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泽拂袖短篇集》啼昼

1、思慕花

　　寒冬十月，渭水初寒，长安城外西行千余步，有一山，形似月牙状如阖目，由此得名阖目山，山下有一池，池水常年不旱，名唤情池。凡为情所困者，饮之，可走出困惑，凡为情所伤者，浴之，可疗愈心伤。
　　——《无名书记》

　　今日所讲，乃是一桩我亲历之事，本想记录下来束之高阁，供暮年之时闲趣翻看，可左思右想，些许疑惑，本想探寻友人答疑解惑，奈何偏有一损友，只笑不答，甚是恼人，再三追问又只道，年岁尚浅情窍不通，今日索性讲出来，由诸位看官来为我分说分说。

　　半月前，高屠户送来几本古旧闲书，听他讲原是祖上传下来得，可惜他一届粗鲁莽夫本就大字不识几个，有书也无用，便一直放在箱底，若不是这几日家里遭了老鼠或许他也不会想到箱子底的这几本闲书。
　　他素来知晓我有收集书的爱好，便想着给我送了过来，总好过被那天煞的老鼠啃了，他一边挠着头，一边讲将几本残破的书递给我，还让我不要嫌弃。

　　我双手接过，大致看了一下，一共三本书，书边虽有些残破，但好在没伤到内里的字，我连忙道谢，并将我刚做好的两个竹筐送了一个给他，他一边说着不好意思的话一边接了过去，如此，也算礼尚往来。

　　送走了他，我安静下来，独自坐在院内的椅子上，仔细地翻看那三本书。书虽然薄，但所用的纸张还是很好的。其中两本已经没有了封面，还有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到认不出字的地步，既然都没有名字，那姑且就先统称《无名书记》吧。

　　我靠在椅子上清风拂动，随手翻开一本，竟让我有些诧异，书中记载的大多是一些地理风景，看起来像是一本地理游记但是又和普通的游记不同，正常的游记一般都会记载其地势特点民俗风情，而这本却着重记载奇事轶闻，比起游记，它更像是一本轶闻录，且记载的轶闻地点大多都据长安城不远。

　　例如书中就有这样一段记载：

　　寒冬十月，渭水初寒，长安城外西行千余步，有一山，形似月牙状如阖目，由此得名阖目山，山下有一池，池水常年不旱，名唤情池。凡为情所困者，饮之，可走出困惑，凡为情所伤者，浴之，可疗愈心伤。
　　传闻有二，其一，千年之前，洛神小女，入凡历劫，情劫过后，情泪所化。其二，为百年前一名贪恋美色的闲散道人，为博美人一笑，以秘法引来一滴瑶池水所化。

　　书中所记，不算完整，但大体意思就是这样。

　　（二）
　　其实我之前就听过这山，也曾远远看过，但是一直没听说这山脚下竟然还有一个情池，这让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阖目山在西郊，而我恰巧住在城西，随着脑海里一念闪过，双手拍合，左右无事，不如前去游玩一番。
　　这样想着，我便准备好干粮，从我所住之地到阖目山大概要走上半日的脚程，来回恰须一日。

　　于是我便揣上那三本《无名书记》向书中所记的地方进发。
　　一路上，我边走边读，按照书中所记载的路线前行，不觉间天竟蒙上了一道面纱开始变得阴沉起来，随着几阵风吹过，下起了雾蒙蒙的小雨，原本以为会坏了兴致，没想到竟使得这山林风景多了一份凄清意味，景色倒是比之前更胜。

　　从城西走了半晌终于抵达阖目山，山不是很高，是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地步与其说是山在我看来倒不如说是丘陵，不过形状的却很特别，月牙弯似地。书中记载，情池处在阖目山月牙弯中央于两月弯角相对。

