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未央》携卷

1、第 1 章 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时，秦意郸站在梅皓面前，银丝眼镜片后头，放着凶光。
　　梅皓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欢饮光临。”
　　秦意郸的手指指向梅皓：“就他了。”
　　经理忙点头哈腰：“秦爷您可真有眼光，小皓是咱这儿最伶俐的，他出马，肯定没问题。”
　　秦意郸冰凉的手指托起梅皓下巴，仿佛打量着一个货物，带着挑剔和嫌恶：“嘴紧吗？”
　　经理还没答话，梅皓先笑了，笑得妩媚而轻蔑：“您放心，我梅皓还不至于和钱过不去。”
　　秦意郸的脸上不露一丝痕迹，淡淡的嗯了一声：“秦意远今天在你们包厢约了他的狐朋狗友，多灌他酒，他的话，一句不少的告诉我，钱不会少给你一分。”
　　梅皓笑了，十分轻蔑。又是一场宅门恩怨，这等事儿他看得多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个个看着道貌岸然，脱了外头那层皮，不见得谁比谁干净。
　　等那秦意郸走了，老板小心翼翼的压低嗓子嘱咐：“小皓，秦爷可不好惹，得罪了你可吃不了兜着走，别为钱把自个儿赔进去。”
　　梅皓笑得格外灿烂：“老板您放心。梅皓我还不傻。”

　　端了酒和几样点心，敲了包厢的门。梅皓鄙夷的看着那瓶洋酒，意大利原装进口的82年份干红，上头一个字母也认不得，可那价钱够得上这里刷盘子小妹一个月的工钱。
　　门冷不丁的开了。
　　梅皓换下冷眼，挤出一脸的谄笑：“先生，你们点的酒。”
　　门口那人侧开身子，让他进去。
　　屋里有六个人，四个男人，还有两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子。
　　正中坐着的是个黑夹克的男人，脑袋上挑染着一绺金黄，浑身上下全是金属环扣，看着不像豪门少爷，倒像是夜总会门口的混混儿。那黑夹克男人大牌的坐的四仰八叉，仿佛对旁边那两个搔首弄姿的女人不感兴趣。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粉衬衫的男人，一脸的笑，一双桃花眼尤其的惹人注目。那男人左手抱着一个女孩儿，膝上还坐着一个，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不亦乐乎。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灰衣男人，自梅皓进屋，他连头也没抬，一脸冰山模样，低头整理着手里的一沓文件。
　　门口开门的还有一位，米白外套，一脸温文书卷气，见梅皓在打量屋里几个人，只对他微微点头一笑。
　　梅皓也点头回笑，嗯，这个看着最顺眼。
　　那黑皮衣男人不耐烦的挥手：“傻的啊？！还不倒酒！”
　　梅皓肚子腹诽鄙夷，还是堆满一脸笑，给他斟满一杯酒，恭恭敬敬递给他。
　　那粉衣男人笑得欠扁：“这小东西真实在啊？倒这么满做什么？这种酒，喝之前要观色嗅味，只能倒五分满，不然，酒就毁了。”说着，他接过我酒，却一把把梅皓拉进他怀里。
　　梅皓笑的妩媚，顺着他的劲儿倒在他膝上。
　　那粉衣男人摸着梅皓颈项，一点点的捻掐轻吻，梅皓猫似的呻吟一声，倒进他怀里。
　　然后，那粉衣男人把一杯酒倒进了梅皓的脸上。
　　梅皓冷不防被呛得一阵猛咳，狼狈的想把鼻腔和喉咙里的酒咳出去。眼泪都出来了。
　　那粉衣男人笑眯眯的拿着空杯子，玩味的看着梅皓，更可恶的是是那黑衣男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哈哈的捶着桌子大笑，嚣张至极。
　　梅皓脸色涨得通红。梅皓虽然是出去卖的，可那都是我买你卖，你出钱我出力，买卖不成仁义在，又何时受过这等闲气？梅皓脾气上来，豁的站起来，一巴掌甩在那黑衣男人脸上。
　　那黑衣男子的笑声嘎然而止，一屋子人都吓呆了。
　　梅皓反而笑了，笑得越发妩媚，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从那粉衣男人手里接过了酒杯，倒出酒来问他：“是五分满是吧？”
