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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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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三月,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投到雪白的墙上,床头柜上的风信子带着晶莹的露水,散发着幽幽的芬芳。
纯白无杂色的室内无一不昭示着这其实是一间装修雅致的高档病房,干净整洁的室内还有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也不刺鼻,稍远一点就被清雅的花香盖下,闻不见了。
江巍就靠在半起的病床上,有光映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像一个泡沫,风一吹来,就会整个破掉。
这是卡尔戈雪山下一家环境良好的县级医院,每年除了附近普通居民的病痛之外,来自世界各地的登山客也为这家医院带来一笔额外的营收,而医院为了更好的救治登山客购进了更多先进的医疗设备,良性循环下,这家原本不怎么起眼的县级医院竟也发展的小有名气,连邻县居民都愿意不远万里来这儿治疗。
就如医生说的那样:"要是换一家医院,你这个伤势﹣﹣捡回一条命都是祖上积了大德。"
当时江巍已经有些好转,打了几天点滴才幽幽转醒,听着医生的话只是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习惯于救死扶伤的医生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面前这个看起啦并不强壮的登山客并不是因为什么经验不足而失足坠崖,相反,他登上了雪山山巅,在览尽千山后,迎着新生的太阳,然后张开双臂,拥抱日出。
是的,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自杀计划。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股份、资产,遗嘱也早已做好了法律鉴定,所有财产分配都明明白白的毫无悬念,缺的只是一个赠与人死亡的事实。
而江巍已了无牵挂。
他曾经最在乎的,联通他与世界的挚爱已经离开他整整两年零两百三十一天了。这世界,已经没有了需要他必需留下的理由了,那么离去,自然成了一个可以选择的项目。
原本,江巍对故事中那些生死与共的爱情是不屑一顾的,还从没尝过任何苦头的少年能胸有成竹的告诉所有人:"我认同爱的伟大,但身为人类的我们无法忤逆自我求生的本能。"那时同样青春洋溢的祁繁会好笑地摸摸少年的头,许下永远陪伴的诺
就像是一个 flag一样,现实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游戏,新手保护的福利过了期限,所有的残酷不再对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有所遮掩﹣﹣温婉坚强的母亲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空难,仅仅半年,父亲就领回来了一个新的女人,带着只比他小上一岁的私生子。
他前去质问,却只得到了男人沉默地撇过去的模样。沉默,失望,以及反胃恶心。
从那一刻,名为"父亲"的物质就在他心中彻底崩塌了。
江巍性格随他妈,做起事来带着一股顾头不顾尾的狠劲。
他懒得打扰这个"新家庭"的和和睦睦,便让人办了出国留学的手续,江父开始还只以为儿子只是心中怄气,出国换换心情罢了。
等察觉到打过去的生活费一分没动,才突然发觉儿子人都找不到了,原定的克朗大学更是直言没这么一个学生来报道。
江父这才慌了神,只是江巍已经换了一切联系方式,茫茫人海,根本找不到一个瘦小的亚裔男孩。
好在江巍还真不是拿自己的前程怄气,在祁繁的帮助下,江巍改换留学志愿,顺利和家里一刀两断。
江巍不是那种就指望着人养的家伙,留学四年时间,江巍做过图书管理员,也去大街上摆过地摊,在异国他乡磕磕绊绊地活了下来,也挣到来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回国后挑了一个气候舒适的省市,拉着升职为男朋友的祁繁,盘下一个酒庄,正式走上酒水酿造这条路。
后来,连着谈成几个大单,酒庄生意走上正轨,有了自己的生产线,从商场新贵成了一方行业的领袖人物。
这条路并不是一帆风顺,或者说大多数的风风雨雨才是常态,但不可否认的是,无论什么时候,祁繁都陪在他的身边。
江巍以为,他们就会这样走过一生,他从没有想过祁繁离开他的那一天。
