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不堪行

2、蒲公英与风

　　一
　　她轻轻摇着她的孩子们，那些小家伙们虽困得睁不开眼，却偏偏不肯睡去，仍在小声嚷着。
　　她很是为难。
　　原因简单却也难做，孩子们只想要一首安眠曲，可她五音不全，调儿也没记全，牵牛花也睡熟了，不好再去喊，她只能哼出几个奇怪的音，孩子们不依不饶。
　　夜间的风带着微妙的暖意，还传来了轻柔的歌声。
　　孩子们终于安然入睡，她松了一口气。
　　“谢谢。”蒲公英小声地对风道。
　　风只笑笑。
　　往后几天，风总是在夜里出现。
　　“唱歌……”孩子们困乏得有气无力。
　　歌声应声而至，曲未罢，小家伙们就睡熟了。但是风却依旧把歌唱完了。
　　蒲公英也困了，打了个哈欠，“晚安。”
　　“晚安，明天见。”
　　牵牛花今天依旧早早入睡，孩子们少有的没有歌声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风还会不会来。
　　“晚上好。”
　　“晚上好……”她越说越小声，“谢谢你这几天唱的歌。”
　　“你想听吗？别的歌？”风轻声问。
　　“可……可以吗？”蒲公英慌张地抖了下叶子。
　　回答她的是歌声，声音低柔，仿佛带着微咸的海水气，广袤草原的青草香……
　　她只沉默，直至风不解地围着她转了一圈。
　　“怎么了？是我唱的不好听吗？”
　　蒲公英若有所思，只敷衍地摇头。
　　已是深夜，风走了，蒲公英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你到底是想要来做什么呢？”
　　她一夜无眠。

　　二
　　蒲公英又一次抓住了偷偷摸摸的风。
　　往常一般，她习惯在中午补个觉，因为晚上总是被孩子们吵得晚睡，白天她也就总容易犯困。
　　而风最近总趁她午睡时跟孩子们说些什么，还偏偏避着她。她问了牵牛花，可那小家伙又是个贪睡的，根本就没发现风中午会来这件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蒲公英心慌。
　　“我只是和他们说说话而已。”风对孩子们使了个眼色。
　　小小白点脑袋们不住地上下晃，就好像他们要摇头晃脑地跳下来。
　　“有什么好说的？”她愤声道。
　　风一愣，柔声说：“那可太多了，鲸一跃而上时喷出的翻涌的水花，鹿四处嬉耍时踩出的连串的脚印……世间万千美景，他们应该知道一二。”
　　“他们不需要!”蒲公英的喊声吵醒了牵牛花。
　　“你们在吵什么啊？”牵牛花声音软软的，没醒的脑袋低垂着。
　　“为什么他们不需要？你也是从他们过来的，他们现在的想法，难道你不能理解吗？”
　　“理解什么？一株蒲公英是会有很多孩子，他们要随风而去，他们要自由自在，可是那些孩子最后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个？”蒲公英失神道：“我是过来人。”
　　“谁都没有权利替他们做决定，他们有权决定自己是否要出发，有权决定自己将要去哪儿。”风没有退让。

　　三
　　小小的种子漂浮在空中，慢慢悠悠地晃着。
　　光秃秃的蒲公英身形单薄，轻松的身体并没有让她更有力气，反而站不住。
　　“既然决定了要前行，那就不容迟疑。”蒲公英的声音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牵牛花不敢说话，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那我们走了。”风提起一口气，向远处跑去。
　　“妈妈，再见。”小家伙们大声喊。
　　声音越传越微弱，蒲公英终于转过身体，曾经她也以为会有再见的一天。
　　“姐姐，你哭了？”牵牛花惊讶地问。
　　“不，我笑了。”
　　即使是虚假的自由，也依旧充满诱惑，因为那是自由啊。
　　没过几天，蒲公英的身体变得枯黄，她已经听不清楚牵牛花哭哭啼啼的声音了。
　　“姐姐，你别睡着！”
　　“他们不会回来了……”哪怕心底知道，心上却依旧期盼。
　　“会回来的，明天！也许明天就回来了，才走了几天，所以再等等吧！”牵牛花心里发慌。
　　“也许吧。”原来做母亲是这种感受啊，她想着。
　　日光已经昏黄，寒意比夜晚来得更早。
　　她的头脑昏沉，好像生了锈，可视线却清晰了一瞬。
　　“我回来了。”风至，冲散了寒气。
　　“他们呢？”她紧张地问。
　　“都很好。”
　　“是吗？”她的头垂了下去，想起了某天的午后。
　　“你说前面还会有什么啊？”她抓着身旁的哥哥问。
　　“会有更多的奇异的风景，不要怕啊。”哥哥看穿了她的恐慌。
　　“……”蒲公英小声道：“我不怕。”
　　风一愣。“我知道。”
　　牵牛花捂住嘴，她的身体不住颤抖，眼泪不听使唤。
　　蒲公英终于倒了下去，风扶住她，可他自己也越发无力，终于一起摔到地上，再没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