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六宫起居注》乱为王

2、只是习惯

　　肃嫔所居住的云光殿，距离武尊邺的寝宫不算太近，去皇后的宸宫也有些远。人人都说肃嫔明明进宫做了皇帝的妃子，却在皇宫里避世独居，也许当初并不乐意册封。

　　跟了皇帝多年，却还只是个嫔位，所得恩宠也是最少的，武尊邺也只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象征性地去肃嫔那里转转，有时候甚至只是喝了杯茶便回寝宫了。肃嫔在后宫的人缘也不算太好，他素来不喜与人交往过密，倒是和贺兰皇后有几分交情，去年冬天，皇后送了一幅字画给肃嫔，他挂在寝宫里日日赏看，视若珍宝。

　　这几日，京城天降瑞雪，宫宇的琉璃瓦都被积雪覆盖，一片银素。肃嫔在宫里开的几块菜地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

　　这日，肃嫔如往常般穿着靛蓝色的单色常服，拎着竹篮去地里耕作。扒开厚实的积雪，翡翠般鲜绿的白菜一颗颗露了出来，肃嫔挖了十来颗白菜，预备回去腌制冬菜。不料宫里的侍女忽然着急忙慌地跑来菜地，神色焦急地朝他喊话。

　　“主子！主子！快回去接驾吧，圣上回来啦！”

　　肃嫔怀抱着白菜，一时愣在了原地，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小宫女竟然说陛下回来了。陛下......陛下不是还在金川作战么？就算回来了，怎么会先来云光殿？

　　小宫女见他呆着不动，急得直跺脚，只好提着裙摆下地将他拖了出来。一边跑一边道：“主子，您真是的！这么冷的天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也不让咱们跟着，太极宫的大宫女还在殿里候着呢，这万一要是怠慢了，陛下还以为您躲着他呢！”

　　肃嫔一脸茫然地回了云光殿，他还是不相信陛下来看他了，直至看见云光殿的所有侍女都跪在殿内迎驾，陛下的仪仗也停驻在宫门外，他才如梦初醒。

　　“糟了！”肃嫔突然惊叹一声，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这身乱七八糟的打扮，常服若是干净倒也罢了，偏偏才刚从地里回来，脚上裙摆上都是泥泞，这可如何见驾？肃嫔立即命宫女去取礼服，自己则慌慌张张地回寝殿去沐浴更衣。

　　“桃叶，快去把熏香点上，陛下喜欢闻鹅梨沉香的味道。”肃嫔一面宽衣一面跨入寝殿，却不料在内殿迎面撞见一个陌生男子，他大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男人的背影。他正背手站在贺兰皇后相赠的字画前，吟着皇后为雪天腊梅所作的一首小诗，想必也听见了肃嫔忙乱的脚步声。

　　武尊邺到了有一会儿，听宫女说他去菜地了，只觉得哭笑不得，肃嫔什么时候在宫里开了块地？武尊邺转身看去，与他面面相觑，肃嫔的脸上满是震惊，顿时羞红了脸，甚至忘了行礼便要躲避。武尊邺一把捉住肃嫔的手，令他哪儿也不能去，更是抬起他的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不愿意见朕？”

　　“陛下说哪里话，臣怎么会不想！”肃嫔说罢，惊觉自己失言，便冷下脸来，局促地抽回了手，紧紧藏在背后，语气也渐渐弱了下去，“臣这身脏乱不堪的样子，实在无颜见驾。陛下别看！唔......”

　　武尊邺硬拉回肃嫔的手，翻过来一瞧，指甲里都陷了些泥土，看着确实不雅。武尊邺哎了一声，将他拉到桌边坐下，接着便捧着他的手，细心地给他挑指甲里的泥土，悠然道：“你呀，还是老样子，一板一眼的。这么多年了，朕深知你的为人，又怎么会计较这些。”

　　“淑人，你就这么喜欢皇后送的画么？朕看画上光洁如新，想必是每天都仔细擦拭，竟然没有一丝灰尘。”

　　韩淑人受宠若惊地盯着武尊邺，手像是冻住了一半，一动不敢动，他含情脉脉地凝望着半年未见的夫君，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刻，所以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这狼狈的模样。

　　“陛下比离宫前瘦多了。”韩淑人道，“贺兰皇后对梅花颇有钻研，臣也喜欢梅花，所以特意相求。陛下，贺兰皇后的身子不太好，臣打算种些新鲜菜蔬送去宸宫，为皇后食补。”

　　武尊邺动作骤停，抬头看向韩淑人，也不知怎么，心底竟觉得暖暖的：“你特意在后宫开垦，就是为了皇后？”

　　韩淑人浅浅一笑，发间只簪一根素银的石榴簪子，莹白的脸上沾了点污泥，武尊邺伸手为他轻轻擦拭，他发觉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好瞧过肃嫔，原来他笑起来的样子也颇为动人。武尊邺摸了摸韩淑人的发簪，想了很久，才记起来这根石榴簪子是自己赐给他的。他一直簪着，都簪旧了。

　　武尊邺觉得自己应该弥补一下肃嫔，可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展臂将韩淑人拉进怀里，叹道：“皇后出身贺兰贵族，千里迢迢嫁给了朕，他的亲眷来京城一趟并不容易。皇后亲缘淡薄，幸好得你照拂，总算是有个说话的人。”