　　那粉衣男子还没回答，梅皓一杯酒从他脑门上浇下去。
　　那粉衣男子明显没反应过来，傻傻的张大嘴看着梅皓。
　　倒是门口那个给梅皓开门的白衣男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忍俊不禁。
　　梅皓特大爷的挥挥手：“你们那俩骚钱，送你爷爷我还嫌臭！几位，拜拜呐，后会无期。”说罢，转身就走。
　　那黑衣男子反应过来，恶狠狠的叫：“死婊子！你捉死！”说着，就要伸手打他。门口那白衣人忙打开门，一脸忍笑的对梅皓招手：“还不走？！”
　　梅皓也冲他笑了笑，哧溜一声就窜出去，出门那一霎那，一直低头整理文件的那位冰山脸抬起头看了梅皓一眼，嘴角还勾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梅皓大步奔出酒吧，冲进厕所，脱下身上紧身的性感工作服，擦干净满脸涂画的眼影腮红，镜子里顿时映出一个干净俊朗的男孩儿。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眉入鬓，薄唇含诮。一个追他的师妹说，梅皓的表情总是仿佛在嘲笑着什么，仿佛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狂傲不羁。梅皓问她为什么喜欢自己。她想了一会儿，说大概是缘分。梅皓当时笑得直不起腰，自那以后，再未和她见面。
　　梅皓不信缘分，再也不信。十四岁那年，和梅皓青梅竹马的他说，我们缘分注定。然后，梅皓为了他叛出家门，活活气死了体弱多病的母亲。梅皓难过，也内疚，却从未后悔过。直到那男人抛下尚未成年的梅皓，一个人飞去了美利坚共和国。当梅皓山穷水尽，再回家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他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倨傲的跟梅皓说，你爸说了，他不认识你，这里也不是你家。
　　梅皓从厕所里出来，施施然出了夜总会。梅皓是A大学生，明天上午他还有课，A大学风森严，今晚他不想留得太晚。
　　梅皓是去年考上的A大，A大是国内第一学府，他读高中的时候，就立誓非A大不上。一向疼他的班主任说他偏执，在梅皓读书的那个小县城里，三年五年也难得出一个A大考生。第一年高三，梅皓考了全县第一，可不够A大分数线，班主任磨破了嘴唇子劝他，让他退而求其次，一般的重点名牌大学都不成问题。梅皓却只是拂袖一笑，把那张价值五十人民币的志愿表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所以，梅皓又经历了一个黑色高三，直到十七岁生日那天，才步入这所让众多学子梦寐以求的大学。
　　那个小县城把梅皓当成学子的一个榜样一个神话似的传说，那个善良淳朴的班主任，每次给梅皓挂电话时，都满满的骄傲。梅皓却哑然失笑，他绝不是什么爱读书爱学习有理想有抱负的愤青，只是，他很清楚，怎样一步步为自己选择最优的人生路。梅皓不说别的，无论何时也不会亏待了自己。别人不疼不爱，若是连他自己都抛弃了自己，那就太可悲了。梅皓觉得，自己又何苦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所以，梅皓觉得自己不但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谁都潇洒比谁都精彩。
　　梅皓出门打的回了学校的公寓里。开车的的哥一个劲跟他唠，说他大哥的小子也在A大，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骄傲。最后，出租费那司机给梅皓抹了零头，梅皓下车的时候，那的哥欲言又止，语重心长说：“小兄弟，你还年轻，又是正经大学生，下回别去那种地儿了，那不是好地方。”
　　梅皓笑了，发自内心的笑，有人对他一片好心，梅皓真的开心，哪怕他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梅皓衷心点点头：“谢谢大哥，我不去了。”
　　下车的时候，梅皓在他后车坐上留了一百块钱。