　　我现在处在阖目山东边的弯角上，如果按照书中所说只要向西直行穿过一片竹林就能到达情池。此时雨水浸湿了我的大半衣衫，正当我懊恼自己忘记带伞时一个更加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不知何时白色雾气将我笼罩，使我没有防备且毫无征兆的迷了路。
　　我心里有些慌乱，地面被雨水侵蚀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泥泞，踩在厚厚的腐叶上不时散发着腐败的霉味，我稳了稳心神，努力安慰着自己，因为我现在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所以只能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三）
　　雾气愈来愈浓，直到从原来的模糊变成彻底孤寂的白色。
　　我依旧缓慢的前行着，随着一阵沙沙声响起，我的背后莫名出现一股凉意，我总感觉我的身边有什么东西，我愣在原地，双手紧紧抓住刚刚从地上捡起的一截早已变成枯黄色的竹子，做出进攻的姿势。

　　沙沙声不时移动着，而我也不时转换着身形，我知道我这样可能是无济于事，但是我还是依旧努力跟上它移动的速度，许是恐惧让我变得懦弱，心底的悔意逐渐漫上心头。

　　我开始变得暴躁，不断朝着自己身前挥舞着手中的枯竹，竹子划破空气，发出咻咻地声响，一股淡淡地腥味朝我铺面而来，我捂住鼻子，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阵大风刮过，浓雾消散大半，只见我眼前一条近十米长，半人粗的白麟大蟒，正盘踞在据我七八米远的地方，吐着蛇信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最后的一道防线彻底被打破，现在我倒是更想在迷雾中了。

　　我连着打了两个寒颤，瘫坐在地上背包中的干粮和那三本《无名书记》散落一地。

　　我双手撑着地面，胸口不断起伏，冷汗从脸颊落下，求生的本能让我开始尝试用手向后逃离，可就在那一刻，大蟒瞬间向我冲了过来，我急忙伸出布满泥泞的双手挡住我的头，做出所谓的垂死挣扎。

　　（四）
　　正当我以为我就要葬身于此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让我这辈子都不敢相信。那只大蟒竟然，叼起散落在地上的干粮一仰头直接吞到了肚子里，接着又瞄了两眼那几本书，又将头转到我这边，那一瞬间，身体所有的汗毛全部战栗，我不断在心底祈祷着诸天神灵的庇佑。

　　许是虔诚感动上天，大蟒收起了进攻的凶气。
　　它将书和包袱叼起来扔到我的面前，接着又对我歪头示意，我刚刚缓过神，看它这意思应该是要让我跟着，可为啥呢？这蛇竟是吃素的？
　　我不敢过多迟疑，连忙收拾好行装，跟上它。
　　走了不多时，来到一个一人高的洞前，大蟒停了下来，蛇瞳转向我，我大概懂得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要让我进去，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吃我不会是想留着当存粮吧，那这洞该不会是他的老巢？

　　我紧了紧了包袱，转身后拔腿就向竹林相反的地方跑去，还没跑几步突然感觉身体一紧，大蟒直接将我用尾巴卷起，向洞内丢去，我被他重重甩到洞内，屁股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疼，我想要冲出去，可是大蛇已经将洞口堵住，无奈我只好向洞内跑去。
　　洞内漆黑漆黑一片，跑了百步远，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是一根根比手指还粗的藤蔓垂砌的蔓墙，我用尽全力扒开一个洞，光亮瞬间刺入我的眼睛。

　　（五）
　　走出洞口，在适应光亮后，我被眼前的景色震惊到了，这是一块被山石树林所隔开的一方天地，山体垂直而落，布满藤蔓，正中间有一处水池，水池旁有一块石碑，铭刻着两个大大的古文，我急忙从包中掏出《无名书记》对着书中所记载的古文，果然这就是情池。
　　而那条大蟒竟然真的是要给我带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已不在洞口。

　　我一边感叹万物有灵一边将包袱跨在身后。水池旁只有一株花从池畔长出，那花我从未见过，雪白的花体，花瓣的形状像是鸟雀展开的翅膀，尽管已经显露出枯萎的迹象，但是依旧能够闻到淡淡的花香。
　　我转头看向情池，情池的水十分清澈，能够一眼望到底，我产生了一个念头这水会不会真的如同书中记载的那样真的具有使情苦之人，解惑疗伤的功效。
　　我俯身趴下，鬼使神差的用手捧起一捧水，我猛嗅了嗅一股清香飘入鼻腔，我预感这水应该会很甜，就在我即将一饮而下的时候一个石子打到我的头上。

