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逃跑 ...
-
陈招楠提着水桶进了门,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了窗前的塑料线上,又回身准备晚饭。
此时的陈全胜正坐在炕头摆弄着他从其他孩子那儿赢来的弹珠,见陈招楠总算是回来了,便扯着嗓子就开始嚷她:“怎么才回来,让你干点活磨磨唧唧的,我都要饿死了。”
陈招楠没理会他,默默生好火,在窗台上挑了两颗菜。
陈全胜眼尖的很,见陈招楠又在洗菜,一股火气腾的一下就蹿了上来,连忙急吼吼地使唤她做肉:“喂!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陈招楠依旧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烧好一锅热水,准备下锅焯菜。
“陈招楠!”被无视的小魔头这回是彻底急眼了,他恶狠狠地咬着后牙槽,从桌子上抄起陈金喜平时用玻璃烟灰缸,跺着脚就往外屋走去。
“你聋啦!我说我要吃肉你听不见吗。”随着话音落下,陈全胜手中的烟灰缸也被丢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陈招楠额头。
陈全胜一点没留劲儿,十六岁的小伙子身高力壮,动起手来也没轻没重,就听见一阵剧烈的响声,烟灰缸跟着陈招楠的身子一同重重落地。
一时间,陈招楠只感觉头晕目眩,温热的液体从她额前流下,一滴滴落在睫毛上。
她忍着剧烈的痛感从地上爬起,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她感觉到浑身的力量在逐渐消失,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尽管如此,陈招楠还是不愿低头,她咬紧泛白的乌唇,扬起下巴看向陈全胜。可站在陈全胜面前的那一刻,她才发觉那人不知何时已经比自己高了一整个脑袋,浑身的壮肉一跺脚,连地面都要抖上三抖。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捂着还在滴血的伤口,耐下性子道:“家里还在准备奶奶的葬礼,哪有钱给你买肉吃,你要想吃肉就去跟你爹说,让他把给你攒的娶媳妇钱提前匀出来给你买肉吃。”
“陈招楠,你还敢跟我顶嘴了?”陈全胜眼球泛着红血丝,整个人散发出令人恐惧的气息,他攥着陈招楠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爹说的对,就该把你卖了,你且等着,等明天给奶办完葬礼,晚上回来爹就给你卖了换钱,给我买肉吃!”
陈招楠被他吼得一愣:“你说什么?”
陈全胜喜欢看她大惊失色的样子,他心情大好,松手把她甩到了一边:“你还不知道吧,爹说了,明儿个下午就把你卖给张瘸子,那张瘸子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钱,肯出两万块的彩礼呢,我倒要看看奶没了咱家还有谁能护的住你!”
陈招楠听着陈全胜的话,突然就想起今早张瘸子来家里看向自己的眼神。
龌龊又腌臜,上下打量的目光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宛如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缠上她赤裸的身。她开始浑身颤抖,止不住的寒意一股脑涌上颅顶。
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却没想到陈金喜这么沉不住气,连奶奶的葬礼都还没办完,就想着怎么用自己赚钱了。那个张瘸子如今都四十多岁了,老婆都没了两个,他怎么能……
陈招楠越想越恶心,胃里一阵翻涌,是止不住的痉挛,一股酸水涌上咽喉,她紧攥着胸口,推开门就朝着茅房跑去。
一阵翻江倒海结束,陈招楠拧开水龙头将凉水喷在脸上,待血迹被洗干,她整个人冷静下来,拂开挂在下颌的水珠,看着水池里倒映出的自己。
她想,她一定能救下自己,一定能。
翌日一大早,陈招楠跟着家里人准备一起去殡仪馆。
临走前,她借着小解的借口跑到茅房,顺着墙上的木桩爬上房梁,取下一个木盒。
木盒里装着零零碎碎的毛票,加起来有大概三千块。
这些都是老太太攒下的钱。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太死在茅厕门口是为了起夜,但只有她知道,奶奶是来藏钱的。
在睡觉前,每一间房的夜壶都会被陈招楠提前洗好放在门口,奶奶完全没必要在大半夜非要跑去茅厕方便。陈金喜一家也知道老太太会时不时地藏些私房钱,但他们脑子愚笨,最多只会翻找老太太生前的衣物,就算他们心里存疑,也绝对想不到老太太会把私房钱藏在茅厕。
但是陈招楠知道,因为那是奶奶告诉她的。
奶奶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人世,无法再保护自己,那就叫她取走房梁上的钱,偷偷离开这里。
可造化弄人,陈招楠没想到,导致奶奶死亡的原因,竟是为了给自己存逃命的钱。
“陈招楠,你好了没有,都等着你一个人呢!”养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来不及伤春悲秋,将钱藏在事先缝好的衣服内兜里,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大步从茅房走了出去。
待陈招楠一行人到达殡仪馆,沈砚钦已经准备开始给老太太化妆了。
众人跟着他进了工作室,看着男人穿着防护服在工具箱里挑挑拣拣,拿出几个形状各异的刷子,然后又拧开几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瓶罐,在老太太的脸上一阵涂抹。
全程只用了一刻钟,老太太的脸瞬间变得白皙粉嫩,表面还透着一层油光,整个人散发着慈祥和蔼的气息,仿佛都多了几分生机。
若不是奶奶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陈招楠真以为沈砚钦是会什么能将人复活的法术。
陈金喜显然也被沈砚钦的手艺惊到了,他忙冲他恭维了两句,又看着其他工作人员把老太太的尸体抬进水晶棺,运进告别厅。
接下来就是哭丧和火化了。
老太太的尸体被送进火化炉,骨头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又逐一被敲打成粉末,最后装进了小小的骨灰盒里。
陈金喜哭得很惨,带动着周围人不住哀嚎,只有陈招楠冷笑着跪在地上,讥讽地打量着面前每一个人。
不得不说,陈金喜的戏很好,生在村里种地属实是委屈他了,陈招楠觉得他应该去参加个演戏比赛,说不定也能赢个人家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卡小金人。
明明奶奶活着的时候都不见她被人善待,怎么死了之后却发现爱她的人有这么多呢?
