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装乖》梵沂

1、第一章 小狗需要哥

　　承运二十一年，大晟国重华宫。

　　树影婆娑，叶光流动，多少夏语层叠其间，无人听。

　　叶间，黑色人影如离弦之箭隐没其中。枝下，太子水御舟挽弓领一队人追其而去。

　　箭矢破空而上，没射中人，反将一只黑色大鸟射落在地。

　　走近一看，什么大鸟，竟是那贼人的黑色长靴。众人相视一望，忍不住笑起来，笑声中尽是对太子箭术刁钻的夸赞。

　　水御舟怒因羞止，冷着脸呵斥他们继续追赶。

　　“离弦之箭”不知其踪，只见田田莲叶间一俊俏少年赤足戏水，瓷足点波，玉手画澜……腕间系一白玉铃铛，色泽莹润，形状奇特，做工异常繁琐。

　　铃声清越悠扬，飘飘然舞于碧波上，由由乎戏于莲叶间。

　　少年怡然自乐，忽与水御舟目光相接，脸色煞白。

　　贼人隐于此，他在此嬉戏，神色慌张······真相似乎不言而喻。

　　水御舟怒目圆睁，黑着脸上前抓人。

　　侍卫大惊，知他此为犯病之态，恐其醒后悔恨，忙挡在身前，“殿下冷静，此事一定有什么误会，小殿下断不能……小殿下！”

　　话未说完，只听扑通一声，水边的少年被逼进了水里。

　　水御舟嫌弃地啧了一声，一把推开碍在身前的人，解下身上的暗器和佩剑，一个跃身斜插入水中，朝人游去，将人救上了岸。

　　“醒醒，别装死。”他半跪在地上，力道不算轻地拍了拍腿上的人。

　　水希吾迷迷瞪瞪睁开眼，猛地一惊，随即挣扎起来。

　　“你怕我？”水御舟被他的反应气到，膝盖用力往胸口一挤，将人卡得更紧。

　　“哥哥救了你，不说声谢谢吗？”

　　一半怕一半冷，水希吾抖个不停，不予回应。

　　水御舟耐心告罄，强硬地抓起他系着铃铛的手腕，迎着对方恐惧的目光摇了六下：

　　“小狗需要哥哥。”

　　见怀中人一脸惊愕，恐惧被完全掩盖，他低低地笑起来，满脸餍足。

　　水希吾不会说话，平时都靠手腕的铃铛跟人交流。铃铛做工巧妙，有音律之分，手法若精，可粗略模仿人声。

　　这种语言迄今只有水御舟能完全听懂，不过他是否真的理解，无从考究，多半还是看他想听什么。

　　“真乖。”哪怕不是水希吾亲自摇的，他还是被取悦到，“既然需要哥哥，就要乖一点，知道吗？”

　　怀里的人呆呆看着他，良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水御舟心情大好，一掌按在人背上，将他推起，随即自己也起身，理了理湿透的衣裳。

　　水希吾踉跄一下站稳，诺诺告退，谁知水御舟没打算放过他。

　　“回去领十杖。”

　　他脚步一顿，差点没站稳，深吸一口气后背对着他轻轻摇了三下铃铛，拾步离去。

　　他在骂他王八蛋。

　　水御舟忍俊不禁，有人问他小殿下说了什么，他说小东西越来越乖了。那人看着水希吾明显在生气的背影，默默闭上了嘴。

　　“殿下当真疑心小殿下吗？”

　　“他？”水御舟满脸轻蔑，觉得这种猜测简直可笑，“若他一个痴儿都能算计到孤，这太子不当也罢。”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下令责罚小殿下？”

　　他整理衣袖的动作一顿，眉头拧得很紧，像是不满决定受到质疑，“孤几次三番告诫他不能靠近池塘，他竟敢顶风作案，不该罚吗？”

　　侍卫不再言语，弓着腰默默后退两步。

　　他收回目光，望向水希吾离去的方向，阴沉沉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再离开孤一回不成？”

　　众人噤声，无人敢接话。

　　重华宫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最接受不了的就是小殿下出逃。这里面还有一件至今无人敢提的往事。

　　十年前，来重华宫不满一年的水希吾每天只有两件事可做，一件是抱大腿保佑自己活下去，另一件是烧香拜神保护自己活下去。

　　适逢中秋，他搓了几个小笼包大的面粉馅汤圆，吩咐人煮了，并亲自守在灶台边看着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沸水里打滚，变软，忙活一上午后捧着热气的腾腾的碗去找水御舟。

　　水希吾来重华宫的第一个节日是元宵节，那天他吃到了甜甜的汤圆，此后以为所有节日都要吃汤圆。

　　捧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由宫侍领着穿过一条条长廊，迈过一道道门槛，终于来到水御舟处理政务的地方，满心欢喜。

