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八云鹿角

1、第 1 章

　　天气预报上说雨会下到晚上九点。

　　雨没停。

　　梁昭从课桌里端出一块蛋糕，奶油上镶嵌着一颗鲜亮饱满的草莓。

　　这块蛋糕是隔壁班秦赫奕给的。秦赫奕好像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在他们班也有朋友。

　　蛋糕很好吃，梁昭绕着那颗草莓吃完一圈，又吃一圈。底下的蛋糕托不起草莓的重量，颤颤巍巍的，草莓跌落下来。

　　他有些困惑，秦赫奕怎么会给他送蛋糕呢？

　　秦赫奕的成绩好像很好，上次月考他是年级第一。

　　梁昭所在班级卧虎藏龙，年级前三十都在他们班，仅有名次上的微调，从未有人员变动。秦赫奕超常发挥，有老师心存疑虑。

　　梁昭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同时带秦赫奕他们班，最知晓两班差距。有一道难题梁昭他们班只有两个人解出来，其中一位没写过程，只写结果，没分，这人是梁昭。

　　按常理隔壁班应是全军覆没，但秦赫奕做出了那道题，解题思路写得清晰。因此秦赫奕在数学老师的眼皮子底下重做一份试卷。

　　不同的试卷，相近的高分，满座惊服，他们班主任眼含热泪骂数学老师怎么能不信任自己教的小孩。数学老师从此对秦赫奕改观，说他是万丈高楼平地起，背地里没少下苦功。

　　秦赫奕平地起高楼让梁昭他们班措手不及，年级前三十加入新面孔，还是一张漂亮的面孔。

　　梁昭原以为自己会是年级第二，没想到是第三，前进的路上，秦赫奕也是需要打败的对手。

　　“怎么才吃蛋糕呢？都不新鲜啦！”对手正趴在窗台上看他。

　　梁昭蓦然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又低头盯着手里的草莓，他在想秦赫奕，他好像想出幻觉了，再次抬头：“秦……秦赫……”

　　“不是秦赫，是秦赫奕，”秦赫奕说，“我叫秦赫奕，你好啊，梁昭。”

　　“你好，”梁昭不擅长与人寒暄，但他吃了这个人送的蛋糕，“你要不要进来坐？”

　　你好，我叫梁昭，你要不要进来坐，外面挺冷的。

　　他想说的是这个。

　　“好啊，”秦赫奕走进教室，跨坐在梁昭对面的椅子上，“你怎么不吃草莓啊，不喜欢吗？”

　　“啊？”

　　秦赫奕嘟囔着：“不应该啊？”

　　梁昭连忙说：“不是，没有不喜欢，我还没……没来得及吃，不知道喜不喜欢。”

　　“那你吃吃看，喜欢的话，我下次给你买。”秦赫奕说。

　　“……”

　　好奇怪的人，梁昭将那颗草莓塞到嘴里，咬下一口，果汁四溢，清甜蔓延。原来是这样的滋味，还以为会有点酸，好好吃的草莓。

　　秦赫奕问：“喜欢吗？”

　　“很好吃。”

　　“喜欢就好，”秦赫奕说，“我送你回去吧，我带了伞。”

　　秦赫奕的话让梁昭茫然，他有些不知所措，秦赫奕为什么要这样？

　　“你是不是……”梁昭心里有了判断。

　　秦赫奕笑容依旧：“是不是什么啊？你怎么不说了？”

　　梁昭把课本收到书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放在课桌上，他犹豫半晌，艰难地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点：“给你。”

　　“……哈哈，”秦赫奕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他打开梁昭的笔记本，翻了两页，“梁昭同学，你不想给我，可以不给的。”

　　他一点都不想把笔记本借给秦赫奕，梁昭握紧书包带子：“那你还我吧。”

　　“怎么会觉得我是想要你的笔记本呢？”秦赫奕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梁昭的书包里。

　　其间梁昭为躲避秦赫奕的触碰，松开了抓着书包的手，任由秦赫奕把他的书包拿走。

　　原来他不想要笔记本，是想要书包。

　　见秦赫奕背上书包往外走，梁昭不得不跟上去，他跟在秦赫奕身后，拉住自己的书包带子。

　　梁昭觉得眼前人比数学题难解。他想问秦赫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害怕下次期考第一被他抢走吗？

　　可是，他什么不去抢第二名的书包。

　　秦赫奕撑开雨伞，回头对上梁昭惴惴不安的目光，他后退一步，把伞往梁昭那边移了一点：“走吧。”

　　梁昭低着头，不肯走。

　　秦赫奕想起什么，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条围巾，一半搭在梁昭肩上，另一半绕着梁昭的脑袋围了两圈。

