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翼》西西里奶茶

1、第 1 章

　　“告诉我吧。为什么要逃呢？”
　　男人健壮的身躯被黑色衬衫紧实地包裹，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地上的人。
　　华丽漂亮的吊灯发出惨白刺眼的光，打在宋聆的脸上，将黏黏腻腻的发丝与汗液照得一清二楚。犹如一条丧家犬。
　　头皮还在隐隐作痛。宋聆舔了舔干涩的唇，哑声道：“我不想以那样的方式去死。”
　　陈庾蹲下身，突然看着他笑起来。
　　“谁都会怕死，不用说得太高尚。”
　　“……是。”
　　不是的。
　　他想解释，又可悲地发现对方说的也不都是错的。
　　『就这样去死吧。』
　　明明自己总是这样想着。
　　可是当他被绑上这艘游轮。
　　当那个老男人用布满皱褶的手摸上他的小腿，冰凉的刀尖从喉间又落到胸前——
　　他想逃，不顾一切。
　　怕就这样难堪地死去。倘若人生从来不曾施舍过他什么，至少不要剥夺他选择如何去死的权利。
　　陈庾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抚上宋聆灰败的脸。
　　“自己走回去，别让我的客人久等，嗯？”
　　地上的人却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
　　宋聆从麻木的神情中找出一点笑意，迟缓地挪动瞳孔，将视线定在陈庾的脸上。
　　陈庾有一张好看的脸，鼻梁高挺，浓密而长的睫毛底下有一双漆黑冷漠的眼睛。
　　“不是你亲肯我破坏这桩生意的？”
　　无论是所谓客人的突然离开，还是恰巧未关上的房门，太过顺利，也太奇怪，奇怪到宋聆有了赌一把的资本。
　　“我没什么文化，先生。”他撑起半边身体，语气疲惫，“不懂你为什么这样做，但至少从一至终吧。”
　　陈庾盯着他的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他摸了摸宋聆头上因为刚才的撕斗而受伤的地方，而后一路向下，到对方清瘦的脸，一只手就可以掐住的纤细颈脖，和略微硌手的锁骨。
　　他很瘦。但这种熟悉的触感，却让陈庾感到无比安心。
　　最初的最初，在看到宋聆照片的一瞬间，他想干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
　　那艘驶向深渊的巨轮终究没有带走宋聆。
　　权贵们穿着干净整洁的漂亮衣服，在礼仪小姐的亲切问候下缓缓踏上早已铺好红毯的港口。他们的脚步轻盈优雅，在空气中留下高档香水的后调。带着烟酒度过的血色夜晚也像日出后的海面一样被阳光洗涤，最终归于沉寂的过去。
　　宋聆跟在陈庾身后，回头短暂地看了一眼依旧湛蓝的天。
　　“想回去？”
　　港口海风清凉，陈庾换了身浅咖色风衣，衣角与发尾被一同吹起，连话似乎也变得轻飘飘的。
　　宋聆摇摇头。
　　轮船的汽笛声响起，在人们的上空划向很远很远，带着许多条生命一起消逝了。
　　陈家派了人来，两人上车后就没再说话，后座中间留了一道安全距离。
　　两边的景色迅速闪过，宋聆抬眼，看到他正望着窗外出神。
　　从侧面看，陈庾的睫毛很长，往下是如沼泽般沉寂的黑色瞳孔。阳光打在他身上，却营造不出一丝温暖的氛围，反而让皮肤格外苍白。
　　宋聆不了解他，只知道他是市长的儿子，又经营着这样暴利的事业。
　　他本该比很多人都要幸福、得意。
　　陈庾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笑了笑。
　　“想跑的话，就杀了你。”
　　宋聆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会败您的兴致。”他轻声道，“但你为什么要救我呢？陈先生。”
　　陈庾收起笑容，倾身凑近他：
　　“因为你漂亮？”
　　宋聆的视线猝不及防与他相撞。
　　他伸出手，大拇指摩挲过有些发白的嘴唇。
　　“你很瘦，像女人一样。”陈庾瞳孔微动，带着凉意的指尖一路缓缓往上，最终停在宋聆的鼻尖。
　　“很美丽的地方。”
　　宋聆一怔。他的鼻子不算精致，鼻尖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收回手的一瞬，司机也稳稳地停了车。
　　停车的地方是他曾经住过的出租屋，因为游轮的事，屋子里已经很多天没有打扫过了。
　　“为什么带我回来？”
　　宋聆没有逃跑的意思，他跑不掉，也不会蠢到去找警察。他只是对这个男人的动机感到奇怪，一边说着逃跑就杀了自己，又要给自己逃跑的机会。
　　“送你的见面礼。”
