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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悲伤的冰点是幸福 在一个万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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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9点。
昔日昏暗的小岛有了些许灯亮,为数不多的几户人家都显露出几分节日的痕迹,人语的喧嚣淹没于海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里,无影无踪。
今天是除夕,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但对于不幸的人来说,却是最悲伤的夜晚。
言久走在路边,时不时地回头望向不远处一栋栋的居民楼。万家灯火通明,每家每户都在阳台挂着红色的灯笼,电视机里都异常统一地播放着春晚,欢声笑语在冷清的冬夜显得格外温暖。言久仰着头,嘴角上扬却微微颤抖,深邃的瞳孔被泪花蒙上一层淡淡的雾,在路灯的照耀下透着微光,就像一片破碎的玻璃。
真好。
他想。
如果爸爸还在的话,家里是不是也会高高地挂着红灯笼了。
眼眶里的泪随着心脏的刺痛缓缓落下,慢慢的,浸湿了围巾,男孩急忙伸手胡乱抹去脸颊的泪痕,埋头,一言不发地继续他的路程。
远离人群的海岛总是寂静无声的,就像一片被世界遗弃的角落,无人知晓。冬夜的海边,只有刺骨的寒风和醒耳的浪声。极少有人会到此光临,但言久除外,这座小岛对于他而言如同床边陪伴自己的小熊,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言久揣着口袋,缩了缩脖子,步伐越发坚定地迈向不远处的海岸。
当他走到海边时,才发现有人正坐在略显靠偏的礁石上,身旁是一个透明的垃圾袋,里面都装着一瓶瓶被捏扁的啤酒罐。酒罐的主人依然在马不停歇地开着新的啤酒,胡乱地往嘴里倒着,眼角的泪水随着嘴边溢出来的酒水疯狂外涌。岛岸的冷风拍打在她布满泪痕的脸颊,耳畔的发梢随风飘动,但她却毫不在意。喝完后往下倒了倒就捏扁塞进袋子里,歇息片刻,便继续灌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掩盖内心的悲伤全部喝尽。
言久皱了皱眉,便坐到离女孩不远不近的地方,低着头,望着脚下一朵朵的浪花绽放,随即消逝。
过了许久喝醉的女孩才发现他的存在,别了别嘴,问到:
“同学,大除夕的不在家过年,跑出来看海干嘛?想自杀啊———”
言久被女孩突如其来的话愣了一下,回过神后便继续望着眼前的海水翻涌,眼神黯淡无光,内心的凄凉更加深重,好似寒风吹进他骨骼里的空洞。
随后又摆了摆手,道:
“别自杀,如果你难过的话,就喝酒吧,算我请你的———”
她往包里掏了瓶未拆封的啤酒,往言久的方向递了递:
“喏,给你———醉了之后对着大海哭就好了,哭一顿是一顿……”
言久盯着女孩递过来的啤酒,又抬头望了望她泛红的脸。月光洒在女孩稚嫩的脸庞,在酒精的作用下两团红晕愈加鲜艳,如同春日盛开的海棠花。睫毛上挂着几滴泪珠,眼眸的湿润尽是朦胧。耳朵也已然从耳骨红至耳垂,围脖露出的肌肤也染上了些许樱红。伸出的手在空中晃动,她歪了歪头:
“同学,别客气,拿着嘛。”
随后好似恍然大悟一般,问道:
“你酒精过敏?”
言久回过神来,接过女孩手里的啤酒,小心翼翼地回答:“谢谢。”随后用手拨开瓶盖,喝了一口。酒精在血液里扩散着,他又狠狠地往嘴里灌了满满一大口,双目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天空,仅有的几颗星星发散着极其微弱的光芒,黑夜里悬挂的皎月格外明亮,将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特别美,但言久感受到的却是无尽的孤独。
女孩偏过头望见身旁人落寞的模样,心间莫名地泛起一层涟漪。她整理表情,问道:“新年了,要不要许个愿?传说中对着大海真诚地许愿,愿望就会实现哦!”
见言久一言不发,以为他不信自己,便急忙开口:“真的哦!别不信!”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对大海吼着:
“新的一年———我希望———一切的不开心都去死!!!”
