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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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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庄珣无聊到第五次重读《无人生还》的时候,收到母亲的信息。
「你空了给我回个电话。」
看着这行字,庄珣本能地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甚至提前预知似的起了身体反应,心跳骤然加快,自胸腔起的刺痛感倏而蔓延至全身,四肢麻软到不自觉地发抖。
犹豫片刻,庄珣还是拿起手机走出寝室,边下楼边拨通了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却一直没有声音。
庄珣皱眉道:“妈。”
“我在。”
林念璋颤抖的哭腔从听筒里传出来。
庄珣手指握紧:“你怎么了?”
“妈妈没事,就是想你了。”她哽咽道,“现在没上课?”
“还在军训,下雨取消了,”庄珣疲惫地说,“你哭什么?”
林念璋没有回话,只是不停地呜呜咽咽,这声音穿透电话兜头给了庄珣一闷棍,打得他心头火起。
他憋着火道:“到底什么事,你说。”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控诉:“我和你爸打架,他说过不下去了就离婚。”
庄珣“嗯”了一声:“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林念璋突然找到宣泄口一般崩溃地尖叫,“我嫁给他的时候他就是个打工的,现在开豪车住别墅,我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你爷爷死的时候他还在坟前发誓要好好对我,他就是这么对我的?!”
庄珣捂着听筒,顶着几人诧异的目光走进瓢泼大雨里,找到宿舍楼背和山体之间一条阴暗狭窄的甬道钻进去,再次接听时母亲还在悉数父亲的过错,用这些话出套填空和阅读理解,庄珣能得满分。
林念璋数完了沉默一会儿,再开口时嗓音嘶哑:“这么多年我也累了,等你和你弟弟长大了,我就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庄珣抹开糊住眼睛的雨水:“你想不想离。”
“妈妈离婚了你们怎么办?”林念璋说。
庄珣抿抿唇,冲动开口:“你想离我就支持,庄远岫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能理解你——”
“他理解?!”
林念璋再次崩溃:“你弟弟才十岁他能理解什么,你给他说什么了?!”
庄珣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什么都没说,他看到爸带人回来了。”
“你爸就是这么冷血,”林念璋憎恨地说,“外面的人都能带到儿子面前,你弟弟还那么小!”
庄珣:“嗯。”
“你比你爸还要冷血,他起码还爱你弟弟,你呢?!你巴不得这个家快点散了!”她嚎啕大哭,“我怎么就生了你?如果不是你有病,你爸当初也不会出——”
林念璋的声音戛然而止,庄珣盯着黑屏发呆,手机坏得正好,快要窒息时救他一命。
有些话就算听了千百遍,也还是适应不了,胸口被刀捅了一千次也还是会痛。
特别是捅刀的人曾经对他很好过。
云骁将陈声赶走之后又回到那个拐角,远远望着庄珣,他看起来不太好,浑身湿透,裤子上沾满污泥,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
刚才和陈声说得笃定,其实云骁也相当没底,但是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他胡思乱想之际,庄珣径直走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
云骁心里忐忑,但还是挤出来个笑:“庄珣,你在这儿干嘛呢……”
擦肩而过。
衣服上一片湿痕,是庄珣身上带过来的。
他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了。
云骁心里堵得难受,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是真的面对这场面那点准备屁用没有。
“庄珣!”
云骁冲进雨幕一把抓住他:“你怎么了?”
“放手。”庄珣眼色冷厉看着他。
“不放!”云骁态度强硬,转瞬却又软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庄珣用力挣开:“你别再来烦我。”
“我没想烦你,”云骁再伸手抓他,“发生什么事了,你不开心可以和我说,我会——”
“我不需要!”
庄珣爆发似的怒吼:“你他妈能不能别犯病了?!”
云骁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震住,举着手臂无比茫然:“犯病?我有什么病?”
“精神分裂,妄想症还是什么精神病,”庄珣失控地剧烈喘息,“不管什么病,别他妈在我面前犯了!”
云骁忽而鼻腔酸涩,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你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吗?”
“是,一直都是,”庄珣厌恶地说,“所以别再跟着我。”
庄珣走远,云骁钉在原地没再跟上去。
“就他妈的是个混蛋!”
云骁粗暴地抹脸:“我真是眼瞎了才喜欢你!”
