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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元凤四年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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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凤四年甲辰
春,正月,丁亥,帝加元服,众议帝亲政,推丞相为言,丞相经去岁少府自杀,大将军侵凌,一病不起,甲戌,丞相田千秋薨,谥曰定侯。以王诉为丞相,杨敞为御史大夫,政事仍由大将军。
田丞相之丧,三公九卿皆会,众人私议,以丞相外朝之首,言帝亲政之事,众皆推之,冀兴以成,王丞相唯唯,不敢应,杨敞见状,郁郁归家。
司马英见夫君不乐,问其故,闻言,沉思良久,叹道:“国乱思良相,民苦不乐,何人能救。”
“何人为相皆不能有为,叹亦无益!”杨敞体丞相之艰,亦感心酸。
“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今君不得亲政,权臣反居上,丞相但能自守,幸甚。”司马英亦不忍言。
“王诉以郡县吏积功至丞相,不谙三公事,且老病,大将军得其人矣。”杨敞为御史大夫,众所指目,不敢有失,忽闻大将军有召,急趋之。
去冬,大将军遣女婿度辽将军范明友击北,令曰: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大将军子霍禹、右将军子张千秋俱为中郎将,随度辽击乌桓,还,谒大将军,霍光问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千秋口对兵势,画地成图,无所忘失。霍光问禹,禹不能记,曰:“皆有文书。”霍光由是贤千秋,以禹为不才,叹曰:“霍氏衰,张氏兴矣。”
夫人霍显不乐,贰师伐大宛,捐六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仅获骏马三十匹,私恶甚多,武帝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仍封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我家度辽以二万之师,败乌桓,斩首六千级,何以不封!
霍光问杨敞、杜延年,皆云当封,遂封范明友平陵侯,都尉以下斩将搴旗者,皆有封。
元凤六年 丙午
丞相王诉薨,谥曰敬侯。十一月,乙丑,以杨敞为丞相,少府蔡义为御史大夫。
杨敞燕居深思,夫人近前亦未觉,司马英笑道:“夫君何事念之深也。”
“夫人揣我何念?”杨敞笑。
“未居其位,怎知其忧!”司马英亦笑。
“人有上书劝我整齐制度,为国纲纪,可叹,此命世大才方能张其纲维,岂依大将军者所能改易哉!田丞相尚被抑,吾且守拙。”杨敞道。
“处危之道,言不可太切直,忍不可忍。”司马英沉沉道。
杨敞思之良久,叹:“言切直则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难矣!”
“《诗》不云乎,‘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高皇帝所称三杰者,韩信诛夷,萧何系狱,唯张良托以神仙之事,杜门不出,不为戮辱。以张良之明辨通达,言欲从赤松子游者,何也?功名之际,人臣所难处也。”司马英道。
“吾但为苟且,以保妻子。”杨敞笑抚英儿。
“武帝之时,中国无岁无事,士卒凋残,仓廪空虚,百姓流离,险生变乱。易代之后,田丞相宽缓其治,民不受扰,各复生业,天下渐平,此时改易法度,徒兴事之臣渔利,实无益于治,适足伤民。”司马英沉吟道。
杨敞颔首,道:“《书》言:‘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故国以民为本,居人上者,当以安民为务,夫事苟有便于民者,即行之,此乃丞相之职。秦以任刀笔之吏,争苛查相高,徒文具而无实,汉承秦弊,当革之。”
“盖公言:‘治道清净,而民自定。’秦皇极刑而天下畔,武帝峻法而刑狱繁,此皆弃道追亡之君,不可法。丞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职,今吏言文深刻,欲务声名者,辄斥去,择谨厚长者以为丞相史,夫君为此,解民困顿矣。”司马英道。
“今日我与蔡义入受诏,主上责以职事,‘盗贼发,吏不亟追而反系亡家,后不敢复告,以故浸广;民多冤结,州郡不理,连上书者交于阙廷;二千石选举不实,在位多不任职;民田有灾害,吏不肯除,收促其租,以故重困;关东流民饥寒疾疫,已诏吏转漕,虚仓廪开府臧相振救,赐寒者衣,至春犹恐不赡。今丞相、御史将欲何施以塞此咎?悉意条状,陈朕过失。’我欲上书榭罪,正待夫人计之。”杨敞忧道。
“官之不称,民之不附,非一日矣!然为书答君王不可不慎。月初,主上亦有责诏,夫君谢罪,主上何言?”司马英问。
“天子报曰:‘君相朕躬,不敢怠息,万方之事,大录于君,能毋过者,其唯圣人乎。方今承周、秦之敝,俗化陵夷,民寡礼谊,阴阳不调,灾害数见,不为一端而作,自圣人推类以记,不敢专也,况于非圣者乎!日夜惟思所以,未能尽明。经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君虽任职,何必颛焉?其勉察郡国守相群牧,非其人者毋令久贼民。永执纲纪,务悉聪明。’主上以为忧,吾不堪相位矣。”杨敞叹。
“董仲舒曾上书言,‘三王之盛易为,尧舜之名可及。’然谈何容易!汉之陵夷非一日,士民寡廉鲜耻,俗不长厚,必欲革之,夫君从何而始?”司马英道。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去岁郡国选儒通经术、吏达文法者,今至长安,已超擢其敦厚、敢直言者,虽不中大将军意,然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杨敞道。
“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前日御史所荐,可得君意!”司马英笑道。
“那厮,贪财好色,媚上欺下,吾见之尤厌,何能托以位!”杨敞忿道。
“吏者民命,当选清明者为之,然此人顽鄙,御史何以荐之!”司马英道。
杨敞面色阴沉,许久缓言:“昔楚昭王迎孔子,欲以书社之地七百里封孔子,令尹子西问:‘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王曰:‘无有。’子西又问:‘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王曰:‘无有’。子西再问:‘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王曰: ‘无有。’子西笑:‘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王曰:‘无有。’子西叹:‘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以孔丘师徒之才,游诸列国而不得用,今欲求才却不可得,可不叹兮!”