　　一阵耳鸣晕眩过后，水洒了一地，我清醒了过来，立马起身向身后看去，怒气涌上心头，本想破口大骂，却对上了来人的眼神，她的眼神很清亮，像是黑夜中的萤虫，即使微光但依旧能够指引人。

　　我看的有些发愣，那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看年纪不过刚过及笄，身上的装扮十分素净，显得人更加雅致，只是看起来脸色不好。
　　她缓缓来到我的身前，对我略带歉意的说到“公子，抱歉，刚刚实属无奈之举，望公子见谅她声音很轻，但是却能让人听得很清晰。

　　我回过神，整理了衣服，随即又向她问到：“姑娘何出此言？”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情池，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池水上方竟隐约能够看见一丝黑气游走，虽然不知是何物，但是直觉告诉我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不仅惊叹“这水？可是刚刚明明没有……”

　　（六）
　　少女走到一旁的石墩上坐下，我连忙跟了上去，带着些许愧疚对她说到
　　”刚刚多谢姑娘了。“
　　女子抬手，看着不远出的情池，又转头看向我，”公子言重。”

　　我另寻得一块石头坐在她对面，经过刚才的事情我知道，这女子必定不是寻常人。
　　我向来求知欲很重，于是便率先开口向她问到”想来姑娘必定不是寻常人，敢问姑娘这黑气是什么？“
　　”怨气。“她答道
　　”怨气？可这不是情池吗，为何会生出怨气？“
　　她转头看向我，仔细打量了一番，反问到：“看公子模样，不像是为情所困所伤之人，为何会来此地？”
　　我看了一眼情池有些尴尬地说到：“我是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想着来游玩一番。“
　　她点了点头，指着我说到“是你胸口那本吗？”
　　我有些疑惑连忙低头看向胸口，那几本书并没有露出来，她是如何知道我怀中有书的，然而却不等我开口她却叹息道：“世人皆知情池水能疗愈情伤，却不知，情池水虽能剥离人地悲痛情绪但却根本不能消除掉。日积月累，情池容纳地悲苦情绪太多，则失去了剥离悲痛情绪地能力，导致生出怨灵。“
　　我应声点头，随即又打趣道：“姑娘看来到也不像是为情所伤之人为何也会只身到此？莫不是同我一样来此游玩一番？”
　　她摇摇头，靠在一旁地石头上，笑了笑，愣了一会看着情池，若有所思地说到“公子给我的感觉，倒像是我地一位故人，他也喜欢读书，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我有些局促，不知所措的应和到
　　她轻咳了几声，又看向远方情池畔一株即将枯萎的花草，然后说到：“公子既然喜欢看这类书，想来也喜欢听故事吧？”
　　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和着点了点头。
　　（七）
　　她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随后缓缓开口：“曾经有一株思慕花，生长在学堂内的花园之中。那年她灵智初开，喜欢上一个人，每天都辛勤的等待着他的到来，从花开到花落，从白天等到夜晚，仅仅是为了那个他路过时瞥见她一眼，她每次都尝试从他的神色上推断他的情绪，她从不敢有其他的奢求。后来那人科举中榜，走上仕途，后又因朝堂纷争，愤然辞官，离开故地。她知道他们或许不会再相见，但还是每天都殷切盼望见他一面，从清晨破晓，到夜幕黄昏，日日如此。
　　她的花开的愈来愈多，也愈来愈艳，她知晓人的寿命不过百年，于是她每天都数着日子，当她数到七十年的时候，那人归来，不过却是一具尸体，是他的后辈将他送回，那是她第一次化形，她离开自己的本体化作一个少女，经过多番打探才知他当初弃笔从戎，七十年光景由一个小兵在血饮残饸的战场上厮杀成大将军，如今荣归故里。
　　她知晓这些关于他的事迹，每当有人谈起，她都会仔细记下即使是已经听过不下百遍，但依旧津津有味，她身旁的同伴皆笑她憨傻，她也从不理会。出殡那日，满城兵将百姓出门哀送，而她则顶着寒风绽开自己所有的花苞，花香飘满城，就同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场景。
　　那次之后寒风冻伤了她的根而她依旧不在意，她数着自己的落叶每落下一片她就会开心，她没熬过那个寒冬，当然她或许也从没想过要熬过那个寒冬。“
　　（八）

