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边城私房菜》俞静桐

30、若是害怕，就喊我的名字

　　西街十九号。

　　热闹了一天的平城陷入沉睡，周遭只能偶尔听到邻居阿爹阿婆绵长又有节奏的鼾声，呼噜响了一半，被一巴掌迷糊着拍醒，转个身子又继续“唱响”。

　　今晚的月色格外地明亮，放出冷冷的光辉，照得积雪的小院分外白。

　　平儿和如月一早歇下，正屋里，隔着一扇硬木花鸟纹的屏风，屏风的里侧裹着厚厚的棉被睡着秦芳芷，屏风的外侧，这回离门边远了些，紧挨着屏风，和衣躺着睁眼望着头顶木隔断的韶煜风。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时不时传来衣料和被子摩擦的声音。

　　秦芳芷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数羊数到了一千零四百只，却还是没能入眠，她翻身对着屏风，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得屏风后的人影影影绰绰。

　　“你睡了吗？”她轻声开口。

　　屏风后的声音温柔，比白天的时候多了一份平和：“还是睡不着？”

　　“你今晚其实可以不用陪我回小院的，留在将军府陪陪你师父也好，他难得过来。”秦芳芷把玩着胸前的发丝，答非所问。

　　“我第一次杀人，是八/岁，那也是我头一回跟着爹爹和哥哥们上战场。”屏风后面的人没有翻身，仍然平躺着，盯着屋顶，缓缓道来，声音温温的，像是在同秦芳芷讲一个“平淡且温馨” 的睡前故事。

　　“你害怕吗？”

　　“怕！最开始，我甚至只用刀背伤敌，后来，一个看上去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士兵想要偷袭我二哥，我这才提/刀/戳上去，刀/刃捅/穿/他的身体，他倒下的那一刻，我甚至还下意识地想用手扶他……”

　　秦芳芷没有作声，静静地听他继续说。

　　“可是战场容不得心软的人，你不想/杀/他们，就会被他们所/杀，而你一时的心软，那些没有/死/在你刀下的敌人，就还能再站起来，去杀你的战友。在那样的情境下，由不得你多想，秦芳芷……”

　　“嗯？”她应声。

　　“杀敌无罪，狄岭被秦轲派过来，一是为了战前勾结敌军入城重创玄甲军，二是为了搅乱我们整顿官场的举措，再给忠勇侯府扣上拥兵自重，仗权称王的帽子，太子和镇国将军府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搞垮侯府，拿无辜的百姓和为了大梁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垫背，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我知道的……”秦芳芷低声道：“可总归是第一次，我不闭眼还好，一闭眼，脑子里就是他断/气的画面，跟败方结算回放似的，一直卡那一个片段重复播放……我害怕……”

　　“我懂的。”屏风另一边的人翻了一个身，面朝着秦芳芷，透过半透的屏风望向床上的身影，二人隔着一段朦胧相对，他的声音更柔和了：

　　“我陪着你，你若是害怕，就叫我的名字好了，我领兵打仗多年，敌人最害怕听到我的名字，韶～煜～风，只要晓得主帅是我，那些敌人未战就吓得屁滚尿流！”

　　“扑哧～”秦芳芷笑出声：“对方怕不是把你当瘟神了？”

　　“那是战神！”他的语气里又带上了平日里的张扬得意：“反正都是神，总有驱鬼驱邪的能力，不信你试试？”

　　“韶煜风……”

　　“我在！”

　　“韶煜风！”

　　“我在！”

　　“韶～煜～风”

　　“我在！”

　　月夜低垂，更鼓声遥遥传来，小院中的人渐渐入了梦，与午后补觉时那个黄沙漫天，铁链声声的梦不同，夜晚的梦里，柴米油盐，人间烟火，有人做饭，有人玩着布老虎，有人背着山上拾来的柴火跟着袅袅的炊烟快步往家走，家中一方小院，有人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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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才几天的功夫，凡是起早来满福早市逛吃的食客，或是一传十，十传百，或是直接被飘香十里的肉香，葱香，酱香吸引过来，认准摊子便不走了，总之，小美早餐摊，在这条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早市里，已经小有名气。

　　脸的颜色抹得一天比一天黑的老板娘领着家里的妹子，还有一个买来的小伙计在蒸腾的带着各种香气的白烟里忙得热火朝天。

　　这家吃食新奇又美味，而且老板娘上新得极快，老吃食保留的同时，又加了锅子出新的早点。

　　这不，今儿餐车就做了个大改变，虽然锅的大小不如从前，但除了原先的两口圆锅，还多了两口平锅来，上面烙着金黄酥脆的馍饼，馍饼烤得两面焦黄，中间自个儿裂出小口，看那老板娘用刀刺啦一下沿着小口划出一道大口子来，圆勺挥舞，裹满酱汁的肉沫，满满的一大勺全部塞进饼子里，那济济一堂的肉，那顺着滚烫的馍馍流淌下来的鲜亮的肉汁，那隔着油纸套都能“摸”到的香……

