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久若星河

2、偷拍疑云

　　跃至站台的一瞬间，盛天逐立马被拥挤嘈杂的人群所淹没，熙来攘往，挨肩叠背，乌泱乌泱的一簇一簇。

　　大家互相叫喊推搡着，连上下车都仿佛变得颇具挑战性，人潮之中，盘旋着焦躁急迫的气氛。

　　置身川流不息的街头，盛天逐不禁想到高考失利，和母亲赌气离家出走，在连州打拼的日子。

　　人生地不熟，漂泊无依，天大地大，却没有容身之处。

　　孤身一人站在路台之上，不知何去何从，直到遇到了阿兰，李叔……

　　胡噜着左手的指环，盛天逐回晃过神，快步流星蹿出了人群。

　　驰目而视，高耸入云的四个大字——中贸国际，直映眼帘。

　　中贸国际大厦始建于千禧之年后，当属东海市的地标性建筑，坐落在最繁华的中心地段。

　　一度成为东海的经济贸易，娱乐文体风向标，见证着东海市的起衰兴落，时代的更迭变迁。

　　放眼望去，这里汇聚了最顶端的商业街区，高楼广厦，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各大商场，奢侈品店，娱乐会所，争奇斗艳，鳞次栉比，成为年轻人和精英们的“消费圣地”，香车美女更是俯拾皆是。

　　见此场景，盛天逐突然想到刘石口中的—“东海富婆根据地”。

　　不禁暗里嗤笑：“噗～有朝一日，我也会在这里，遇见一个富婆吗……”

　　凝望着此起彼伏的摩天大楼，盛天逐陷入了无尽的遐想之中。

　　对未来憧憬的光芒，都在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跳动。

　　“我一定要在东海堂堂正正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一张英英玉立的面颊，招得行人对盛天逐频频侧目回首，赚足了回头率。

　　【嗡——】

　　一辆血橙色兰博基尼Revuelto轰鸣着油门，加大马力疾驰而过，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惊叹。

　　思绪瞬时被打断，一股歆慕和落寞同时燃上了盛天逐心头。

　　“有些东西是不是生来没有，就一辈子没有了呢……”

　　心神回定，盛天逐下意识瞟了一眼时间，加快步伐向面试地进发。

　　路过刘石心心念念的中贸小吃街，盛天逐向里探了探，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各色美食层出不穷。

　　“得亏着那吃货没跟来，不然还不把我给吃破产喽。就他那胃口，没个富婆相中了还真养不起，噗嗤～”

　　盛天逐一边乐呵着，一边步履匆匆穿过两个红绿灯口，拐过一条巷道，疾趋而入。

　　这里马路虽然还是很宽，可路两侧的门面明显陈旧了许多。

　　店铺外居多是弹簧铁门，营生也以传统行业为主。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纵横交错，犹如港片里浓郁的复古气息扑面而来，这个街区已经有些年头了。

　　荣—盛—百—货。

　　盛天逐定睛一看，“呼～”，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

　　荣盛百货离中贸国际仅相邻几条街，可光景好似天差地别，还停留在九十年代初期一般。

　　“怎么在这个地方面试啊，还想着离中贸国际这么近，也算在市中心呢，这不老破小嘛这………”

　　平地波澜一般，盛天逐心里兀然发怵。

　　这回心里是真的没谱了，虽说有过不少次兼职的经验了，查阅公司资质和经营范围都不在话下了，贴吧还要搜索一下公司口碑。

　　但这家公司显示的信息微乎其微，注册地和面试的地址也对应不上。可架不住这120块每小时的酬劳，实在太过诱人，比其他公司高出将近一倍……

　　“不就是来拍个照试个镜嘛，自己人高马大，大老爷们一个，即使有什么猫腻，也定能攻守自如，全身而退。”

　　想到这，盛天逐眉目一展，长吁一口，迈进了大楼。

　　楼道内光线顿时晦暗了许多，灯泡们仿佛一个个都要寿终正寝了，令人昏昏欲睡。

　　随处可见大片的墙皮摇摇欲坠，墙角的霉渍混杂着烟味，垃圾味，盒饭味，提神醒脑，扑面而来。

　　盛天逐本能的闭住了气，悟出了凌波微步一般，飞速朝着电梯前进。

　　墙面上各幅世界名作龙飞凤舞，穿插着开锁、招聘、轻松贷、房屋租赁……纵横交错，一应俱全。

　　执勤保安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听着主女播喃喃地大哥长大哥短，根本不注意来往的是什么人。

