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鸿沟】 原来这个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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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冬日下午的阳光依然刺眼。叶垄和顾倩安去海南看望叶垄的父母，今天回来。咏乐本打算早点起来收拾一下，再做一桌子菜等他们回来。可是现在情况却不大好，她试着自己下床，却觉得腰痛得快要撕裂了。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屋里的床上，她忍痛走上前去拉开衣橱。巨大的衣橱几乎和床占了相同的面积，里面花花绿绿地排满了衣服，都是顾倩安给她买的。她全都穿过，因为顾倩安喜欢自己的欣赏水平被别人称赞，所以她必须穿，无论大了多少码或者小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都必须是一脸很开心的表情。
她习惯将适合自己尺码的衣服排在右边。右边和左边有一条微小的缝。右边的衣服只有寥寥几件，大多数衣服都归在缝的左边。咏乐伸出手从右边几件里随手拿了一件。
下楼的时候咏乐尽量放轻脚步，太张扬不好。没有去接他们，还一觉睡到下午，她觉得此刻自己必须要表现地乖顺一些。
楼梯快过转角的时候楼下客厅里传来几个人言笑晏晏的声音。除了三个非常熟悉的声音，还有一个略微陌生的温柔嗓音。直到楼梯走到能看见他们的身影时，咏乐发现那个温柔嗓音的主人其实也并不陌生。
“怎么这么晚才下来，客人已经来好久了。”顾倩安的心情似乎不错，听到了响动，侧过身来挂着微笑。
漂亮的女孩子坐在顾倩安的对面，双手放在膝上，一双眼睛大而闪亮，皮肤白得透明，脸只有巴掌大小。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纱裙，笼罩在冬日暖阳的气息中。
眼前的画面仿佛将她的眼睛刺痛，那么纯洁干净，就像是哪个神话里的公主。
咏乐脚步一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深蓝色棉布裙，式样很好看，可是边角已经有些揉皱了。
“咏乐，快点过来。”
咏乐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走下去。林清香站起身，双手放在身前，微微欠身，优雅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咏乐微笑着朝她点头示意。
客厅里有一张巨大的沙发，茶几放在中间，茶几的对面放着两只小沙发。顾倩安和叶垄坐在小沙发上，正对着坐在茶几边上的叶辰风和林清香。他们对围着茶几坐下，咏乐看着这四个人其乐融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坐下。
忽然脚边激起一阵风，一个随坐的小沙发丢在了咏乐的脚边。她抬起头看，叶辰风的手伸回去，重新随意地搭在腿上，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做一样。
那四个人的话题还没有完全从客套中走出来，但是慢慢接近了主题。顾倩安开始打听林清香最近的打算。林清香学医，在叶辰风曾经待过的学校。B大，国内医科最好的大学。几年前顾倩安本来打算把叶辰风送出国学医，可是叶辰风死咬着不松口，说绝对不会出国。叶辰风虽然恶质，可是在外人和顾倩安的面前却一直中规中距。他甚至从小到大没有忤逆过顾倩安的任何安排。包括让他放弃喜欢的建筑设计，选学西医。
叶垄是一家私人连锁医院的董事长，那家医院的分院遍布全国，虽然已经有了较长的营业历史，设备却是与时具进的。林清香的父亲从政，是政界相当说得上话的人物。林清香的年纪和咏乐一样大，不过曾经跳了两级。在她16岁的时候，她父母也做了将她送出国的打算，不过她一口咬定要读B大医学系。直到那个时候两个人的关系才逐渐明朗化。
最沉默的除了无心插话的咏乐和平时便不喜欢说话的叶垄，叶辰风今天也相当沉默。咏乐略微低着头，却感觉到他时不时看向自己。她不想去猜他到底在想什么，被玩弄的招数这十一年间已经从身到心地领会，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害怕。
她看着手中透明玻璃杯里漂浮在水面上的细长茶叶，热气在冰冷的手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集结起一大块，然后顺着手上的纹理从手背上滑下。
这个家里的生存之道便是闭上嘴巴，打开耳朵。仔细听完对方说的话，不能不耐烦，不可以心急，然后要做到心领神会，照着他们的话去做。多余的话最好不要讲，更没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某种动物，耳朵竖起来，机敏地行动，可以适时摇尾巴，但是不能随时随地地汪汪直叫。
林清香温软地惊呼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自己随身提着的burberry包包里拿出一件用黑丝绸包起来的礼物。绸面上用雪白的缎带系了一朵百合。黑白的简约搭配，永远不会错。顾倩安也惊喜地呼了一声，声音不算大，拿捏地恰到好处，可是却准确地表现了自己此刻的欣喜之情。
林清香乖巧地吐吐舌头，向叶垄表示抱歉，说自己也想给伯父买东西的，可是挑了很久，也没有怎么买过送给男性的礼物，所以实在选不出来。
五十余岁却仍然风度绝佳的男人含笑礼貌地点点头，说没关系。
“我喜欢这条围巾！”奶咖啡色的围巾像是流体一样划过她不再年轻却依然白皙柔嫩的指端，尾处是一朵褐色的百合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花的？”顾倩安笑着，眼角浸出几痕笑纹。“辰风告诉你的？”
“我每次来都看到那边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花啊！”少女的声音温柔却不失清脆，她似娇似嗔地看向陷在沙发里的叶辰风，执起他的小臂：“他才不知道这些呢！”
林清香亲昵的举动让顾倩安笑地更开，她眼里透出些许的逗弄：“你们两个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伯母！”林清香羞红了脸，大叫一声，引得顾倩安和叶垄一阵慧心朗笑。
这时候咏乐突然发觉有两道视线不再避讳，直直地看着自己。她看向叶辰风，发现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抹讥笑在她唇边散开。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这样笑。
这样的目光她也很熟悉，他在研究她，看她此时会是什么表情。