但或许命运就是喜欢跟他开玩笑,那不过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身体检查,祁繁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检查出了问题。
白血病,晚期。
世界像是都在翻转,轻薄的纸质报告像是有千斤之重,压得他浑身颤抖,呼吸困
难。
见多识广的医生在第一时间搀住摇摇欲坠的家属,对比他的崩溃,同时得知这个消息的祁繁要冷静太多。
江巍不信邪地拉着人检查了一次又一次,寄希望于机器出错或者拿错病例,但检测结果却没有丝毫改变。
晚期。
救不了了,所有的努力也不过是延长已经能看到尽头的生命。
江巍咬着牙始终不肯放弃治疗,搜罗着白血病患者痊愈的事迹和偏方,希望奇迹也能降临到祁繁身上,从前从不信神佛的男人数着佛珠背道德经,请了一尊"药王"回来,日夜供奉没断过香火。
他了解到道教讲究功德,于是出资建了一个慈善机构,以祁繁的名义,几乎掏空家底地资助贫困山区,给那些上不起学的失学儿童修希望小学。
但希望一点也没眷顾这个善良温柔的人,曾经丰神俊朗的青年就那么一天天的憔悴了下去,剃光了头发,身上插满了管子,在病床上痛的昏死又醒来。
他的爱人就守在他的病床边,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不可逆地步入死亡,这个过程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极致的煎熬。
最后,江巍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的幻想,他带着只剩下三个月生命祁繁逃走了,逃离了死气沉沉的监护室,踏上了长达三个月零一十一天的旅行。
他们在安加斯的海水中拥吻,耶利智的雪山上相拥,圣罗马的教堂里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在旅途的最后,他与自己最爱的人永别。
然后,他愿意与之厮守一生的所爱像一杯冷掉的白开水,从他的生命中安静的抽离,像是他的灵魂的一部分也随着棺椁的合上永埋地底。
葬礼上,穿着黑西装的江巍冷静理智的可怕,他以为自己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才不觉得痛苦,安慰自己说已经尽到了一切的努力,也不觉得遗憾。后来才发现,原来有些刻骨铭心的感情像是钝刀子割肉,刚开始只是一些细微划痕,到后来刀刀见血,痛彻心扉。
两年的时间,已经足以让一个完好的人变得鲜血淋漓。
江巍也不是没试过自救,两年时间,他也谈过恋爱,交过朋友,尽力地与世界创造交集,最后才发现,他不过是个如浮萍般无根无蒂之人,容他栖息的那片池塘既然已经干涸,浮萍只剩下腐烂在泥土里这一个命运,就像彻夜彻夜的失眠告诉他的结论:"江巍没法独自一人在这世上生存下去。"
"想要去见祁繁。"这个想法终于像是一枚吸够了养分的种子,迫不及待地抽枝发芽,疯狂生长。
江巍向来是一个洒脱的家伙,在踏上最后一次旅途之前,立好了遗嘱,做好了公证,然后,买好了前往雪山的车票﹣﹣那是他们曾经没有去到的最后一站。
站卡尔戈雪山的山巅,俯瞰群山似乎都匍匐于脚下的壮美景色,江巍张开双臂,凛冽的寒风穿过腋下,像是一只将要飞翔的鸟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动,向大脑输送氧气,江巍一把扯下保暖的面罩,冷风顿时往没有防护的脸上刮去,过高的海拔让他有些缺氧。
然后,拥抱晨曦。
医生沙哑的声音被半掩的房门隔绝在外,病房里,半身不遂的江巍双眸微闭,靠在床头上发呆,除此之外,这空空荡荡的病房里就只剩一架刚拆下塑料膜的,崭新的轮椅。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片刻后,惨白的房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医生带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倒是跟在医生后面的陈善面色惨白,宛如命不久矣的绝症病人。
他倒是想像往常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毫无阴霾地对他打招呼,只是这次表情僵死的滑稽,怎么也挤不出一个笑容来。
医生捧着病历本,用着惯例的公式化的腔调宣读了一下江巍的情况,以及接来对病患的照料与各种注意事项﹣﹣这是对着陈善说的,毕竟,也无法指望江巍一个半身不遂的病人自己照顾自己。
医生没有停留太多时间,交待完了各种事项之后,就被口袋里响起的铃声叫走,留下一个忙碌的背影。
于是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江小巍……"陈善嘴唇动了动,又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整理好了下文:"医生说……你可能,没办法站起来了。"