　　“陛下与贺兰皇后鹣鲽情深，臣听皇后说起过，你们自幼相识，七八岁时便互许了终身。这般情谊，又怎么是旁人能及的呢？”韩淑人说着，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孩子，“陛下，你见过大皇子了么？大皇子的性情越来越像贺兰皇后了，是一众皇子公主里最让人放心的。楚贵君的四个孩子成天打打闹闹，倒也有趣。臣的八公主和九公主半年未见，也长高不少了，这两个孩子最喜欢往昭阳殿里跑，没少让臣操心。”

　　“是么？呵呵，只有楚凌霄才带得出那么闹腾的孩子，早知如此，朕当初就该让你抚养他的孩子，你看看，连最听话的九公主也被他带成野孩子了。”武尊邺听他说着孩子们的趣事，心中不自觉地，又牵挂起了他那个让人又爱又恨，如珠如玉的刁蛮贵妃。

　　“陛下莫怪，臣知道自己平时过于严厉，不似楚贵君豁达乐观，自然是不讨孩子喜欢了。”韩淑人小心翼翼地嗅闻着武尊邺身上的气息，贪恋他臂弯的温度，他怕武尊邺马上要走，便不停地用孩子做话题牵住武尊邺。

　　武尊邺又岂会听不出韩淑人言语中的挽留？他没想过要走，今夜自然是留宿在肃嫔宫里，这是他亏欠韩淑人的。

　　“这么说，朕的孩子竟没有一个像朕的了？”

　　韩淑人略想了想，道：“唯有德妃的孩子最像陛下。六皇子隐忍沉静，七公主则杀伐果断，神似陛下当年风采，德妃学识渊博，臣都不敢站在他边上，唯恐降了德妃的身份。”

　　武尊邺啧了一声，皱眉道：“你又来了。你妹妹是翰林编修，你是朕册封的肃嫔，没有什么配不配的。往后不许再说这个。”

　　武尊邺觉得奇怪，肃嫔从来没有因为出身低微而自卑过，怎么如今却说起了这茬？他猜，大抵是自己甚少来云光殿，时日长了，肃嫔便开始胡思乱想。他回想起贺兰昭昭的嘱咐，连皇后都提醒武尊邺，该多关心关心肃嫔了。

　　“淑人，云光殿的器具都陈旧了，朕替你换了吧。”

　　“多谢陛下，这样就很好。新的臣用不惯。”韩淑人顿了顿，又道，“陛下想给臣赏赐，是吗？臣倒的确有一物相求。”

　　武尊邺顿时有些好奇，肃嫔是个不会邀宠的人，想不到也会主动求赏赐？

　　“说吧，想要什么。”

　　“听闻金川有许多新奇草木，臣想向陛下讨要一些种子，等来年种满整个花园。”韩淑人不好意思地拢了拢颊边的碎发，这细碎的动作倒是有些俏丽，“臣读书不多，看不懂太深的经卷，对农事倒是在行，不知陛下可否随了臣的心愿？”

　　“不愧是肃嫔，连选的东西也这么特别。”武尊邺摇头笑叹，答应了韩淑人的请求，“不过金川现在改叫平川了，那里漫山遍野长着一种紫色的小野花，当地人叫龙胆草。”

　　“原来如此，臣的家乡也有一种紫色的花，一到秋天便开满山坡，很美。”

　　韩淑人闲不下来，说着就跑去了厨房，说要让武尊邺尝尝霜打后的白菜锅子。

　　武尊邺在肃嫔的寝殿里转了一圈，又把宫女桃叶叫到跟前，让她逐一记下自己的吩咐。

　　“床帘换成琉璃珠的，地毯也撤了，平川的战利品里有一条新的西番莲绒毯，取来用吧。桌子椅子都换了，就说朕的旨意，旧床又硬又冷，朕睡不惯。”

　　桃叶听出了话外之意，立即欣喜地谢恩。

　　肃嫔的手艺了得，云光殿也是唯一没有配备御厨的宫殿。他亲手做的白菜火锅的确非常鲜美，霜打的白菜鲜嫩脆甜，吃着竟有梨子的清爽。

　　今夜寝殿没有点灯，韩淑人很怕羞，侍寝的时候极不自在，与武尊邺的每一次都像是初次一般青涩。

　　他们在一片黑暗中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武尊邺有些放不开，韩淑人更是紧紧抓着被单，他对肃嫔更多的是习惯，习惯了和他例行公事，习惯了完事之后各自睡去。

　　随着一阵战栗，两个人都深深松了口气。

　　武尊邺习惯性地在韩淑人细汗密布的额头上吻了一吻，随即抽离身体，殿内很黑，他看不清韩淑人的表情。武尊邺翻身睡下，很快就涌起了睡意，半睡半醒间，他听见韩淑人的声音在枕边细微地响起。

　　“陛下，臣是不是很无趣？”

　　“怎么会。”武尊邺睡着了，韩淑人却再次小心翼翼地挤进他怀中，轻轻将脸颊贴上他的胸口。

　　韩淑人知道，自己比不上楚凌霄，亦比不上赵解语，他只不过因为有个出类拔萃的妹妹，才被破格选入宫中。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恭贺的话，只能向武尊邺请求在花园种满龙胆草，待来年开花，武尊邺见到这些紫色的龙胆花，想必也会为金川的战果而龙颜大悦。韩淑人深深爱着主君，武尊邺便是他的所有，他渴望自己能在武尊邺的心底占有一席之地，可六宫美人如云，他是最不出众的那个。

　　韩淑人觉得自己的爱注定只能是沉默的，他自个儿就像颗一直没发芽的种子，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在夫君心里绽放。

　　虽然如此，武尊邺却似乎并没有淡忘韩淑人。他早就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