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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识庐山真面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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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六年十二月的椹川县最近什么地方最热闹,莫过于这新开的樊楼,是日日笙簧聒耳,鼓乐喧天,入夜后一盏盏点起的灯火列映在荡漾的水面上,如朵朵金花又似漫天繁星,引得游人无数。
沈确进来的时候正中央的台子上正上演着据说从都城宫廷里刚刚流传出的《采莲舞》,曼妙的十二个舞女裙袖摇曳,伴着“柳腰轻,莺舌啭,逍遥烟浪谁羁绊”的清畅声乐,娇艳的花瓣从顶上而落,翻飞在空中,引来宾客一阵叫好。
“这儿,这儿。”沈时的眼睛倒是尖,一看见他进来就招呼他上来坐。
沈确不疾不徐,攀上一段长长的楼梯,走上二楼,在沈时的边上坐下,“你怎么不在自己的雅间,在这儿呢?”
“正好上了这采莲舞,我坐这儿欣赏呢。”沈时将一碗瓷碗端到他面前,“哥哥,你尝尝,这是酥油泡螺,据说做这个很费功夫,我可是让少微提前两天预定才订到的,你来的正好。”
这瓷碗做的甚是精致,淡雅的奶香在鼻尖弥漫,配上甜甜的蜂蜜直接化在口中,确实是很好吃,沈确还没尝完这甜品,就见沈时又推了一道油淋鸡过来。
“你再尝尝这个,据说这个是直接在生鸡上以热油反复浇灼而熟,皮酥肉嫩,直接蘸这个花椒盐吃,咸香四溢,也很好吃。”
“愿年年,陪此宴”,乐声渐缓,十二个舞女轻舒长袖,围成一个圈,朝四周盈盈一拜,这一舞到此就结束了。
沈时也热烈鼓掌,“哥哥,你是没有看到开头的时候,十二个舞姬从天而降,各个舞姿轻盈曼妙,飘忽若仙,再带有若有若无的莲花香,妙极了。”
“这樊楼开了十日,你倒是有七八日都在这吃晚饭,还没有吃腻么?”
沈时道,“怎么会吃腻呢,这樊楼的菜单可是七日一换,纵使我日日来,也就一个胃啊,还没尝尽这所有的菜呢。”
沈确又尝了桌上其他几道菜,淡淡道,“这樊楼确实繁华迷人眼,不过这吃食也就那酥油鲍螺还算可以,这油淋鸡,蒸鱼还欠缺几分意思。下次我带你去些小巷人家,虽然未必比这樊楼做的精细,但肯定更有烟火气。”
沈时眼睛一亮,“这好呀,对了我听说这椹川县靠海,我还挺想出海看看,这刚捞上的海鲜配以清蒸,那肯定是最鲜美的。”
沈确笑了,“可以,等我理完矿上的账册,陪你好好玩几天。只这几日不太平,宗事所的右玄义今日下午登门拜访我,说最近县上发生了两起命案,看着不像是普通人所为,怕是有邪修在附近祸乱百姓。我正要去找你,就听下人说你已经出门游玩了。时间也不早了,早些和我回去吧。”
“命案?”沈时一边示意她的侍女小柳将桌上未吃完的餐食收拾起来,一边好奇问沈确,“宗事所的人虽不说各个是天元宗的门徒,也绝不是乡野道观里出来的草包货色,什么样的命案还需要右玄义来亲自和你示警?”
“是矿上的几个工头。”沈确拿出一件渐变的山水绿斗篷,替沈时披上,“虽然这里一年四季如春,年末夜深,等会儿走回去还是有些冷,穿上吧。”
“谢谢哥哥。”沈时让小柳帮她扎好系绳,“那几个工头是死在矿上的么?”