他被雨淋地浑身冰凉,脸上却有热流汩汩而下,“草!哭个屁,”云骁自己骂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思绪混混沌沌地回到寝室,还没到热水供应时间,云骁冲个冷水澡,不等头发擦干就蜷缩着身体倒在床上。
他既难过又愤怒,想冲进对门质问庄珣为什么说他有病;明明这么寡言,为什么还要费口舌在别人面前诋毁自己,真的就厌烦到这种地步吗?
原本以为徐子涛是小丑,到头来自己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云骁身体疲软得使不出一丝力气,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不停地复盘和庄珣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忽然惊觉于自己的变化,他天生就张扬恣意,这十来天里却不停地讨好祈求,恨不得跪下只为庄珣看他一眼。
爱情真的会让人昏头,但是云骁现在清醒了。
去他妈的爱情!
去他妈的庄珣!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狗东西!
云骁舒展身体盯着上铺的床板发誓:舔狗只做一次,如果非要装小白莲才能换来爱情,这个逼恋爱不谈也罢!
寝室门被推开,有人停在云骁床边,他说:“不至于吧?这次没谈拢还有下次,干什么做出一副要死的样子。”
云骁平静地说:“没有下次了。”
陈声看着他这幅心如死灰的样子有点发怵,明白刚刚肯定是搞砸了,而且是砸了个稀巴烂。他试图避开发小的伤心事,转移话题:“到饭点了,我刚发消息你一直不回,专程上来请你的,走呗?”
“不走,”云骁一动不动,“没力气,没胃口,没心情。”
“赶紧起来,”陈声恐吓他,“塞也要塞点东西进嘴里,明天要徒步三十公里,你今天没胃口,明天就没命。”
云骁不屑的看他一眼:“区区三十公里。”
陈声气笑了:“行!你牛逼!你明天最好是给我站着回来,不然我他么笑你一年!”
“我不仅能站着回来,还能跳着回来,”云骁艰难地翻身背对陈声,“赶紧滚,别打扰我探索人生哲理。”
陈声冲他了个竖中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军训倒数第二天。
云骁睁眼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在陈声面前口出狂言遭报应了,脑袋眩晕胀痛,四肢像连夜去码头扛了包似的酸软,踩在地上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人,该怂的时候还是得怂。为了小命着想,云骁找上了钱教官申请请假,钱教官嘴角一扯:“请假?想都别想!”
他又去医务室找到秃头张:“我恶心头痛乏力想吐——”
“咔嚓咔嚓……挂水?”老张嗑着瓜子翻着白眼,“想都别想!”
云骁绝望地站在队列里,钱教官还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悟性挺高,演技进步这么大。以后书读不下去了在天桥摆个碗也能挣不少。”
钱教官厚实的铁掌拍得云骁一个踉跄,他的余光扫到站得笔挺的庄珣,心里腾升出些不甘示弱来,不愿再暴露自己的虚弱,竭力装得更精神一些。
整队完毕,全连开拔,云骁摇摇晃晃地跟着走,这破基地地处山腰,下去这段路陡峭颠簸,没走过百米膝盖就软了。背上的背包似有千斤重,坠得人要砸进地里,身旁的同学你推我搡,云骁隐隐觉得危险,他现在虚弱得很,可受不住一点力道。
可墨菲定律说了,你觉得自己要倒霉的时候,你就会倒霉——云骁被那几个孙子隔山打牛撞飞了半米远,眼看就要丢脸地跌倒在地,云骁都做好了擦破一片皮的准备,突然腰部一紧,他硬生生得被人捞了起来。
云骁迷迷糊糊的道谢:“谢了哥们儿,力气真够大的。”
“嗯。”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止住回头看人的动作,梗着脖子往前走。
谁知庄珣阴魂不散,腿那么长也不去前面,非要跟在他屁股后头。一会儿扶个书包一会儿帮忙挡个天外飞人。
我是不会原谅他的,云骁神思涣散地想。
眼前都是模糊的色块,每一步都像是踩空。很快,他也没心思再关注谁谁在干嘛了,光是撑着不晕倒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云骁……”
“你别走了……”
“云骁!”
云骁朦胧间听见有人在叫他,但他已经没办法判断是谁了,身体如同被抽了骨头似的垮下去,落入一个干净清爽满是皂香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