他颤抖着声音,突然就哽咽了。
陈善是在三天前接到江巍的电话的,接起来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只说是他的朋友登山坠崖,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如果可以,叫他过来看一下。
陌生男人的声音沙哑稳健,带着一丝复杂的滞涩感,莫名叫他有些熟悉,他下意识就信了那人说的话,订了最近的机票,披星戴月地赶到这座不算繁华的边陲小镇,终于在急诊室外找着了自己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发小。
陈善当时心都凉了,第一个反应是不可置信,直到护士递给他一个沾着血迹,破
破烂烂却又无比熟悉登山包。陈善才被迫接受这像是一个荒诞玩笑现实。
于是前些日子所有的异常和违和都有了答案。他的发小,他的江小巍,是自己选择放弃了生命。
陈善只觉头晕目眩,呼吸急促惶恐后怕之间,又有一种诡异的靴子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他或许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个结局,只是一直抱着虚假的幻想,不肯承认。
如果不是有好心人在雪里捡到了他摔地破破烂烂的朋友,并及时送来医院,他可能再过几天就能得到一笔天价的遗产,他那个刚刚起步的公司马上就能鸟枪换炮,还不用担心股份稀释,毕竟,这是一次死亡赠与。
失去的只不过是一个没什么亲缘关系的朋友。
陈善并没有沉默太久,他声音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的人第一次说话:"江啊……听说你这次是人家一步一个脚印从雪山上背下来的,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得找到人家好好感谢一下,不能辜负了人家这救命之恩啊。"
病床上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善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才悠悠地听到一句。"好。"
陈善脸上不自觉勾起一个惨白的微笑,接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人家把你送到医院这边就离开了,那时你受伤严重,他们忙着救你,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只听前台的小护士说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小巍,这份恩情真的太重了,咱们可不能当那种没有良心的白眼狼。"
江巍像是一个带延迟的自动应答的机器,他眺望着窗外碧蓝如洗的云蓝天,似乎在这样的好天气的照耀下找回了一些生气:"好,等我出院了,就去当面感谢一下人家吧。"
"好!你的腿这回伤得点严重,到时候我推着你上门拜访。"陈善迫不及待地应答到,生怕江巍反悔。
真从山顶上摔下来那会儿,他还是有意识,不知道在山壁上磕了几圈,最后摔到雪里,鲜血就像是一朵花一般绽开。
可能是天太冷冻蒙了,他闭着眼躺在雪地里,居然不痛,只觉得安心。
就像是终于挣脱了某些一直束缚着的绳索,在生与死的边界,他窥见了世界的真相,以及,那像是栓在世界尽头的,银光闪闪,如同流星一般的命运线。
霎那间,天地失色,他看见无数万颗星星升起又陨落,像是突破了某个维度,超重与失重的奇异错觉撕扯着他残破的身躯,那根柔软的线在某一刻像是从天空落下,落到他眼前,像是一伸手就能够住的程度,恍惚间,他伸出了手,于是,包括着所有命运的世界在这一刻都清晰明了,他看见了世界线的过去,现在,未来。
大脑已经彻底混沌了,不知道是过了几年还是几秒,他模糊间听见了踩在雪上的咕吱声,有人来到他身边,将他捞到背上,走上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被冻住的血粘住了他的双眼,大概是失血过多,他已经连睁眼的力气也不具备他嘴唇蠕动,用几近嗫嚅的声音告诉这个好心人,别救他了,他不想活。
背着他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身影是没有丝毫动摇的稳健与简单。恍惚间,竟是像是回到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祁……祁繁……是我……是我……害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