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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进山,相遇 在寨子里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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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寨子里晃悠了三天,我便计划着进山去看看了。
吃晚饭时男老板劝我:“这寨子后面的山险峻陡峭,又林深雾重,夏天最好别去,不然万一遇上暴雨,很容易遭泥石流。”
见我塞着一口白米饭不为所动,老板娘也劝道:“就算没有泥石流,也有野猪狗獾和蛇。我们自家的女娃娃都不许她们去,更别说你一个城里来的咯!娇滴滴的,实在太危险!”
我忍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过夜,就是去采摘点特别的叶子,当天就回。”
大概是见我难得的有问就答,他们来了兴致,又问:“摘叶子?那个弄来有什么用咯?我这屋前屋后到处都是,干嘛跑去山里?”
我说:“用来敲染。”
他们又问:“敲染是啥子?”
我不想解释,也不知怎么给他们解释明白,便不答了。他们似乎习以为常,一点儿也没觉得我突然的沉默有何尴尬的,老板娘扒了两口饭,突然很郑重其事的跟男老板说:“明天地里的活你别去了。小汪进山,你陪着她去!”
我当然是全力拒绝。
但老板娘手掌往大腿一拍,就当是给我把主意拿定了。
“就算不要我家男人去,姐也得给你找个其他人!放心吧!”
我心想,我对我自己很放心。
一个人,没你们想的那么可怕。
于是第二天早晨,天才刚蒙蒙亮,我便背着背包溜出门了。
沿着弯曲的田埂小路,我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来到山脚下。
这时薄雾散早霞起,山野里的景色是美的,但对我这种人而言,不会生出太多感叹的心思。
山上翠林森森,起初我还能跟着放羊、放牛人踩出的脚印,放心大胆的往上走,而后再往上,就只能沿稀疏的草木往上爬,还要用登山杖不时地敲打着脚边的草从或者树木。爬到大概能俯瞰整个寨子的高度时,太阳的光才穿过枝丫照进来。这时候看草叶上的露珠,全都亮晶晶的,我寻了一个较平缓的小山凹,坐在那吃掉一盒饼干。
其实,采什么风,摘什么叶子。来到这,不过是为了躲清静罢了。
漆江澄,他就算没有我的和解书,也能从派出所出去。
有钱人家有的是办法。
但他出去后,肯定会找我的麻烦。
面对惹不起的人,我只能躲。
这儿山高路远,我只要没灭他全家,他就算知道我在这,也不会把他那高贵的脚印踏上来。
不过要躲多久呢,一个月还是半年?
我预估着时间,然后摸出手机开机,除了一百来个红色未接来电外,我还看到他微信发来的各种辱骂和最后一句好似醉酒后在车里捶打着方向盘时发出的不甘的呐喊:“你给我等着!”
呵!
我忍不住苦笑,将他拉黑,并且再次将手机关机,塞进了包底。心怨,他怎么就不能把我当个屁,就此忘了呢。
我们之间要谈爱,他可真没有。而我的存在,一直都是他无聊寂寞时,有一个24小时随时待命,供他消遣、发泄的工具罢了。
这个“工具”他一用四年,不是早腻了、烦了吗……
正愁得有点发懵时,突然瞄到斜下方的树影里窜出个藏青色的人影来。隔得有点远,看外形,应该是个男人。他也在往上爬,不过没包头巾没背背篓,看样子不像当地采药的。等他稍近些,我才看清,那人原来穿着登山服,背上背着包,鼓鼓囊囊的。
我灌了一口水,侧首向上望了一下山,笑着想:是你太吃香,还是我运气太好,居然有一个“路陪”了。
结果,话落地还是热乎的,就听下面猛地响起一阵类似什么重物滑行坠落的扑扑声,几秒之后又停下了,接着响起一声男人的闷哼。
“喂!……”
我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刚才爬山的那位!你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回我:“Help ——me!”
哟!我心说,还是个外国人?
