的猪妖。”
宫子墨瞪大眼睛愣了一会，随后顿时气结！
白冷玉尚未从谢雪青答应加入宗门这件事中缓过神来，听到谢雪青居然还和宫子墨打趣，顿时愣住了。
谢雪青那周遭似乎千年不化的疏离屏障似乎一瞬间消融殆尽了，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笑意，衬出几分明艳之色。
白冷玉就这样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间烟火，似乎还是和他有几分联系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清风洒兰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