“那倒不是,都是死在自己家里,只是死时都已经只剩一张人皮,内里都被吸干了,官府的衙役捕快一看这个情形,便移交给了宗事所。原本宗事所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难的案子,猜测是邪修吸人魂魄精华助于修行,不曾想已经七日了还没有找到那邪修一点痕迹。”
“这个邪修听起来还挺厉害。”沈时跟在沈确之后,慢慢走回家去。
远离了樊楼,回家的巷道甚是安静,只偶尔有树叶的沙沙声,那云雾渐渐遮挡了天上一弯钩月洒下的淡白月光,让这长巷的里色朦胧起来,一阵微风吹过,竟旋起了白色雾气,这雾气让沈时觉得有些发冷,里面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看她。
“哥哥?”她转过头确没有看到人,“少微?小柳?”她试着喊了两个侍从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
雾气在长巷翻滚,一瞬间就将沈时包围起来,她试着向各个方向走去,确没有碰到任何墙体,巷子的两旁都是高矮错落的屋舍,想来她已经不在原来地方了。
沈时决定一直往前走,看一看这迷雾里到底在卖弄什么。
另一边沈确看到忽然而起的迷雾正想确认沈时的安全,就发现整个巷子里已没有了她的身影。他立刻问小柳,“你看到沈时去哪里了么?”
小柳见沈时没了,惊慌下跪道,“奴婢一直在小娘子身后跟着,绝不会让小娘子离开自己视线半步的,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一眨眼,小娘子就不见了。”
沈确道,“算了,你灵力低微,这雾来的古怪,让少微先护送你将这食盒送回家。”
“公子,最近这椹川县有邪修作祟,还是让属下留下保护公子吧。”少微听沈确要让自己先回家,急道。
“你怕什么。”沈确不在意道,“你且放心带小柳回去,我这边你无需担心。”
“可是…”少微还是微有难色。
沈确沉下脸,“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是么?”
“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带小柳回去。”
等少微和小柳走远后,沈确施展寻人法术,“诸神卫护,升天达地,出幽入冥,世间万事 令我先知。”这寻人口诀刚念完,他手中的几缕青丝化为细烟,摇摇摆摆的朝北方飘去。
这烟飘得很快,带着沈确一路来到了沈家在郊外的矿脉上。
夜晚不是上工的时候,黑沉沉的夜色仿佛无边的浓墨,只有巡护守卫的家丁手中拿着的灯笼算是点点微光。
看那细烟渐渐淡去,沈时想必就在这矿区山脉之中。沈确寻了一个最高的山头,将魂识慢慢覆盖了整个矿区,一寸寸搜寻过去,并没有发现沈时的踪影。
奇怪,沈确紧蹙眉心,他的寻人术自诩为一绝,这也找不到的人,怕是肉\\身和神魂都已不在次方天地。
天地之外的地方会是哪里?
沈时在这雾中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有看到出口,除了白茫茫的雾还是雾。她调运周身灵力,只感觉经脉运气阻滞,越想转动,这心脏也越发疼痛。
她索性也不走了,在这雾气中躺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是谁在这故弄玄虚,即不立刻取她性命,又不放她离开的,她还是休息休息以待后招。
只是,她想如果有一个可以躺着的榻就好了,这地硬邦邦的睡起来也不舒服。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刚刚划过,旁边竟真的多出了一张美人榻。
沈时摸了摸这榻,和真的一样,坐在上面也没有塌陷,她思索难道这地方能按照她所想所思而变换么?
那光有这榻可不行,她想要临水伫立的水榭华庭,隔着碧波荡漾的荷塘望去,飞檐画角,雕檐映月,一切皆是疏密有度,景致怡人。踏过碧玉托盘般大的荷叶,看那庭内的装饰也极尽奢华,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金丝楠木的茶几,蓝田暖玉而做的美人榻,坐上去也不觉冷。
想黄金百两可有,想嘉肴美馔亦可,只是这人好像无论如何想象也不能见。
她所思即可所见,这地方难道是一处幻境么?
“幻境,这可不是幻境啊,美人。”一团黑烟不知从何处靠近了沈时,“我按照你所想的一切打造了这里,你喜欢么?”
“阁下是?”沈时见那黑烟绕着自己转,怕对自己不利,便手中暗暗掐诀,只是刚做了一个起势,就被那黑烟按住,这一按如千钧之力,整个身体都动弹不得。
“美人这是做什么,我对你可没有恶意,你又何必如此紧张呢?”那黑烟直接贴近沈时的脸,似乎幻化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看着沈时,“美人能来便是与我有缘,我怎会伤害有缘人呢?”