言久扭头,看向女孩。
“然后我还希望———旁边的人可以不要再难过了——————”
仿佛时间静止,耳畔传来的只有女孩虔诚且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自己心脏的加速跳动,就像一阵风拂过他脆弱的心弦。男孩的眼眶又一次湿润,视线因泪水的笼罩而变得模糊,女孩的笑容也随之变得朦胧迷离,好似一场梦,一场看不清的梦。不过相比于从前的每一次哭泣,这次的流泪却是因为幸福。一种殆尽在他十年前的遗物。
男孩捏紧手中早已扁平的瓶罐,手关节的颤动藏匿在了晦暗的月色中。只有月光才能知晓此时他脸颊的淡淡红晕是因为何故。
言久深呼吸后,学着身边人方才的模样,对着海面喊着:
“未来的一年———希望我能顺利——可以逃离所有的痛苦——————”
尔后酝酿了一下言语,略有局促地喊道:
“也希望———我旁边的人可以不要再因为不开心就独自喝酒了……”
说罢,耳根便开始不争气地泛红。眼神不自然地看向女孩,双目相视的瞬间,空气好似也屏住了呼吸。过后,两个人都变得异常扭捏,直愣愣地盯着海水,好似要双双将其看穿。
最后,再祝我自己生日快乐吧。
他闭着眼,对着心口轻轻地说。
恰逢其时。手表的指针走到第12格,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绚丽地绽放,彩色的光芒与月色交织,将原本乌黑的黑夜变得绚烂夺目。二人被光所诱惑,一同仰望此刻璀璨的天空。
“烟花!是烟花!”女孩兴奋地指向前方。灿烂的笑容在烟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动人,扣人心弦。
言久原本空洞的双眸透露着几分欣喜:“没想到今年居然有人在岛上放烟花……”
“对啊!对啊!真的好久没见过这么美的烟花了,真好……”
真好。
言久悄无声息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望着眼前的朵朵烟花,脑海里浮现出了十年前自己与父亲坐在海边看烟花的画面,尽管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逐渐变淡,但这些曾经拥抱怀里的美好他早已刻骨铭心。空中的烟花好比深秋里的一朵朵金丝菊,花瓣艳丽妖娆,在偌大的黑夜里尽情地绽放着,尽管只是稍纵即逝,但展现出的美好将会永恒。
如果说感受到幸福的时候会流泪,那么就是现在吧。
春初想着。
她望着眼前一朵朵怒放的烟花,眼角已经被泪水浸湿。酒精在身体里持续性地扩散着,让她自己现在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梦幻,如同泡影般,生怕一戳就无影无踪了。
如果时间可以一直停留在现在该多好,这样我就不用再回到那个支离破碎的生活了。
春初扭头看向言久,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庞在光的映照下更加清晰,却又好似被月光蒙上一层淡淡的纱,灵魂的破碎使得他看起来有那么几分楚楚可怜,却又宛若一种微乎其微的错觉。
少女轻轻上扬了嘴角,眼角的那抹泪水不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雨过天晴的艳阳天。贫瘠的心田也悄然地埋下一颗花种,待到未来的某一时刻发芽盛开。
新年的第一场烟花缓缓落幕,海岛又恢复了它昔日的寂静,海水依旧时不时地拍打岸边,半夜的冷风更加刺骨。但对于他们而言,就像看了一场电影,故事结束,就要各自离场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随着离海岛的距离越远,言久的心情便愈发沉重。
今天其实是爸爸去世的第十年。
也是自己的生日。
言久蹲在路边,发着呆。
在墓前,他按过去的那些年一样,双膝跪地,一遍又一遍地向墓碑主人忏悔,忏悔着那个卑劣又不堪的秘密,泪流满面。
不过这次,当他踉跄地站起身后,却迈向那块墓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碑身刻着的名字,颤抖着。等在指尖触碰墓碑凹痕的瞬间,言久内心深处建起已久的房子彻底崩塌。一颗颗的泪水淋湿了冰冷的墓碑,也淋湿了墓碑主人的心。
“爸爸,等我,我一会儿就要去找你了……”哽咽着,“你会生气吗……可是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活着对他来说就像溺海。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让他加倍窒息。而自杀,是他为自己发烂的生命所做的最后的努力。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生日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许一个愿望,愿望就是,让我去死吧。”