　　盛天逐几个健步跃到了电梯口，按下逃生键，几十秒的下落时间，犹如太空飞船降临地球般漫长。

　　【叮——】

　　舱门开了，盛天逐飞身而入，厢底就势一沉，忽忽悠悠地开始启动。

　　盛天逐不由得心中一颤：“不慌不慌，咱也是买了百万意外险的人了，条款里的电梯事故可是双倍赔付……”

　　【叮——】

　　安全抵达，盛天逐成功登月，如释重负。

　　左顾右盼张望了一番，“1208……”，他一边碎碎念，一边顺着门牌号摸索着前进。

　　“就是这了！”盛天逐眼神一亮，理了理发型，挺胸、收腹、提颈、吊嗓，一气呵成。

　　【咚咚咚——】

　　【咚咚咚——】

　　盛天逐用修长的指关节，柔和地轻叩着门板。

　　【吱～溜——】

　　明显缺乏滋润的铁门缓缓打开。

　　一个敦实彪悍的胖子叼着烟矗在了眼前，已经十月的天气，可还是套着黑色的工字背心，左臂大片的刺青格外扎眼。

　　因为身高的差距，他仰起了头，瞳孔微张，仿佛有些惊讶地凝睇着盛天逐。

　　“你是来面试的？”

　　“对，来面试的。请问，咱这是龙腾模特经纪公司吗？”

　　“对，你约的是几点钟？”

　　“我约的是四点钟。”

　　胖子掏出手机瞄了一眼，“这会儿才三点半，你还挺有时间观念的，进来吧。”

　　说罢，转身便引着盛天逐踱进了屋内。

　　“这面相一看就不像善茬啊，哪有模特经纪人这副尊容的……”盛天逐心里犯起了嘀咕，脚步也变得略微迟疑。

　　他顺着走廊向里探去，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一室一厅的工作室。

　　进门右手边便是办公室，往里延伸是一个大的单间，隐隐约约看到了补光灯和拍摄架。

　　“这模特公司未免有些太草率了吧。”一股疑云在盛天逐脑海中盘旋而起。

　　【吱～溜——】

　　半掩的门被胖子推开，一股刺鼻的烟味弥漫而来，盛天逐眉头一蹙，厌恶地挤了挤鼻尖。

　　整个房间内乌烟瘴气，桌上的烟灰缸里，七零八落堆满了烟蒂和碎屑。

　　办公室内，一个黄皮刮瘦，遍布纹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黑色皮椅上吞云吐雾，直勾勾盯着桌中间的显示屏。

　　身后正上方，悬着一幅咆哮的“猛虎下山图”格外的惹眼。

　　“不应该龙腾吗，这怎么成虎哮了。”盛天逐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看到胖子带人进来了，中年男人迅疾关掉显示屏，猛咂了一口了烟嘴，将烟蒂揉捏进了烟灰缸。

　　盛天逐环视了一圈，屋内的摆设凌乱不堪，墙上歪歪扭扭悬着一副营业执照，因为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执照上登记的信息。

　　这样的模特公司，与盛天逐想象中实在是差距甚远，甚至毫不沾边。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呼之欲出，他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气氛瞬时有些尴尬。

　　见状，胖子立马给中年男人打了个眼色，中年男人向后靠了靠背，挺了挺腰，清了清嗓，“你是来面试的？”

　　“对。”盛天逐言简意赅，蹦出了一个字。

　　“你多大了，多高，体重多少？以前有做过模特吗？”

　　“嗯……，22了，1米86，体重143，以前……没做过模特。不过，迎宾、礼仪、招待，这些都干过。”

　　“噢……你转个身我看一下。”

　　听到这个要求，虽然有些抗拒，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盛天逐硬着头皮，“潇洒”地打了个转身。

　　“好，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小伙子一看就很上镜，你证件拿来我登记一下。”中年男人打量完一圈，两眼放光地频频点头。