我略带疑虑的拉着树枝慢慢靠过去,不过,倒没看见什么外国人,而是见着一个年轻的帅小伙龇牙咧嘴的仰面躺在藿麻丛里。
那点位奇葩极了,就像一块藿麻丛做的飞镖板,他恰好正中红心。而且这小子衣服被划破了,裤腿上全是红泥,登山鞋也掉了一只,可怀里紧紧抱着的单反却未伤分毫。
我忍不住打趣道:“这位勇士,挺能抗啊,藿麻蜇人又疼又痒……”
那小伙急道:“姐姐!你要善良就拉我一把!我……我快死了……”
我爸被警察抓走的第二天,也就是我去找我妈的那天早上,我照常去上学,当时课桌的抽屉里就塞满这个,我放书包时没注意,两只手插进这东西里,那滋味……真是刻骨铭心啊。
没比酷刑好多少。
“那你倒是起来啊。”
“我起不来!后腰撞到石头了,现在一使劲就钻心的疼!”
哦,原来是这样。
我将登山杖递向他,“来,你拉住这个。”
他又急道:“不行,你得先把我吃饭的家伙救出去!”
他说的是单反。但我们之间隔着藿麻丛,我是真怕这个。
“太远了,勾不到!”我说。
“姐——啊!”他不止急了,还有点火大,“咱动点脑子!登山杖一扫一大片,再说,你长裤长袜,还怕个啥啊!”
我怕个啥!我有心理阴影我怕个啥!这小子真没礼貌!
我面色难看起来,朝他招手,有点不耐烦道:“相机扔过来。”
“不行!摔坏了怎么办!”
“摔坏了就摔坏了那那么矫情!赌的就是它的命!你扔不扔?不扔我就走了,你自己搁这慢慢修仙吧!山高林深,是个好地方!”
说完我转身便走。
“慢着——!”
我回头看他,只见他帅气的五官焦作的绞在一起,“好!我扔!遇上你我也是服了!不过姐姐!你可得接住啊!里面有好多东西,真不是开玩笑的!”
我扔掉登山杖,拍拍双臂好笑道:“尽力而为。”
他咬牙忍了忍,小心翼翼的朝我抛了过来。
——“嚓”的一声,相机牢牢被我捧在双掌之间,他发出“喔!”的一阵惊叹声。
“姐姐牛啊!练过守门啊?”
我笑,将相机轻放到一边,拿起登山杖再次递向他,“算是吧,以前工作的老板常常爱扔东西,接不住砸地上,就要赔。”
他拉住登山杖,“这么缺德?”
我想了想漆江澄,“可不是吗。”
他借力直起上半身,“嘶”的一声痛歪了嘴,“这种老板开了吧,别留着过年……”
我赞同的点点头:“已经开了,不留着过年。”
他斜了我一眼,也笑了。而且笑起来还挺可爱,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你是直接射进去的吗?”我问他。
“不是。”他一手扶着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用另一只手做了个滑向的动作,“从天而降——砰!”
“人才!”
我看他手臂和后脖颈已经红了一大片,而且还鼓起一团团风团,催促着他快出来。
翻了翻背包,我找到两袋小小的便携式肥皂,那是我自己做的,添了些艾草进去。昨晚收拾时,还好没将它们拿出去,现在正好能排上用场。
“用它洗洗吧,会好受很多。”
他哎哟哎哟的慢慢挪出来,又将信将疑的接过我递的肥皂和矿泉水。
“你上山还带这种东西?难道打算今晚不下去?”
我手继续翻着背包,想给他找找止疼药和绷带,一分心思,嘴上便没把门,逗起年轻人来。
“下去干什么。我就没打算活着下去。”
他一听这话就炸毛了。
“姐姐!原来你上山,是想寻死啊!——不行!我得马上告诉娟嫂子!”
“娟嫂子?”
“没错!”
“她是谁?”
我疑惑的看向他。他一边痛得嘶嘶吸气,一边手忙脚乱的在裤兜掏手机,“你住人家房子你不知道人家是谁!”
“……该不会……”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你就是老板娘找的,那个陪我进山的人?”
可他此时已经拨通电话,根本不回我话,而是火急火燎的冲电话里喊道:“嫂子不好了!那女人要自杀!你们快来人啊!我现在受伤了,根本拦不住她!”
我:“额……”
“等等。”
在他大呼大叫惊动了一串山雀腾空时,我将他手里的电话夺了。
“是老板娘吗?”