言久细长的胳膊环抱着墓碑,正值青春期的少年脸颊却泛着因为悲伤而透露着的苍白,削弱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靠近碑身,尔后便紧紧地贴住,泪水肆无忌惮地外涌,肩膀抽搐着,嘴里一直不停地重复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街道的路灯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凄清,打在言久的弯曲的脊背上。他用双手捂住眼睛,眼泪却仍旧泪流不止,泪珠顺着指缝间无声地流逝。片刻后,男孩用力地擦干眼眶,但脸颊依然留着悲伤的痕迹。他望着天边的月亮,托着脑袋,思绪万千。
墓碑虽然是冰冷的,但是抱着它,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躺在爸爸怀里的日子。
真好。
爸爸你知道吗,今晚是我这十年来最开心的时刻。看着烟花在空中绽放的绚丽的光,我好像看见你了……
言久瞥了眼时间,便曲直地站起身,拖着早已虚无的躯壳一步步迈向那个余温殆尽的家。
开门后,别墅里的灯早已关了,一楼客厅的地上还留着些玻璃器皿砸破后的碎渣,走向餐厅,桌上没有留下任何食物,冷清清的,好像除夕的热闹与他们无关。言久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房门前正准备开门时,灯突然亮了,伴随着的是一阵阵刺耳尖锐的女声:
“王八蛋!这么晚了你又死哪去了?好啊你,大过年的又偷摸跑去看你死十年的爹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把刀扎进他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血肉模糊。
“我告诉你,言久。你爹就是被你这个王八蛋害死的!你就是个孽障!”
……
言久无论多少次听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说自己是杀父仇人的时候,眼泪都会无数次地外涌,双手又一次地不听使唤地疯狂颤抖,一句句话在他的大脑里像鬼灵一般不停地循环播放,循环播放。
他碎了,只有自己知道。
“够了!大过年的提什么死人!你们娘俩真够吵的,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家!”
此时一个身穿睡衣,胡子因为主人的懒惰而胡乱生长,浑身肥腻的男人走出房门怒吼了一声,声音里掺杂着些许痰咳。
顿时间整栋楼里只留下了钟表的滴答声。女人瞬间变得殷勤,扭着腰肢挽住男人的手臂,夹着嗓子道:
“老公不生气了,我们别理他,回房间睡觉吧。”
如果言久不是完全确定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绝对不会把两者比为同一个人。
女人白了他一眼后,便屁颠屁颠地挽住男人肥胖的手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时,已经是深夜快2点了。言久望着床前的窗外,月光微微透过窗户洒在台前。他笑了。又哭了。
他不知道今晚在海岛上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场自己臆想出来的梦,可是窗外的星点月光,却让自己格外清醒。
在他生命的尽头,也就是悲伤的冰点,感受到了瞬间的幸福。
言久合上双眼,抱着那只毛发有些破损的小熊,闻着上面熟悉的味道,进入了梦乡。
这个学期就要中考了,考上市里的高中,你就可以住宿了,还有三年半你就可以逃离这里去到北京读大学了。再忍一忍,言久,你一定可以的。
梦境的另一头连着的是还未入眠的春初。
刚刚因为喝酒后浑身酒味被爸妈打了,嘴角还残留着几点血渍。
不过没关系。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欸。
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呢。
今晚真的很开心。
不知道他开心了吗。
希望他可以睡个好觉。
春初从被窝里掏出手抹净眼眶溢出来的泪水后,便也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后半夜,两个人都做了一个梦。
梦里都出现了对方,但稍纵即逝,变隐匿于朦胧烟雾里,消失无影。
之后的日子随着新年的结束,寒假的离去,便迎来了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日子不偏不倚地流淌,他们对彼此的执念也逐渐因为学业的繁重而开始淡化,但那夜的烟花依旧刻骨铭心。
中考的结束,夏天的到来。
冬日的记忆被他们永远封存在内心的角落里,每当再次来到海岛上,记忆的匣门便短暂地开启。就像普鲁斯特效应一般,当少年和少女闻到微风里混杂着海水的咸味时,那夜的每一个瞬间便历历在目,好似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影在脑海里循环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