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春归》草见

1、第 1 章

　　一
　　天边儿吐出了鱼肚白，月亮打着哈欠朝向乌漆墨黑的那头倒去。在这个雄鸡还没睡醒的点，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正仰着头聚在天安门前。
　　干嘛？看升旗！作为个虔诚的异乡人，这么神圣庄严的事我可一天也不能落。
　　待到绕着梁子的余音散了，一步一颠，脚步向太阳冒起的地方探去。北京是个值得遛弯儿的地方，甭老是瞅横竖的狰狞巨物，得多把眼神挂向发着旧气的胡同子。春假刚过，空气中还漫着点儿甜蜜晕眩，红的艳的谱儿摆在门前墙边，给幸福的欢笑添了些抹腻……
　　地道，嘿，这话真地道！但也用尽了我的毕生所学，下面的还是操着东北大碴子味儿讲吧。
　　溜进一个胡同，我闭上眼，仔细地闻了闻远处传来的气味，像是找到导航似的，以后的每一个岔道儿都成了直行路。老道上的石子儿不断给皮鞋底钻磨，墙面逐渐发黑了，镌刻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正当我细嗅方向时，忽地，隔墙老李头的狗窜了出来：
　　“汪！”
　　冷不丁的一叫又让我碰了壁。
　　“死狗...”
　　也不敢大声嚷嚷，我只能用力打扫打扫粘在西服上的灰儿，作罢作罢！
　　晨色如注，紫气来东，肉汤的香气愈来愈浓郁了，我快走两步，直到看见一口大锅横在道边，那个熟悉的招牌立在眼前。
　　“老四卤煮。”
　　由于半入土的岁数，我更愿意管这家掌柜叫那大爷，据说他已经靠卤煮这门手艺吃了三十多年硬饭，名气大得很，这样讲，如果在北京胡同子打听美食，保准给你领到他家门前。我笑着冲老头喊：
　　“那大爷，早上吃了么？”
　　应该是没听到，于是我凑近了点又喊了一遍
　　“那大爷！吃了么您！！”
　　“害！真没看见您狗，咱说话还不信？”
　　“呃...那大爷？”
　　老头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瞅了瞅，忽然笑出声来
　　“什嘛，你小子啊，我以为是胡同头老李呢，咋了？”
　　我看了看翻滚在锅里的卤煮，咽了口唾沫，说道：
　　“来碗卤煮呗，这早我也不赶集。”
　　“啥？”
　　“我说来碗卤煮！”
　　“今天可不免费啊...”
　　“您也没免费过啊！？”
　　老头眼睛瞪着我，手上的功夫却是利索，猪肠猪肺被卤水一烫，香气“腾”的冒了上来，这香菜是必须要搁的，就算我咋不喜欢，这火烧讲究是死面，虽是吃起来硌牙，传统嘛，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而改变，还得尽力融入才对。吐噜吐噜一顿后，我便把飘着香菜的汤儿送了回去。
　　“咱就说你，不喜欢香菜这口就别要呗，剩这多，看你这西装革履的，咋？又看升旗去了？”
　　“那...那大爷...北京人嘛，都这样...”
　　“嘿，这叫北京人？你那，火候欠着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掏出专门带的十块钞票，交了，然后跟老头告了别。
　　二
　　地铁，公交，人行道，起了个大早可不能上班迟到，作为北科大的毕业生，这就业方面算是轻松加愉快。正巧，一个知名的新能源公司正招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就投了简历，没想到随后的几轮面试犹如过五关斩六将，我竟然刷下了那些清华北大的高材生，成为了笑到最后的赢家。在第一天我早早来到公司想给同事们个好印象，但很快我就发现，在这儿根本没有人相信我的能力，而是把一切都归咎为“运气”。
　　没办法反驳，那就逐渐适应吧。
　　刷脸了，还好我是这儿的员工了；上楼了，还好身边的同事们还能看我眼；找到坐儿了，还好这个位置还没被占...都说在公司里面会有一种归属感，揣着公司给的北京户口，以往俯在胸口中的头倒是向上扬了扬，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一直卡在喉咙中间，说也说不出...