“我并不想伤害阁下,只是任何一个人在此情此景之下都会想一些办法保护自己罢了。能与阁下有缘,是在下的荣幸,不知阁下有什么吩咐么?”
“谁舍得使唤一个美人做事呀,我就是想和美人交个朋友。”
“好说好说,只是这朋友有很多种,不知阁下是想交成挚友、损友、益友、盟友、笔友还是死友呢?”
沈时这下刚说完就朝黑烟吐出一团阵法,这是她花了好些功夫研制出的能留在牙齿上的除凶咒,碰到特殊情况,轻叩一下左边的尖牙就能触发。不过这牙齿太小,咒中留下的灵力也不强,虽不能对付这黑烟,但是也够她远远的逃开。
劈头盖脸的一阵烟花当然伤不了这黑烟半分,只这黑烟想不到沈时的办法如此清奇,一时呆愣在原地。见她运起功法逃开,只一瞬间就赶到她面前,将她一整个人都用黑烟笼罩住。
“你以为如此雕虫小技就能从我手中逃脱么?”或许是被吐了一个阵法,带了口水,让黑烟不禁恼羞成怒,连美人也不用了。
“岂敢岂敢。”沈时道,“我这是蚍蜉撼树、螳螂挡车、以卵击石,总之就是一个不自量力,给阁下表演一个节目罢了,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啊。这口吐莲花的绝技阁下还是头一个看的呢。”
“朋友,哼,”黑烟冷笑道,“本来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现在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不让你吃点苦,你还不知道我手段的厉害。”
沈时被黑烟悬空吊起,似剑的黑烟穿过身体,一股剧痛袭来,仿佛整个人被撕裂开来。黑烟法力在沈时身体经脉中游走,黑烟的法力好似寒冰,将她的身体一点点冻结起来,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阁下…阁下把我…抓来…也不希望…我…死吧,”沈时头脑昏涨,喉咙被掐住也无法正常说话,“我…愿替…替阁下…达成心…心中所愿。”
啪,沈时直接从半空中摔下,整个人痛的蜷缩在一起,黑烟在她身边环绕,“你若一开始就如此听话,又何必吃这个苦呢。我的耐心只留给听话的美人。”
“阁下,您有事尽管吩咐,我沈时那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在所不辞。”
“哼,花言巧语。”黑烟道,“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这你知道么?”
“阁下莫不是要我帮你找《河图洛书》?那是天地圣物,万物有气即有形,有形即有质,有质即有数,有数即有象,据说它能算尽天地变数,将气形质数象五要素巧妙组合,开辟寰宇,演化万物。就算是如今的仙庭穷尽其所能也未必能找到,我一个真仙六境的小人物从何处帮您?”
“你?”黑烟道,“你当然很有用处了,不过我不需要《河图洛书》,那时神仙所求。我要你找的是三垣二十八宿图。”
“三垣二十八宿图?三垣二十八宿我倒是知道,从未听闻有什么图啊,再说这三垣二十八宿不就是在天上么,要我给阁下画一幅么?我还是略懂丹青之道的”
“你画的有何用。”黑烟冷笑,“这图和《河图洛书》出自一脉,对我很有用处,时过境迁,我也说不准它在哪里,但是既然我醒了,那此图离出世也不远了。我已在你丹田里留下我的心脉血,此血会指引你寻找的方向,若是无事,每隔半旬我会和你见上一面,若你有急事想见我,只需念此祷语:‘天清地灵,星随印转,将逐令行,侍师沈时拜请五通。’我自然会来见你的。”
“心脉血?阁下不是一团烟么,还有血?”
“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又是山,你看不见我的真容,是你修行不够罢了。”
“小的受教了。”
黑烟从沈时身体中穿过,她感受到身体在快速的恢复,立刻起身谢道,“谢阁下不杀之恩,沈时一定尽心尽力为阁下办事。”
黑烟抬起沈时的下巴,“你最好如你所承诺的一样,否则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好了,你且闭上眼睛,放空思绪,我送你出去。”
只一瞬,沈时感到身体一阵痛,这黑烟竟直接将她摔在了床上。她揉了揉腰,慢慢起身,等她更强大了,也定要这黑烟尝尝被摔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