　　坐电梯到九楼，走进公寓里，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只有梅皓一个人。梅皓申请的是单身学生宿舍，最贵的一种，梅皓不缺钱花，更不会委屈自己。他背信弃义的那位远飞美利坚前，留给他三万元分手费，而且，他自己还有这份收益颇丰的工作。
　　梅皓拿出中午要的匹萨，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就着热茶吃了。这种土洋结合的吃法，被同学嘲笑过许多次，他也不以为忤。
　　把空调调到最大，又打开电脑，上图书馆网页。宏观经济学下周就要开课了，买的课本梅皓都看过，是译文版，翻译的一塌糊涂。梅皓想下载原版资料先瞧瞧。
　　坐在电脑旁，不知不觉过了十二点。梅皓匆匆洗了澡，拿出床头常备的安眠药，就着牛奶喝下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梅皓起了大早。上午两节大课，一直到十二点十分。
　　下了课，同窗们恶狼似的奔进早已被扫荡过的食堂。梅皓却懒的动，不急不徐的整理着笔记。
　　班花夏荷笑豔如花，拍拍他肩膀：“还不去吃饭？再不去就没得吃了。”
　　梅皓笑：“现在去也晚了。”
　　夏荷笑得愈发灿烂：“走，大才子，我请你吃饭，东门必胜客。”
　　梅皓伸手托着下巴：“无事献殷勤。”
　　夏荷可爱的吐吐舌头。
　　梅皓忍俊不禁，伸手递过去整理好了的笔记：“拿去，红笔画得是考试范围，蓝笔记得是课外阅读范围。”
　　夏荷抱着梅皓肩膀，猫儿似的蹭：“好哥哥，人家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了。”
　　梅皓当然不会让她以身相许。
　　所以，梅皓坐在必胜客里，大快朵颐。
　　夏荷笑嘻嘻的看着梅皓，突然伸手，摸上他面颊。
　　梅皓一惊，条件反射似的忙躲开。
　　夏荷的手晾在半空，满脸尴尬：“你脸上沾上肉末了。”
　　梅皓忙抽过餐巾纸。
　　夏荷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骗你的啦！”
　　梅皓嗔怒的白她一眼。
　　夏荷双手托腮：“喂，说真的，上次有一个男生追我来着。”
　　“择优录取呗。”梅皓吃得头也不抬。
　　夏荷娇嗔的瞪他：“可人家已经说，我是你女朋友啦。”
　　梅皓问：“你又看不上？别挑了，再挑你都要夕阳了。”
　　夏荷哼了一声，满脸娇嗔：“什么话？”
　　梅皓笑了：“要是你看得上眼，也不会拿我当挡箭牌。”
　　夏荷偏头看着他：“再不济，也要找一个比你条件更优秀的啊！”说罢，她挽住梅皓手臂：“要是等我二十岁，再找不到比你优秀的男生，我吃亏就给你当女朋友算了。”
　　梅皓虽然脸上还在笑，可言语毫不留情：“小荷，我不能要你的。”
　　夏荷脸色微微变了：“为什么？”
　　梅皓不说话，只是苦笑。
　　夏荷追问半晌，却也得不到回答，只悻悻的哼了一声：“不说我也晓得，肯定是芳心有主了，哼，错过我这么好的女孩子，是你的损失耶！这样好了，我饶你一马，不过皓哥，要是你和她有缘无份，咱俩可以试一试吗？”
　　女孩子暗示到这个份上，梅皓再傻也不会不识趣。只能含糊的点点头。
　　夏荷是个聪明女孩子，自然也不会痴缠，闹得不欢而散，她俏脸上堆满了绯红，半开玩笑道：“等我三十岁的时候，要是你没娶我未嫁，我就吃点亏嫁你好了。”
　　梅皓也只是笑，化开这尴尬气氛。
　　饭还没吃完，手机响了。
　　梅皓接起来：“喂？”
　　那边满是煞气的声音：“梅皓，上午为什么不开手机！”
　　梅皓一听就晓得是谁了，那位大爷秦意郸。上午有课，梅皓就关机了。听他口气，似乎十分不悦，梅皓不咸不淡冷道：“睡觉你也管吗？”
　　秦意郸明显压抑着声音：“滚回来！我有话问你！”
　　梅皓本来想顶他两句，可看到对面坐着的夏荷，便压抑下火气，敷衍的应了，挂了电话。
　　夏荷问：“谁啊？这么凶？”
　　梅皓笑了笑：“一个朋友，被我放鸽子了，火了。”说着，梅皓穿上外套：“你先吃啊，笔记用完了再还我。”说着话，梅皓在碟子旁边留下了三百块钱。
　　夏荷想还他，梅皓却只摆摆手，转身出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