　　“证件？要证件干什么？”只是来面个试攀谈一下，为什么要出示个人证件，盛天逐疑惑不解。

　　“我们是按正规流程登记一下个人信息，核实一下你的真实身份。方便公司后续联系，匹配合适的单子给你。”中年男人淡淡的回应着。

　　这些年在外的打拼经历，让盛天逐一向戒备心理很高，从不轻易泄露个人信息和身份证件。

　　犹豫了一番，盛天逐难以为情地从内兜抠出了身份证，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故作姿态地接了过来，一手端详着，一手翻开了花名册一样的本子开始登记。

　　“盛、天、逐，小伙子你名字还挺特别的。1998，9月16，地址，东大路……东大路，你是东大的学生？”

　　“对呀，东大的。”

　　“大几了？”

　　“大二了。”

　　旁边的胖子眉头一蹙，向中年男人递了个眼色，中年男人眼珠一转，若有所思……

　　“嗯，现在的学生都很优秀，勤工俭学，自力更生，来社会上提前体验生活。”中年男人好像刻意要绕开这个话题。

　　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盛天逐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登记完毕，身份证放在桌上，推还给了盛天逐。

　　“好，现在可以去里面试一下镜了。”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合上了花名册。

　　“试镜？怎么试，我没有经验啊。”

　　“没关系，不用紧张，放轻松，我们的摄影师很专业，他会教你怎么做的。”

　　说罢，中年男人和胖子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对视。

　　胖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示意盛天逐跟在他后面进去。

　　“那咱们费用是……”盛天逐话冒到了嘴边。

　　“你先试镜，厂家那边能通过了，正式拍摄了，自然给你结算，先试镜。”

　　【吧嗒——】

　　中年男人点燃一根香烟，一边吞吐，一边悠哉地左右摇摆着老板椅。

　　盛天逐从桌上抠起了身份证，塞进了内兜，跟在胖子后面蠕蠕而动。

　　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内心不由得又忐忑起来。

　　“不对，我刚才就应该说没带身份证，先看看后面是怎么回事，这下个人信息都给暴露了，草率了，草率了……”

　　一溜烟拐到了大厅，一个简陋的试衣间紧靠着右侧墙角。旁边并列放了两个移动晾衣架，七零八落地挂着些许服装。

　　摄影墙上悬着几块偌大的背景布，下面陈列着一尊遍布划痕的黑沙发。

　　正对着沙发，一台老旧的照相机高高地架着，两侧各有一盏探照器式的方型补光灯。

　　胖子三步两脚跨到晾衣架前，吃力地蹲下，在挡板上翻着什么。

　　这一趟面试打进门就是一头雾水，遇到的人和物都让盛天逐大跌眼镜，他本能地提高了警惕。

　　“咱是要拍什么呀，师傅。”盛天逐试探性地询问。

　　“噢，就有几个内衣厂家的单子，你试一下镜先。”

　　“内衣厂家？要拍内衣照，赤身露体那种？招聘里可没说啊！”

　　“这本来就是根据客户的单子走的，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挺大个小伙子，还害怕这个？我们可是正规的模特公司。”

　　说罢，胖子从衣架挡板翻出了几条未拆封的内裤，手撑着膝盖站起身，递向盛天逐。

　　“喏。”

　　盛天逐瞠目结舌地愣在了原地，迟迟没有接过。

　　“好家伙，人生第一次当模特就要这样‘出卖’肉身了吗……这剧情发展的也太劲爆了吧，想不到我堂堂‘文院之草’竞沦落至此！”

　　一个硕大的感叹号在盛天逐心中反复激荡。

　　“接着呀。”胖子把几条“五彩缤纷”的内裤硬塞到了盛天逐手里。

　　“到里面一换就行了。”胖子的手指了指试衣间。

　　“噢，……这……哎！”盛天逐无奈地摇摇头，接了下来，被迫营业式的掀开了试衣间的门帘。

　　手攥着这几条五彩缤纷的“装备”，盛天逐傻坐在换衣凳上不知所措。

　　“不对劲啊，这算哪门子模特公司啊，全程没提到薪酬，一路光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感觉像着了道似的。”

　　短短数十秒，盛天逐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手中的内裤越攥越紧，捏成了麻花一般。

　　【咔——咔——】

　　屋外的胖子按下了两盏补光灯的开关，整个房间顿时被照的极地一般，明光瓦亮。

　　“啧～是不是我想多了呢，都已经到这了，要白跑一趟吗？到底拍还是不拍呢……”