　　故事讲完，女子长舒一口气，错愕间，我竟觉得她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回过神，我向她赞叹道“故事很不错，可是我有一点不解，她为何不向她爱慕之人袒露自己心意呢？“

　　女子看着头顶那块不大的天空释然地说到“可能是人妖殊途，又或者是觉得自己不该拥有他吧。“

　　我点点头，之后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我算着时辰，已过午后，准备归家，于是就与姑娘辞行，她说我来时的路有妖兽守护，且有阵法加持，于是便从头上拔下一根珠钗，递到我面前“相逢既是有缘，这珠钗就赠与公子，望公子不要嫌弃，它能够驱散妖邪，保佑公子。”

　　接过珠钗，一瞬间暖意从珠钗上流出，顺着手心涌入心头，这感觉很微妙，让我有一种很舒服地感觉瞬间轻松了不少。我下意识将腰间地玉佩解下赠与她，权当相识一场，留作纪念。

　　（九）
　　我握着珠钗，走入洞口，黑暗中，隐约地听见一男一女谈话的声音：

　　“你这样为他不惜选择这条路，真的值得吗？”

　　“我眼见他登科入榜，平步青云，又见他愤懑辞官，投身行伍，如今他荣归故里，知晓他多年英勇事迹，已然无憾……”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个地方，又是如何回到家中。
　　当我醒来时，天色渐晚，以至黄昏，天边挂着暮色，我将油灯点亮，回想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我觉得一切是那么奇特，或许我该尝试效仿前人，也将今日所闻书记下来，但当我将《无名书记》从怀中掏出，翻开那记载阖目山的一页，上面竟然多了几行字。

　　暮雪初春，行至阖目，有大蟒，为护山之灵，身长十米，半人粗，通体雪白，喜食五谷……
　　情池畔，有异花，花色纯白，瓣如鸟翼，名唤思慕，有灵焉，以情爱为食，花期不明……

　　也许是今日所经的奇事太多，对于古书的变化我只是觉得有一些惊奇，但是也没有太过在意，
　　我拿起桌子上的珠钗，清风透着窗户吹过，伴着跳动的微光，仔细翻看着，那是一朵白色的珠花，形状有些熟悉，像是我白天在情池旁看到的那一株即将枯萎的花，想来，那应该就是书中所描写的思慕花吧。
　　（十）

　　那日过后我的生活正常进行，古书的变化以及当日的所见所闻，我只当是心底的一个秘密，从没对任何人讲，或许就算是讲了别人也未必会相信。
　　其实这也怪不得别人，如今就连我不时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若不是那支珠钗以及那古书上记载的文字，也许我真的会以为那是一场梦。

　　几天前，我刚从书塾归来，高屠户在我门前来回踱步见我来了他又连忙想要走开，我开口叫住了他。
　　经过一番询问，我才知晓原来他的侄子已经到了要上学的年纪，但是他们家有些贫苦，所以这才想要通过我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减免一些学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这事好办，我会在学堂后面给他设立一个座位，不需付学费只要他每日帮我打扫学堂就行。

　　高屠户有些激动，连忙对我道谢，我忙说不用。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那孩子生的很好，资质也不错，为人本分，比较勤勉十分惹人喜欢，我也常常会督促他功课并许他可自由出入我的私人书阁以便习得更多知识。

　　自从他来到学堂，我的时间开始变得宽裕，每天都有闲暇时间做自己的事。今早我同往常一样坐在学堂上独自看书，正看的尽兴忽然飘来一阵花香，那香味让我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何时闻过也想不起花的名字。

　　我放下书，来到花园，循着小道走过去，竟然是一株不知何时出现白花正在绽放，而那个孩子则席地于她身侧，翻看着我藏于书阁的《无名书记》……

　　有人言，此花虽灵，知晓情爱，却无勇心，胆怯不前，孤苦盼望百年之久，终了不过空梦一场，是为痴傻。

　　又人言，此花知晓天地法则，纵使爱之深切，亦不越雷池半步，是为智者。

　　那依诸位看官言，此花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