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完全拥有了她，她应该被他的喜怒哀乐所带动，为了将会失去他而痛心疾首？
她向来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病，自以为是到了没有心的地步。
每当他把她当作玩物玩弄之后，总是会给予她这样的目光，探究的，仿佛要将她看穿。想要看看自己的实验品此刻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以前她从来不敢在他面前讥笑，可是现在她却不再害怕。
如果说以前一直守着那个不可以再回去的承诺，那么现在这个承诺已经失效。她再也没有可能回到那里。如果说害怕失去，她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她的那一抹讥笑彻底激怒了他，叶辰风反手用力执过林清香的臂膀，几乎是将她从沙发里拖起来。
“走了，有什么好聊的。”
林清香的手被握地吃痛，小声呻吟了一声。
“好好的你又发什么疯你！你好好扶人家清香起来不要乱拉！”顾倩安用力地拍了拍茶几，茶几剧烈的震动一直延续到咏乐的脚边。
“啊，没事的伯母，那我就先走了。”林清香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但是依然维持着大家风范。
“现在走什么走，你不要给我发疯！快点坐下来！”顾倩安朝叶辰风吼去，她要站起来，一旁的叶垄按住她的肩膀，微扬起头看着叶辰风，用一种不可置疑地语气说道：“你别胡闹！”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屋里，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叶垄向着叶辰风又开口道：“既然要走，那你就去送送。”
“嗯，那好！伯父伯母，我就先走了，改天一定再来拜访！”
“哎，嗯……那下次来的时候就多待会儿，我这个儿子一点不懂事，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小时候惯出来的破毛病！这会又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呵呵，以后就只有拜托给你了。”本来是略带歉意的语气，到最后又带上了一丝俏皮。顾倩安合着语气眨了眨眼睛。
叶辰风快步走到门边，林清香无奈苦笑着，一边后退着追上，一边向顾倩安和叶垄再见。这画面倒像是女婿在岳父岳母家受了气，女儿一边敷着一边无奈。
大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不重不轻的撞击声。
“这个辰风，越来越不像话了。”顾倩安回过头来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她的目光突然瞥到咏乐，像是想起什么：“咏乐，快点出去送送她们。”她将围巾叠好，收回雕琢精细的礼物盒里。 “我本来打算让你和清香认识认识的，你们一样年纪，应该可以交个朋友。”
见咏乐愣在那里，她心情本来就不大好，于是口气就重了点。“你快点！”
咏乐说嗯，然后走向大门口。刚才顾倩安的眼神让她想到来这里约摸半年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因为顾倩安对她好，给她买好看的衣服，好吃的零食，给她梳漂亮的发饰，她也曾一度融入这个家。那时候的她还不懂得有一个词语，叫做恃宠而骄，更不知道这个词语是被人所厌弃的。虽然她并没有骄，更谈不上恃宠，但是她却没有把握好尺度，将自己和叶辰风同样当作家里的一份子。
那时候她还很有勇气，叶辰风欺负她，她会跑去跟顾倩安告状，甚至她会以眼还眼地欺负回来。尽管她是孤军奋战，叶辰风身后总跟着那一队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可是就算挨打，她在气势上也不曾占过下风。
那时的顾倩安总会帮她说话，将叶辰风狠狠教训一通。她总会站在顾倩安的身后，扬起脸直直地看着叶辰风，像是找到了靠山。
可是她因为总是站在顾倩安身后，因此一直没有注意到过。当他被她的还击弄出伤痕时，她的眼神几乎是心痛的，眼里的溺爱完完全全盖过了责备。
她那样的行为。不过是将自己受到的伤害缩小了数倍的还击，不过是做同龄的孩子会做的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因为她的身份，这些事在别人的眼里就是恃宠而骄。
顾倩安爆发的那一次她仍然记得。
她没有打她，更没有骂她，只是一个眼神。
就是书被破坏的那一次。那天下午她偷偷潜入叶辰风的房间，抽出书架上一本薄薄的漫画书，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油性笔，在封面上胡乱涂抹了几笔。放在他的桌面上。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乖顺地做作业。几个小时以后，她听到了大门口叶辰风回家的声音，接着隔着一条走廊错开的房间门被打开。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只听见预料之中的破门而出，紧接着她的房门被狠狠敲响。她熟视无睹，塞上耳机继续做作业。不久之后，房门被打开，顾倩安拿着一串钥匙和叶辰风一起走进来。
她取下耳机，从桌上拿起自己那本残破不堪的书一路小跑到顾倩安跟前，对她说是叶辰风先把她的书给毁了，她才会去涂他的书，这本书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本以为顾倩安会像往常一样侧过去教训叶辰风，可是没有。房间里很安静，顾倩安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觉得不对，于是抬起头。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顾倩安那样的眼神。她从上往下睥睨着她，眼底堆积着不耐和厌恶，仿佛看着什么蛆虫一样的东西，一文不值的东西。
她曾在孤儿院经历过许多同龄人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也看过不计其数的冷眼。可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身份的影响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原来这个世界上的爱，是不能跨越这条鸿沟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鸿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