　　庭院里，水御舟正在处决几个叛徒。地上齐齐跪成一排，跪着的人后面齐齐站了一排，站着的人手里拿着刀剑，利刃反射出来的寒光也整整齐齐。

　　地上有几滩水，跪着的人抖个不停，站着的人皱着鼻子。

　　水御舟刀下的人最先发现了他，张开嘴想要求救，未来得及出声额头就磕在了地上，紧接着跪直的身体也倒在了地上。

　　脑袋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他面前，直直看着他，嘴巴微张着，从口型可以看出未说出口的第一个字是“救”。

　　这个字眼像枚针一样刺入脑髓，他被吓得惊魂失魄，用力捂住耳朵，仿佛下一刻地上的脑袋真能叫喊出来。

　　汤碗离了手，直直坠地。

　　水御舟行刑的时候，剩下的人就发现了他，大家面面相觑，犹豫要不要继续行刑，纷纷看向水御舟，得到授意后，齐齐挥刀砍向身下的人。

　　七颗人头和七颗汤圆同时落地。

　　仿佛全身的骨头化了水，水希吾瘫倒在地，正正摔进碎瓷片里，殷红的鲜血从洁白的布料里渗出，染红了地上的汤圆。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摔扁的汤圆，突然发现它们都生出眼睛鼻子，化成一张张可怖的脸，朝他哭喊着救命。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崩溃地坐在血水里跟空气挣扎。

　　所有人都看出小殿下被吓得不轻，纷纷收起刀剑退至一旁，生怕被怪罪。

　　水御舟则随手捡起一颗头颅，饶有兴致地朝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走去，神情轻松，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带着一个玩具去哄小孩。

　　来到水希吾跟前，他屈膝蹲下，拎着血淋淋的脑袋往他脸上怼，笑着逗他：“哇——”

　　地上的人没有被逗笑，他反而低低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收敛。

　　笑够了，他一把拽过哭着想跑的人，箍着他的后颈强迫他看手里的头颅，恶狠狠道：“他们都是叛徒，欺骗算计孤，他们该死！告诉哥哥，你想变成这样吗？”

　　水希吾怕得不敢睁开眼睛，不停摇头。滴血的脑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数次擦过他的脸颊和额头，湿濡的触感让他崩溃。

　　他终于承受不住，一把推开水御舟，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地上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将手里的东西随手一扔，起身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起手上的血污。

　　侍卫问他要不要追，他用看蠢货的眼神看向那人：“你觉得呢？”

　　“追到后，乱棍打死。”他将帕子随手一扔，轻飘飘道。

　　众人惊愕不已，领命追去，顺着血迹，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人。

　　他们不敢真的处死水希吾，只派人回去复命，剩下的人远远跟着。

　　水御舟也真的恢复一些理智，没有下令将他就地处死，而是吩咐他们继续监视水希吾，阻止百姓施舍他水米，阻止任何人帮助他。

　　等人在外面足足吃了两天的苦头，他才去接他。

　　彼时的水希吾饿得只剩皮包骨，一身脏污，蓬头垢面，嘴唇沾着一层翻卷的死皮，眼神浑浊不堪，狼狈地蜷缩在一棵树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水御舟嗤笑一声，纡尊降贵地将他打横抱起，拾步朝重华宫走去，冷声警告道：“你这种小傻子，悬京一抓一大把。再敢跑，真的扔了你。”

　　此后，水希吾再也没出过重华宫，日子糟烂不堪但还算平静地过了十年。

　　“安分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长大了，想要离开哥哥了吗？”晚上，水御舟坐在庭院一张石桌前对月独酌。

　　侍卫思危难得见他这样，忍不住出声劝道：“殿下，聆风轩那边来报，小殿下起了高热，您看······”

　　他倒酒的动作一顿，随即苦笑着问：“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在意他？”

　　思危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敢出声。

　　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暗恼今晚的酒真是有点烈。

　　“放心吧，几戒尺能打出什么事。”他仰头灌了一杯酒，发现天上的月亮有些臃肿。

　　戒尺？

　　重华宫还有这么幼稚的刑具？

　　这回思危是真摸不着头脑了。

　　“小殿下毕竟身子孱弱，又受了凉。”

　　他一愣，终于想起水希吾白天落了水，扶着桌子起身，踉跄中碰倒了桌上的酒盏。

　　思危连忙去扶他，他借着力站直，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枚黑色的药丸服下，沙哑道：“去聆风轩。”

　　“殿下，这药醒酒虽快，但最是伤神，还是要少用。”

　　他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复几分清明，道：“他怕孤。”

　　思危咂舌，心想原来你知道小殿下怕你。

　　夜色中突然传来一阵吵闹，隐隐听见刺客什么的，方向正是聆风轩。

　　水御舟大惊，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