　　陈庾站在门口，并没有跟进去。
　　话音刚落，楼梯间就传来急躁的脚步声。
　　来人怒气冲冲，手上捏着一瓶冰啤酒，看起来醉得不轻。他没有注意到门口的陈庾，径直就冲进了宋聆的屋子。
　　陈庾被醉汉撞到，倒没什么大反应，或者说他本身面部表情就不多。他只是把风衣脱了下来，搭在楼梯扶手上。
　　“脏了。”他叹气。
　　屋子里，醉汉把啤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声响。
　　来人发出奇怪的笑声，酒气熏得宋聆直皱眉头。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道。
　　“我来……这里干什么？”醉汉迷蒙着眼，大着舌头重复他的话，“你借了老子的钱，还不上，老子看你年纪轻没打死你，好心把你卖给老板……你呢？”
　　“啊？？！”男人手指头密密地点着桌面，最后变成握拳锤击，“你跑了！你他妈居然敢跑！！”
　　“要么现在……还钱，要么就让我当场打死你，你选一个、个吧。”
　　“给我时间……我可以打工还你。”宋聆额角出汗，不安地看了看门口。
　　男人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朝门口走去，果然看到陈庾靠着墙，已经站了很久。
　　“你也是他的债主？……还是包养他的？”醉汉上下打量陈庾，“怎么？要帮他还钱？”
　　陈庾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宋聆。
　　“我不认识他。”
　　男人恍然大悟，毫不客气道：“那、那你先等着！我先讨完我的！”
　　说罢，他又走进屋，直接朝宋聆肚子上打了一拳。这一下打得宋聆反胃不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人跪在了地上。
　　男人见他倒地，又补了几脚。
　　“一看你脑子就有问题！自己都他妈生活紧，要借钱去给你养的那条畜生治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是爱逃跑吗？我把那条畜生的腿打断了，哈哈哈……狗腿丢进榨汁机里面，抠骨头渣我都抠了半小时……”
　　男人又发出奇怪的笑声。
　　宋聆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痛，不止是来自腹部。
　　男人口中的“畜生”是一条流浪的黄狗，和宋聆认识七年了。狗得了瘟病，宋聆没那么多钱，就去找人借了三千块，借到了高利贷。
　　后面的事情，他也记不清了。再醒来就是在陈庾的客轮上，一个老男人对他阴恻恻地笑。
　　宋聆红了眼，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似乎马上就要喘不上来气。喉咙深处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涌上来，可能是胆汁，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或许真的脑子有问题，好像一切都是徒劳的。
　　……
　　——
　　“醒了？”
　　宋聆睁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对面是同样坐在椅子上，被绑起来的，正在昏睡的醉汉。
　　陈庾的风衣搭在门外，身上只有一件咖加白内搭，袖口挽至臂弯，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男人面色平静，那双黑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随意地站在二人旁边。
　　“恨他吗？”他语气很轻。
　　宋聆预感到了什么，一种极大的恐惧呼之欲出，在心底涌动。犹如被电击，大脑不受控制，阵阵发麻。
　　“家里有水果刀吗？”陈庾蹲下身，对他温和地笑，一如昨晚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没有。”
　　“没关系。”他站起身，拿起刚才醉汉放在桌上的啤酒瓶，将里面的啤酒对着讨债人尽数浇下。
　　然后将啤酒瓶在男人的头上敲碎。
　　醉汉发出痛苦的爆鸣，终于清醒过来。
　　不顾他粗暴的咒骂，陈庾把尖锐的半截酒瓶交到宋聆的手上，又用自己的手轻轻拢住他的。
　　“用这个的时候要使劲一点。”他贴近宋聆的耳边这样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