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光曲》苏殷歉

1、第一章 采瑜和招明

　　壬寅年八月的某个周末，巳时许。

　　粤地椹市，李二酒店二楼，“滨海”包厢。

　　这是一个小型包厢，最多可供四人入座。椹市人好饮茶，当地酒楼从早到晚都设有茶市。传统的经营做法是茶市和饭市穿插供应，早茶从寅时开始供应，午时之前收市转为供应午饭。午饭时段过后，未时开始供应午茶，酉时前收市转做晚饭，戌时又开始供应夜茶。后来，随着椹市旅游业的发展，茶客越来越多，到了节假日客人们往往需要排队侯位，甚至出现排不上茶位的情况。店家们也开始觉得茶市开开合合自己做得也累，于是干脆将茶市原本的穿插供应改作贯穿供应，早茶茶点过了午时仍然继续供应。这一改动使得习惯熬夜的年轻人们也得以在巳时醒来之后能够约上三五好友吃上一顿早午饭，他们也逐渐开始将饮茶当作一种社交手段。

　　包厢里，一位年轻女子刚吩咐服务员取来了一个篮球大小的透明玻璃盆。她未施粉黛，留着圆寸，身着短袖及膝的米白色连衣裙，左手戴着一只机械腕表，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布鞋。她叫招明，是椹市六中的一名教师，正在恭候她的“师父”采瑜。

　　此时她的面前和右手边的位置摆了两套封着塑料膜的餐具，每套餐具里，有一大一小两个碗，一个白色瓷制茶杯，一个骨碟和一双筷子。小碗的碗口略浅一些，用于盛饭，大碗是直口的，用于盛汤。她拆开了其中的一套餐具，把碗碟茶杯依照型号大小摞起来，而后拎起桌子上的不锈钢热水瓶，往茶杯里灌了些热水，静置了两分钟，便开始用筷子搅拌茶杯里的热水，一面搅动，一面转着杯身，小心翼翼地让那热水没过杯口又不至洒出来。这样转了两圈，她便将杯中的热水倒入下一层的小碗中，将茶杯在碗里又转着圈涮了一下，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接着又以同样的步骤涮过了小碗和大碗，最后并没有将水从大碗中倒入骨碟，而是留在了碗内，接着取过方才服务员拿来的玻璃盆，从盆的上方转着圈将水从大碗淋在骨碟的表面，将骨碟淋过一遍以后，方才将剩余的热水倒进了盆中。接下来，她又照着同样的步骤把另一套餐具也涮了一回。

　　这一做法最初是从香岛和省城学过来的。九十年代，椹市沿街开起了许多大排档，由于生意火爆，店内桌椅坐不下，店家便常常将桌椅摆到店门前的马路边边占道经营。但马路上车来车往，餐具往往容易落灰，于是店家便给食客供应一壶热水，以便把餐具上沾染的灰尘污物涮走洗净。经年累月，食客们便形成了饭前涮碗的习俗。后来，随着一次更比一次轰轰烈烈的创卫，大排档再也不能占道经营，涮碗已经变为一种没什么必要的动作，但食客们依旧遵从着这番程序，以至于，这般做法俨然成为一种“仪式”。若干年后，互联网的蓬勃发展的年代，这一粤味十足的“仪式”也随着影视剧和短视频的传播传遍了大江南北。

　　涮好了碗，招明又唤服务员撤了水盆，拿起菜单，一遍用店里的茶壶泡着自己带来的铁观音，一边看着菜单思索着要点些什么。

　　不多时，包厢门口传来了一道人声。

　　“啊呀！明妹啊，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招明抬眸望去，来人正是她在等待的采瑜。采瑜是椹市另一所中学的老教师，她们同教一门生物，关系十分要好。采瑜比招明年长一轮，教学经验丰富，也中过几个课改项目，招明常常向她取经。近几年，上头越发注重中小学教师队伍的理论能力建设，职称评定逐渐地向有论文、有项目、有成果的教师倾斜。这一政策取向的原意，不过是希望中小学的教师们能够注重教学经验的总结和输出，好让经验不那么丰富的年轻老师们比较容易地吸收老教师们的经验，少走一些弯路，同时让学生们能达成更好的学习效果。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尽管发达地区里已经有不少中小学以硕博为教师招聘的门槛，但在广大的欠发达地区，本科生和专科生依然在中小学教师队伍里占据了绝大多数。这些老师们压根儿没受过什么写论文和项目申请的训练，用脚趾头想一想也能知道，多少年轻老师们一边对着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们，天天想着怎么给他们上课评讲管纪律，一边操心着自家孩子的吃喝拉撒上学作业，另一边还要考虑怎么样写项目申请，头发是一大把一大把地掉。

　　招明正是这群年轻老师中的一员。

　　“啊呀，采瑜姐！我们之间还这么客气干嘛？我也是才到没多久，刚把碗涮好你就来了。来来来，快坐，快坐！”

