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沓芳华》风送流萤

2、最久远的记忆

　　最久远的记忆埋在成都北六环灰蒙蒙的立交桥下。在全力发展南部经济的九十年代，这片闹哄哄的土地上鱼龙混杂的一切仿佛都被遗忘了。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的规划，让这所学校直愣愣地贴着立交桥建起高墙和校门。进校前像是有个十米高的混凝土盒子，罩住你，再在里面挤满汽车尾气的浓烟，撒上无数飞溅的石子和尘土，再点缀路边小店嘈杂的言语，来烘托鸣笛和破烂卡车呼啸而过的主旋律。在这样吵闹而混乱的地方，我出生了。

　　四十中那么小，记忆里仿佛进校门抬脚十步就能进入孤零零的一栋教学楼。我不记得是否还有别的建筑提供学生使用，我一次也没进过教学区，最多最多探头张望过一间使我沮丧的教室，那是在体育课的一个下午。即使这房子离街这么近这么近，世界却仿佛按下静音键。而好奇心转变成一种难以言述的沉重心情挂在我堪堪几岁的心上。破败的黄绿色墙皮裹着一屋子笨重的黄绿色桌椅，歪歪扭扭的书山在颤颤巍巍的吊顶风扇下瑟瑟抖抖。灯没有打开，阳光也吝啬照耀，整个教室仿佛是一座昏沉的废墟。还没反应过来是否要为她唏嘘，我就转身离开了，不忍再多看一眼。

　　七十年代，不，或许更久远的时候就建起来的这栋教学楼，没有廊道，一楼一间间教室敞开了门迎接高架桥的尘土与轰鸣，还有我的视线。可我再也没有看她一眼，离那些故事发生的时候还太早太早。

　　一圈400米的操场，满满当当填满了教学楼后的区域，从中无奈伸出的狭长小道和连接的家属区，像是寄生在别人青春上的顽固肿瘤。我们家就在临操场最近也最高的窗户里面，或许时常能听到下面学生跑步做操打闹和上课铃的声音吧？可我一次也没注意过，那个时候哪管别人啊，我只记得我自己。

　　四十中除了那栋教学楼，其他地方就是我童年的天地。它承包了我所有的自由。在那个人口拐卖常常用来恐吓乱窜的小屁孩的地方，是她给了我一片绝对安全的乐园和纯真的玩伴。没错，这片装满哥哥姐姐们疼痛青春的地方，是我的乐园，那些难以忍耐的800米1000米跑道，对我来说，是我爸妈夏天拖着红盆子把我装着去洗漱区拿橡胶管冲澡的游戏赛道。

　　在我四岁前，操场的栏杆是一道跨不去的坎，分割了教师家属区和教学区。一次爸妈给我买了一个花里胡哨的氢气球，我拉着它和小伙伴们追逐打闹，一不小心松了手。气球顺着家属区前的小道一路向着操场飞去，我叫唤着追，直到半米高的深绿色圆柱拦住了我。我看着气球越飞越高，直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上，我那想要冲破牢笼般拼命伸直的手也没有收回，像是这样，我就还在努力，我就还有希望。可是我哭花了脸，气球也再不会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