　　工作的有些累，我拿起手机开始聊天，却没有发现办公室里早就鸦雀无声。
　　“玩手机呢？”
　　手机掉到了地上，也顾不得捡起来我连连道歉道：
　　“抱歉，崔总，下次再也不了...”
　　我把头埋在桌子上，心中就祈祷突如其来的灾祸速速离去，没等我缓过神，那个冷漠的声音又说：
　　“周千是吧，知道协和医院在哪儿么？”
　　“嗯...知道，崔总..”
　　我不敢看他的脸。
　　“行，替我办个事吧，下班后你马上去协和医院。”
　　他顿了顿，把一张小纸条扔到了桌子上：
　　“这个地址，进去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之后随你。”
　　“行，崔总，包在我身上吧。”
　　崔总满意地点了点头，瞥了我眼后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还好还好，他可是我们公司的副总裁，万万不能得罪的...我看着他西装革履的背影，和我一样，不过看起来要立正得多。也是，像他这样既年轻，又帅气的成功人士，是啊，一个普通人再怎么模仿也难以企及。
　　惭愧地笑了笑，周围的窃窃私语有些不怀好意，虽然我也明白这是个机遇，但不知怎的，我真的不想要这种运气。
　　三
　　帮崔总办事肯定要麻利，以前倒是逃过几次学，可现在上班了，人总是得规矩点，“逃班”是想都不敢想的，所以把工作早早了结后，我便跑向人事处：
　　“内个...主任，请个假...”
　　“不准。”
　　看都不看我？真想骂他两句，但...
　　“崔总...崔总让我办点事，去医院，能不能通融...”
　　“害！早说嘛！”
　　这又是一张谄媚的脸了，主任麻利地批了条子，双手交在我的手上：
　　“以后请假去医院就不用从我这儿批了，算你公事。”
　　呵呵。
　　我还是冲他鞠了一躬。
　　“谢谢主任！”
　　拿着请假条，走过的每一个关卡都用笑脸相迎，嘈杂的人行道，拥挤的公交，永远赶不上的地铁…哦，别忘了半道去一趟花店，也是个怪事儿，这一天中近乎一半的时光都在追随匆忙的人群。
　　几处迂回，我终于望到了牌匾，以前县城的小医院可不能跟面前的庞然大物相比，虽是顺着纸条，但保不住走错楼啊！就这样，楼里楼外又浪费了一个小时，待找到房间时，窗子透过的光已经略显暗淡，我有些好奇，让崔总挂念的究竟是谁呢？
　　站在门前，我屏住呼吸：
　　“咚咚！”
　　虽然房门虚掩着，但出于礼貌我还是敲了敲，迈着猫步走进，迎面便撞见一个巨大的全景窗，淡黄的帘子挂在两侧，向远处望，整个北京城都尽纳眼底。房间的主题格调大体是白色，在经心布置下显得典雅并含蓄，实木地板上垂着落地帘，水晶制的吊灯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奢华无比。如果不是在这儿转了这么长时间，并且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真难以想象这儿是个医院，最让我惊讶的是这房间只有一张床。
　　一张床？这么大的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目光向床头探，他（她）的身子被被乎遮住了，只有个脑袋冒了出来，我压住莫名的紧张提着花过去：
　　“呃...您好，我是崔志能源的员工，崔总让我探望您...”
　　“......”
　　睡着了？我咬咬牙，再次轻声呼唤：
　　“崔总让我...让我探望您...”
　　“......”
　　呼吸声，心跳声，是将耻辱混合的悲鸣，也是，又何必对我做出反应？悄悄地把花放在床头，我无奈地笑了笑，又迈着猫步走了出去。
　　四
　　嘿，这就是我的一天啊，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天，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目光触及天穹，落日的余晖正将云端燃烧，它把光尽力展现在世人眼旁，却从未想夜幕会撕开伪装，火云，火云，没有了太阳你可会起火，可算是云？
　　不经意的，那个古怪病房的窗子反射闪耀，我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落地帘旁，正和我一同欣赏天边的火烧云。
　　他，哦不，是她，她的半身都缠着绷带，唯有泛着光的眸子与我相对，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