可惜那边已经忙音了,就在我准备拨过去解释我只是开玩笑时,一具身体朝我扑了过来。
接着,我不幸坠地,手机光荣坠山。
“姐姐!你冷静点!那个啥,老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看这山美水美人又善的,咱来这,就别给人添麻烦了!你说这寨子好不容易才得到扶持,搞点旅游开发,你这一挂!旅游就得变成鬼山探险了!……”
“你给我闭嘴!”
我倒地上被撞得背疼脑仁疼,好想吐出半口憋在胸口的气,结果胸口上还压了个人,现在被他一吵吵,杀人的心都有了。
“我开玩笑的你也信!”说着我一脚将他踹开,“你又不是小学生啊!这么好骗!”
他本来后背就有伤,此刻被我这样一弄,惨叫了一声,然后倒在一边脸色苍白起来。
“你要是不想死,拿刀干什么!”
“刀?……”
我不解,跟着他的视线,才转移到自己的手上。
额……
还真握着一把水果刀。
什么时候拿的?我刚才不是在翻包吗?
哦——对了!
我一敲脑门,翻包时听他说话去了,然后……不小心拿手上的……
得嘞,闹了个大乌龙。
“呆瓜!”我扬了扬手上的刀,爬起来去看他,“我就算要寻死,也会去找个安安静静的好地方!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怎会当着你的面!难不成还要给你整个表演秀啊?”
“你……说真的?”
“不然呢!”
他“切”了一声,松了一口气。这下不好,立马扶着后腰和脖子难受的哇哇大叫起来。
“天啊姐姐!我要死了!”
我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将他周身按了按,确定只有后腰有淤青后,给他喂了颗止疼药,还用肥皂水给他擦了后脖子。
等闲下来时,太阳已经被乌云遮住,过一会儿说不定有雷阵雨。
我挨着他坐下来,在包里找了点红薯干吃。要分他,结果人家不要。
“如果下雨,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咬着自己包里带的面包,含糊不清道:“你要敢把我丢在这里,我就让你“社死”。”
“嚯哟,不得了。”我望着天上的乌云笑道,“象牙塔里才爬出来的小家伙,你以为你是谁啊,这么大口气。”
他嘿嘿笑两声,凑过来神秘道:“你还别不信。知道蜉蝣吗?”
我睨了他一眼:“知道啊,朝生暮死嘛。”
“屁!我说的是一个社交账号!”
我一巴掌甩他脑门上,“再说一个脏话试试。”
他摸着额头不爽道:“打人不打脸!”
那是你受的教训少!
不过这话我没说出来。想来我们只是萍水相逢陌生人而已,对于做人怎样少吃亏的道理,轮不上我来教。
于是,我没再理会他,兀自吃着东西。年轻人沉不住气,冷场没一会儿,他就自己说道:“我说的是微博名——蜉蝣!粉丝两千万!”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不玩微博。”
“大姐啊!”他颇为无奈的摇摇头,用手点着我,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摸样嫌弃道,“断层!脱节啊你这是!”
我朝他扔了把土砾。
“别废话!姐姐我已婚多年,在家看孩子呐可不得脱节!你就说那玩意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看我急了,大概是害怕又挨打,一撅腿缩到一边去,才洋洋得意的威胁道:“那可是我的账号!所以啊,你别惹我。不然我的粉丝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汇集成河淹死你……”
呵!我笑了!
淹死我……
不能说最恨被威胁吧,但威胁的话我可是听多了。
比起漆江澄那些动不动就要掰折我的腿,当着家里来的客人也常要我滚的豪放厥词,这小子的,只能算弱鸡了。至少不会伤心啊。
不过,再怎样不起眼,那性质总之是没变。当厌透了一个人,只感觉跟他沾边的东西都讨厌。想想现在,我都已经舍弃了所有逃离那个泥沼了,为什么还要在这地方受这窝囊气呢。
“小弟弟不会做人啊……”
我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背包,拍拍灰就往山下走。
他见我动作,忙扯着嗓子问:“你这是干嘛?”
“走啊。”
“那我怎么办!”
“让粉丝的口水把你冲回去。”
“喂!不是吧,这么小气!”
“不好意思,就是这么小气。”
之后,任凭他在身后如何喊叫,我都没有回过头。
下山的路上,乌云之下,山林里没有风。这样一来,原本的清凉好像变成了假象,我只感觉到夏日里的燥热,依旧像一层难脱的皮一样裹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