　　不上这家排队，还能上哪家去？！更别说这么一个分量十足的肉夹馍，只要四文钱！

　　四文钱，去面馆买碗清汤面，肉丝儿是白水煮的，两口就全没了，碗里没有半点油水，吃完除了饱腹，品不到一点儿美味！花那四文钱去吃清汤面，还不如来小美早餐摊子买上一个热腾腾的肉夹馍。

　　对了，她家的葱油面也便宜，筋道的面条裹满剔透的酱褐色酱汁，炸香的葱酥和面条完美融合，老大一碗，也不过三文钱！

　　“老板娘，还有葱油拌面吗？”

　　一身锦袍的少年头发用银冠高高竖起，穿着一件雪白色的狐毛镶边天马皮大氅，手持一柄折扇。

　　他第一回过来的时候，秦芳芷就在心里头吐槽：“神经病啊！大冷天的还拿把扇子，这不妥妥装/逼！”

　　这人姓吴，吴家卖鞋，也是平城富商，这小子是吴家六郎，徐桉的拜把子兄弟，穿着是浮夸张扬了些，但是个没什么心眼的，难怪能和徐桉玩到一块去。

　　起先，听了他的徐兄强力推荐，他还不愿过来，只道吃早市的摊子有失身份，谁料，被自家娘亲催促着跟着徐桉去最近的粥棚露了个面，看到布粥的伙计或是在一旁看管的玄甲军将士，一人手里捧着一碗葱香味十足的拌面，碗里头还有沾满了肉沫的猪肉花卷，两块儿油亮亮的葱油饼……

　　等等，那圆溜溜的，里头黄绿相间，米饭还微微透着红色的球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满福早市，小美早餐摊老板娘做的番茄鸡蛋黄瓜胡萝卜饭团，贼好吃！”

　　“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家？”吴雨唰得打开扇子遮住鼻孔，不能再闻了，越闻越香，越闻越饿，徐桉这个糟心玩意儿，偏要在满福早市收市之后告诉他，他这是看得到，尝不到，能不挠心挠肺吗？！

　　所以，自那之后，秦芳芷的摊子又多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忠实粉丝，次次来都是前呼后拥呼啦啦带着一堆丫鬟小厮。

　　“今日不凑巧，您要早来个小半刻钟就有了，葱油面卖完了，不过今儿个葱油饼还有肉夹馍做得多，客官可要尝尝？”

　　“要！自然要！这一锅，还有这一锅，我都包下！”他用折扇点着平底锅上正烙着的馍馍，还有另一锅火候到位，已经将将好要出锅的葱油饼。

　　“好嘞！肉夹馍和葱油饼都有些干，客官可要买碗豆浆尝尝？隔壁赵娘子有卖，一文一大碗，新鲜黄豆磨的，热乎着呢，您要是喜甜，可以加糖。”秦芳芷又招呼。

　　赵娘子闻言，马上掀开豆浆桶子，这是秦芳芷一早就给她的，卖出的钱两人四六分，她原本想把豆浆放自己摊子上卖，但转念又想，这么多天，她的早点，隔壁赵娘子的甜醅子早已达成稳定的战略合作关系，若是自家把豆浆拿出来卖了，少不得抢了人家的生意。

　　她秦芳芷倒不是圣母心泛滥，该挣的钱她一定是要挣的，但隔壁赵娘子独自带着孩子实在不容易，而且她的丈夫也是为了守卫平城而战死，她实在有些不忍心。

　　这些天看下来，赵娘子做东西干净，人也实诚，只要来买甜醅子的客人是买了小美摊子早点被推荐过来的，她总会给人家让一些价。

　　本来就不怎么挣钱，这赵娘子还不愿单方面的占人情，秦芳芷觉得可以跟她继续合作，所以早上便将刚煮好的两大桶豆浆交由她来卖。

　　日后再看看，她的早餐摊也不会一直局限于早市的餐车，等名声完全打出去，盘下铺子，到时候若是赵娘子真的不错，她把一些包括豆浆在内的饮品配方低价直接卖个她，也不是不行。

　　反正她秦芳芷会做的东西多的去了，也不拘泥于这一两样。

　　“那来上十碗！”吴雨展开扇子，一阵凉风袭来，秦芳芷迷了眼睛，当真是有些无语。

　　好在这位吴少爷带的人虽多，但也很有自知之明地不霸占摊位旁的桌子，买完餐食，浩浩荡荡地领着一众丫鬟小厮回了不远处吴家的马车上用早膳。

　　今日的餐食卖得比往常更快，尤其是肉夹馍，原以为做了满满一锅得卖些时候，结果，这个买6个，那个买8个的，才一会儿功夫，就空了锅。

　　秦芳芷吩咐了平儿和如月准备打扫收摊，突然，听得砰得一声倒地的闷响，一旁餐桌旁的人群一阵骚动，秦芳芷拨开叽叽喳喳地食客快步过去。

　　倒在地上的壮汉捂着肚子哎哟个不停，声音却半点不像不舒服的样子，中气十足：

　　“哎哟喂！大伙儿瞧瞧啊！你个小娘/们！你家东西不干净！疼啊！哎哟！疼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