“以列国之众,而夫子不能容,是执政者之丑!”司马英亦叹。
“不容然后见君子。”杨敞长叹。
“君子必以不容而见诸世,民何以从善!”司马英道。
“《诗》言:‘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无士,遇之以礼,文王所以兴也。今贤良、文学、博士各上书言得失,必有可用者。”杨敞道。
权臣立世,丞相虚位,夫妻二人皆怅然,杨恽却道:“《书》曰:‘三公论道经邦,爕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今闾里皆言,三公论道之官,岂可以老病忝位?御史大夫长父亲数岁,且无大功劳,众议皆以其不可。”
杨敞变色道:“我与蔡义皆出大将军幕府,所言丞相、御史不过备位,汝见事不明,不知忌讳,竟敢妄议三公!”
杨恽却立,不敢言。
“恽儿,言忠信,行笃敬,乃为人臣子之道,妄议三公,此过不细,若触人主逆鳞,何人能救,可不慎哉!”司马英道。
杨恽诺诺,视父亲颜色。
“仲尼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吾为丞相且日日思危,汝气盛,又新补常侍骑,扈从主上,若不慎言,必为人所陷。”杨敞怒道。
“以忠孝事上,臣子之行备矣,何乃如置深渊。”杨恽道。
“《书》言:‘允恭克让。’《易》曰:‘谦尊而光。’克让谦光人之大义,小人喋喋利口捷而不虑大患,以至身败家亡,汝其思之!”司马英道。
杨恽颔首。
“汉法至重,不可妄言,妄言无遗类矣!”杨敞诫道。
杨恽逡巡而退。
杨敞缓缓道:“幼子狂愚,不教恐家门为所累!”
司马英亦不安,道:“恽儿幼读经史,慕古圣贤义,好交英俊儒生,然不能下士,亦是大忌。”
“故磋其锐气,使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以待来日。”杨敞道。
“昔日东方朔待诏公车,奉禄薄,未得省见,欺侏儒道:‘天子以汝曹无益县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汝曹。’侏儒大恐,啼泣武帝前,上召问,东方朔对:‘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若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天生蒸民各不同,造化使之,且待其成。”司马英笑谑。
杨敞亦笑,不深过杨恽。
元平元年 丁未
夏,四月,天子寝疾,徵天下名医,杜延年典领方药,杨敞入禁中十余日未归,司马英知主上病重情急,且闻诸侯之家夜入大将军府,遂不安继立之选,癸未,帝崩于未央宫,无嗣。
大行在前殿,大将军召群臣,泣道:“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主上无嗣,谁可为继?”大臣议纷纷,武帝尚存一子,乃广陵王胥,亦大行之兄,皆以胥当立。大将军默不言,杨敞知大将军不可其选,亦不言,待群臣退下,大将军霍光、丞相杨敞、右将军张安世、太僕杜延年共坐宣室殿。
杜延年先道:“闻广陵王好倡乐逸游,力扛鼎,空手搏熊彘猛兽,不似人君之行,可另选宗室有德望者继之。”
张安世蹙眉道:“更甚者,闻广陵王见主上无子,使女巫下神祝诅,藩王觊觎,为无道行,当族诛,若非汉无继嗣,急,广陵王已至廷尉矣。”
杨敞默不语。
时有郎官上书:“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言合霍光意,以书示杨敞,言道:“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杨敞知霍光忌广陵王年长,遂不言。
即日承皇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刘贺。
司马英闻皇后召昌邑王,知继立之事生变,夫君归来沉闷不语,遂问:“继立之选,不以常议,是以广陵王过不惑之年,无需委政大将军,且于大行为兄,皇后亦无奈他何,故召昌邑王?”
杨敞颔首。
司马英沉思,素日未闻昌邑王有何德行,今急召之,立以为君,若不堪位,必生大变,霍光愚之极也,又念主上之无嗣,忿忿道:“大行无嗣,大将军难逃其咎。”
“此何意哉?”杨敞惊。
“大将军欲皇后擅宠有子,故太医阿大将军意,言主上圣体欠安,宜禁内,宫人皆令着穷绔,后宫莫有进者,然皇后年方十四,怎能有子!”司马英道。
“谁知主上弃天下之急,且如今言有何用!”杨敞叹。
司马英淡淡道:“言既无用,夫君何忧?”
杨敞道:“杜延年言:‘广陵王好倡乐逸游,行动不似人君。’然昌邑王亦狂纵无节,武帝之丧,尚游猎不止。诸侯骄恣不治,谁堪君位。”
司马英亦叹:“古之帝王,封建诸侯,所以藩屏王室,《诗》不云乎:‘怀德维宁,宗子维城。’今之诸侯,何德何能,可堪宗庙社稷,也罢,全凭大将军意。”夫妻二人皆默。半晌,司马英叹:“闻李陵病没,昔人渐去,独剩悲凉。”久不闻李陵之信,杨敞疑夫人从何得知,然见夫人悲色,转言道:“闻昌邑王虽顽劣,然昌邑有忠臣为佐,若其改正,汉蒙其幸矣。”
“闻昌邑国屡有异象,此天示之吉凶,人善因之,必得其佑。”司马英道。
杨敞惨然而笑,身为丞相,上不得辅正天子,下不得安黎庶,徒周璇于大将军侧,郁郁难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