陈金喜的眼泪了又掺了几分真心?
他会不会想起儿时被母亲抱在怀里给自己唱摇篮曲的日子?
陈招楠不知道,但她觉得他大抵不会的。
如今哭得这般招摇,也是为了给陈全胜树立个完美家庭的形象罢。
在他们村里,男人想要娶个好媳妇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人家娘家家庭条件好的,嫁人首先也要看男方的家庭氛围,若是传出谁家家里人不孝,那定是连第一轮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所以为了陈全胜的未来,陈金喜这个好父亲装也要装到底,估计今天不把泪流干,他是不会离开殡仪馆了。
葬礼很快就结束了,按照村子里的习俗,中午陈家要在院子里摆一桌席,沈砚钦等人也被留下来吃饭。
中午饭是陈招楠帮着做的,她边把菜端上桌,边摸着自己口袋里的钱,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禁锢她十八年的地牢,她的心脏就止不住的狂跳,全身血液都为之兴奋,在身体里不断沸腾。
她强压住激动的心情,同小孩子们坐在了一桌,期间她不断看向陈金喜的位置,生怕他会提前行动。
但目前看来,陈金喜应该还没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毕竟他正在迎接来客,并笑眯眯地收着来人送上的份子钱。
陈招楠松下一口气,她计划吃完这顿饭就找个借口顺着后山的小道跑出去,之前上山摘果子的时候,她曾绕过无数条小路,她知道从哪走可以更快到达县城。
而且为了安全起见,她不能在路上搭别人的车,只能靠一双腿跑出去,哪怕那条路需要自己跑上一整夜,她也不能停,一定要跑出去,倘若一旦被抓住,那等待她的,将是无止境的深渊。
张瘸子也到了门口,咧着一口黄牙跟陈金喜打招呼,又把手里的红封塞给他。
红封看起来很厚,起码有一百张,陈金喜冲张瘸子使了个眼色,然后喊陈招楠过来带客人入座。
“哟,我们招楠真是大姑娘了,长的可真俊,叔在你小时候就可得意你了。”张瘸子攀上了陈招楠的手,笑意里藏着几分猥琐。
“呵呵。”陈招楠冷笑一声,迅速把手从中抽出,“叔,跟您比那我可还是个小孩呢。”
“哈哈哈,小孩好啊,叔就喜欢小孩,嫩!”
陈招楠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色未变,还是带着一抹得体的微笑,把张瘸子带到隔壁桌坐下:“叔,今天的席可不得了,我跟婶子们做了好几道硬菜,您多吃点,但也别吃太多,毕竟不管什么,吃多了都容易消化不良。”最后几个字,她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好好好,叔都听你的。”张瘸子显然没听出陈招楠话里的意味,拿起筷子第一口就叨在炖猪肉上,那口水四溅的样子又惹得陈招楠一阵反胃。
她转身回到座位做好,此时已经没什么客人再进来了,陈金喜也不再站在门口迎接,而是坐在主桌与周围人碰杯。
陈招楠不敢吃桌上的饭,虽然那些菜都是自己亲眼看着做完的,但她不确定自己碗里的东西有没有被单加料。
这些年来她少吃的饭可不止一顿两顿,所以临走前的这一场告别宴,她不吃也罢。
整场宴会大概进行了快有两个小时,场上的男人多多少少都喝了几两白酒,尤其是张瘸子喝的最多。
陈招楠这边的小孩桌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玩着过家家,只有陈招楠一个人在座位上低头抠手指,与周围热络的氛围格格不入。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那边的低气压,王婶家的小孙女蹦蹦跶跶地来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大白兔奶糖,放进陈招楠手里。
小姑娘扎了两个羊角辫,胖乎乎的脸蛋上印着两团高原红,鼻孔还往外冒着鼻涕泡,傻乎乎的冲她乐:“姐姐,你次,次糖就开心啦。”说完,她又蹦跶着跑开了。
陈招楠看着手里的糖,微微呆滞两秒,而后她唇角上扬,拧开糖纸将糖果塞进嘴里。
嗯,很甜。
而另一边,小姑娘给陈招楠送完糖,又绕着桌子跑了一圈,来到陈招楠养母身边,冲她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艳红姨,我把糖给姐姐了。”
“姐姐吃糖了没有呀。”
“次了,我看着姐姐次下去的。”
“那就好,妮妮真棒,姨姨奖励妮妮五块钱。”
“好哎!”
马艳红心痛地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到小姑娘手里,待小姑娘握着钱离开,她又穿过层层人群朝陈招楠的方向看去。
此时的陈招楠双眼微眯,有些迷离的意味,她撑头靠在桌子上,身体也在隐隐作晃,马艳红见状忽地就笑了,心情也变得无比愉悦。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是个进账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