　　采瑜和招明都入了座，开始看菜单上的诸般点心。椹市本地的老店，起名大体有两个路子，一是以老板的名号为店名，这名号往往不是连名带姓的大号，而是姓氏+排行，譬如罗二酒楼、刘四茶楼一类，或是老板在体貌上的区别性特征（distinctive feature），譬如高佬修车铺、肥姨大排档之属；二则以看着好听的字词组合为店名，比方说金辉煌、大天然、新天然、君豪、银海、金九等等。李二也是老店中的一家，由女老板李兆颖于癸酉年创办。那时椹市本地民风比如今保守得多，为了方便做生意，年轻的李兆颖就特意给自己的饭店起名“李二”，让人下意识地以为本店老板是一个在家族中行二的李姓男子。借着这样的智慧，她在无形中拓宽了合作的客源，在九十年代波云诡谲的下海潮中闯过了一番波折，最终让自己的饭店成为了当地一家声名远播的老字号。

　　“听说她家的虾饺不错，我们要一份来尝尝哦？”招明问道。

　　“好啊！”

　　得到采瑜的肯定回答，招明在虾饺那一项后面的小方框里写了个“1”。这是近年来茶楼点单的新做法。早些年茶楼里点单都是用一张比B6略小一些的卡片，卡片上依价格高低分作“细点”“中点”“大点”“顶点”“超点”等几列。服务员推着一辆点心推车，到各桌食客面前去问，食客们想吃什么点心便自行取用，服务员看他们取了什么便在相应的类别上画正字。食客也可以带着卡片自行去找这些推车，取了点心以后让服务员画正字。通常而言，店家为了计价方便，总是将价格相近的点心安排在同一辆小推车里，若干辆推车在整个茶楼里穿梭，点单便成了一种近于走迷宫的事情，大人们觉得麻烦，但小孩子却很喜欢，于是一家人出门饮茶的时候，点单便常常成为小孩子的专属游戏。

　　如今店家直接在菜品后面加了个小方框，省去了麻烦，大人们谈事情也方便多了。

　　“嗯......再来一份干蒸，一份排骨，一锅皮蛋瘦肉粥，一份红米肠，一份流沙包，再来一碟白灼青菜。采瑜姐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先点这些吧，不够吃再点，费事吃不完还要打包。”

　　于是招明找来服务员，把点完的菜单交给了他。

　　“采瑜姐，这回约你出来，主要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我们好久没有单独一起喝过茶了，刚好我家小家伙去她婆婆家了，你家青裘也没回来，我们两个好姐妹喝喝茶玩一玩。第二就是，想向你请教一下项目报告书的写法，你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嘛，向你取取经。”

　　“啊哟......我也是跟青裘现学的啦。我是一个专科生，又没受过什么系统的论文报告写作训练，哪里懂得这些！那时候写项目报告我都是打电话去问青裘的，一条一条问她该怎么写，写完就发给她改。你来问我，我只能把她给我讲过的东西再给你讲一遍了。”

　　“绰绰有余了！”

　　于是，招明拿出了她写了一半多的项目申请书，采瑜接了过来，一页页地翻看着。

　　“果然，大家的毛病都是一样的。”采瑜心想。

　　“你看，研究方法这里，很多人会写文献调查法和数据分析法，我一开始也是这么写的。但是实际上，这两个方法说了等于没说，因为所有的研究都是先调查文献再作数据分析的。”

　　这时候，菜品上来了。先上来的是干蒸，虾饺，红米肠，流沙包和排骨。干蒸全称“干蒸烧卖”，薄薄的黄色馄饨皮包裹着以肥猪肉和鲜虾打成的肉馅儿，那肉馅儿看上去紧致而弹牙。虾饺的皮晶莹剔透的，撑得圆鼓鼓的，不知道里面塞了两只还是三只新鲜虾仁。红米肠是肠粉的一种，因为在磨粉浆时加入了红曲米，因而蒸制过后的粉皮呈现出一种绝类脆皮烧猪的光亮红润，红色的粉皮中包裹着饱满的馅儿，切成了小段，垫上绿油油的生菜，显得格外赏心悦目。流沙包和排骨都被盛在小蒸笼里端上来，掀开笼盖的瞬间，香气随着蒸汽冲上面颊，直叫人五脏庙中敲锣打鼓地开起了堂会。

　　“来来来，采瑜姐，动筷子！”

　　“明妹你也动筷子，我们先吃饱了再慢慢说。”

　　上完了菜品，服务员贴心地为她们关上了包厢的门。

　　十月，青裘接到了母亲采瑜打来的电话。

　　“宝宝！跟你分享一个好消息！”

　　“耶？是什么好消息？”

　　“你之前不是跟我讲过写课题报告的方法吗？”

　　“啊。”

　　“我拿着你的方法，去指导了六中的一个老师做课题报告，然后他申请的项目就通过了，把她高兴死了。”

　　“哇！老妈你好棒！！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做学生做老师都做得那么好！”

　　“嘿嘿！那也不看看我是谁的老妈......”

　　疏朗的夜空中，圆月悄悄地爬上了银杏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