　　梁昭大半张脸都藏在围巾下。

　　秦赫奕看着他的样子笑出声：“现在可以走了吗？”

　　梁昭还是站着不动：“有句话不知……”

　　“说吧。”秦赫奕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打量着他。

　　梁昭说：“我没有别的书包了，可以还给我吗？”

　　秦赫奕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冻结在这冬天里了。

　　梁昭，很好。

　　“梁昭同学啊，我给你送蛋糕和围巾，你以为我想要你的书包？”

　　“嗯。”

　　“好吧，我就是想要你的书包，你跟我走，回到家我会把书包还给你的。”

　　“回家？”

　　“回你家，现在的情况是我有伞，而你没有，所以我送你回家之后再回去。”

　　梁昭觉得秦赫奕说得有点对，但是哪里不对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跟着秦赫奕走了好远的路。

　　“秦赫奕。”

　　“嗯？”

　　“秦赫奕，上次月考我是第三名。”

　　“哦。”

　　“第二名坐在第三排第二个，那个头发很长的女生，名字叫陆微然。”

　　“知道了。”

　　秦赫奕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一路上没说什么话。

　　梁昭摸摸秦赫奕给他的围巾，他知道这个围巾的牌子。

　　有一年冬天，他在放学回家路上捡到一个钱包。他悄悄翻开，里面有几张卡，夹着一张边缘泛黄破损的老人相片。

　　他守在那里，很快等到失主。那位女士想给他钱，他没要，于是把脖子上的围巾给他，还耐心地帮他系上。

　　“这么冷的天，穿得这样少，要冷死了哇，这个围巾送你啦，快点回家吧。”说完这话，她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

　　那时的他不清楚这条格子围巾的价格，以为和街边摊头挂着的没太大差别。直到他带着那条围巾去学校，蜚语流言不胫而走，铢积寸累。

　　造谣生事者如破笼而出的凶猛野兽，撕咬他，他猝不及防，鲜血淋漓。他的围巾被扔到垃圾桶里，找到的时候，围巾上已经沾了洗不掉的脏污。

　　秦赫奕家里好像很有钱，他也有这么贵的围巾。

　　“秦赫奕。”

　　秦赫奕显然是有些着急，他转头盯着梁昭，一字一顿，道：“梁昭同学，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

　　“如果你是想让我找你们班的陆微然，你别想了，我就是奔着你来的。”

　　“啊？”

　　“为了让你吃蛋糕，我送出去多少蛋糕啊，还被你们老师叫去，骂了我整整半节课。”

　　“……”

　　本来可以在白天和梁昭打招呼，说会儿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拎走了，秦赫奕不爽道：“你们老师好凶，让我不要仗着自己是年纪第一就打扰你们班学习。”

　　梁昭听到这话，全然忘记刚才要说什么，皱着眉：“你只是一次年级第一。”

　　秦赫奕说：“下一次也是。”

　　梁昭面无表情地摘下围巾，放到他手里：“我到家了，把我的书包还给我。”

　　他好像觉得年级第一很好考，过于自信的人最容易犯下低级的错误。

　　梁昭为此感到兴奋，他要回家学习了，他只需要坚持不懈地努力，秦赫奕这样的对手实在不足为惧。

　　秦赫奕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拿起围巾给他裹上。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祝你……”秦赫奕说，“祝我考到第一，梁昭同学，下次努力超过我吧。”

　　是在炫耀吗？秦赫奕好像是个很喜欢炫耀的人。

　　梁昭不喜欢这样。

　　“不要复习到很晚，早点睡觉，”秦赫奕把伞收起来，放进装围巾的袋子里，帮他背上书包，将袋子上的手提绳与他书包上的塑料扣锁在一起，“早上上学看到你的伞被风吹坏了，这把伞借给你。”

　　“不用。”明天应该不下雨了。梁昭想起早上恍若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没有理会，只想快点跑到教室。

　　那个人可能是秦赫奕。

　　声音也有点像。

　　“明天还会下雨的，你先收着，哪天地球不下雨了，再还我好吗？”秦赫奕退后两步，把梁昭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

　　梁昭觉得秦赫奕的地理成绩可能不是很好。

　　“可是你要淋雨了。”梁昭瞄了一眼不远处亮起双闪的商务车。

　　秦赫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继而笑了一下：“你都看到了，怎么还拿话试探我？”

　　梁昭说：“来接你的吗？”

　　“是。”

　　梁昭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了：“今天是我生日。”

　　秦赫奕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生日快乐，梁昭同学。”

　　他知道。

　　梁昭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漆黑的楼道。身后有灯光亮起，梁昭看清了脚下的路，想回头，听到秦赫奕说。

　　“不要回头，晃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