　　苦思冥想之际，盛天逐无意间扫到左手边的墙壁上，有一个突兀的插座面板。

　　像凭空冒出来一般，不是寻常的高度，刚好将自己所在位置尽收眼底。

　　“好家伙，怎么那么像网上曝光过的针孔摄像头，隐藏式的那种，这是进了虎狼窝了这是！”盛天逐顿时警觉了起来。

　　“不对，办公室的那个显示屏，自己的一切都在监视之中了吗……”

　　想到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经过，盛天逐平地拔起，将手中的内裤甩到穿衣凳上，风风火火掀开门帘冲了出去。

　　刚揪开帘子，胖子正投入地调试着照相机的高度和位置，看到盛天逐气势汹汹的冲出来，一脸懵逼。

　　“这是咋了？”

　　“噢，肚子突然好痛，想上厕所了，咱这边卫生间在哪个方位呢？”盛天逐静了静，故作镇定的回应道。

　　“就，就电梯口向右拐，一直走到尽头就是了。”胖子被突如其来的阵势震到了，话语有些磕巴。

　　“好，谢谢。”盛天逐追风逐电般破门而出，直冲电梯口。

　　胖子好像觉察到了异样，端着相机站在原地，傻愣着远去的背影。

　　“卧槽，幸亏小爷机敏，要不然我堂堂‘文院之草’差点清白不保，这传出了还了得。”

　　盛天逐一边长吁短叹，一边两脚生风飞向电梯口。

　　“拐过前面那个弯，就是电梯口了，呼～”

　　霎时间，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在拐角处与盛天逐擦肩而过。

　　昏暗迷离的走廊里，男孩脸颊微微一侧，盛天逐余光一瞥，两道目光交汇相融，转盼神飞。

　　冷峻桀骜的面容，眼神坚毅如炬又带着几分漠然，高大挺拔的身姿压迫感十足。

　　毫厘之距，男孩蓬松轻盈的发根随着微漾的衣摆卷起，电光火石般出其不意。

　　“这怎么和电影里偶遇的情节一模一样。”

　　【扑通——扑通——】

　　突如而来的惊鸿一瞥，让盛天逐心神恍惚，抑制不住地呼吸急促，加快了跳动频率。

　　【扑通——扑通——】

　　“哇，这个小哥哥好帅，好像比我还高几公分……这是哪个学校的校草吧。”

　　故作镇定闷头行进了两步，盛天逐驻足回首，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天呐，他不会也是来面试的吧……别去，别去，别去……可千万别去！”

　　秉着怕什么就来什么的一贯原则，小哥哥一顿摸索之后，叩开了1208的屋门。

　　【叮——】

　　电梯门开了，盛天逐再次从拐角探出头，确认小哥哥走进了1208后，无奈的摇着头迈进了电梯之中。

　　【咣当——】

　　电梯震荡开始下落，盛天逐全然没了初临电梯时的畏惧感。

　　一万条弹幕在盛天逐脑海中激荡奔驰。

　　“那个男孩子看起来也是第一次来，万一没有社会经验被骗了怎么办，那两个人一看就绝非善类！”

　　“不对，我也没有真凭实据，仅凭怀疑就下定论也不妥……”

　　“那个男孩子虽然高大，看起来还是稚气未脱的样子，应该年龄也不大吧，万一进去也被忽悠拍内裤广告，又没发现摄像头，岂不是要吃大亏！”

　　“可这下贸贸然冲进去，总得有个说法呀，要怎么开这个口呢？看他身材这么好，万一人家本来就专业的模特呢……

　　“万一是我疑神疑鬼冤枉了别人，要怎么收场……”

　　短短下降的十几秒，盛天逐的心情倍感煎熬，万分复杂，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此时的腿脚仿佛灌了铅一般，有千斤之重，每挪一步都饱经挣扎。

　　来时的大厦（煞）风景，已全然抛之脑后。

　　仅存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萦绕，占据了百分之99.999的脑细胞。

　　“到底上不上去找这个男孩子呢……”

　　不知不觉之间，沉重的脚步已经踱到了大厦门口。

　　左脚迈出的那一刻，大厦外耀眼的光线差仿佛刺醒了盛天逐，他雷霆万钧一般扭头冲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