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复制》黎森Listen

1、「死亡循环」

　　若说事情是从哪一刻变得不对劲的，应当是在天桥上撞到那个人开始。脖子像被勒紧了一条看不见的鱼线，把头系成一只快要炸开的气球。

　　车流从桥底像鱼群游过，风成透明的河。

　　于是我从床上醒来，发现是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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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奇怪的梦。

　　我趴在桌上，思绪不前。

　　瞥一听到鸟从窗外鸣叫，掠过后留下一块定格的场景，场景中是景深不一的楼宇。

　　很有故事感的空镜头。我拿出一旁的铅笔，对着那格画面思考。

　　若此时这个分镜里突然出现一个人，会怎样？

　　在楼层中间突然出现一个少女，她会是坠落的，是悬浮的，或是只有某人看到的幻象。

　　她拥有什么样的故事，都在我落笔的下一个念头之中。

　　想象人物的设定和故事展开，是我作为一个漫画作者，最享受的事情。

　　在我的笔下，可以真有一个少女，从高处跌落。

　　我赶紧爬起来，在纸上勾勒。

　　不，从楼上掉下来的女孩，怎么想都是我最不喜欢的悲剧向故事，还是换成能悬浮空中的少女。

　　那不就拥有异能了，来自异世界吗？她要干什么？毁灭人类？呃…设定太大了…

　　幻象少女！只有主角能看得到的幻象存在！主角拥有通灵能力！

　　我的通灵主角，目睹了一个空中悬浮的异能少女，解救了另外一名从楼上跌落的女孩！

　　故事开始了——

　　“……我是说，你得先做个完整的故事大纲。
　　你这种魔幻设定很容易画崩的。
　　你最多东拼西凑个抢眼人设出来。
　　他们到底要干嘛你知道吗？
　　你就只是觉得这个设定很好玩。
　　呵呵超能力主角，我十岁就不看那种东西了……”

　　编辑的聊天信息一段一段蹦出在对话框里，每一句都让人沮丧。
　　我很想反驳一下，但因为信心不足所以支支吾吾。

　　“故事主线是……”

　　“你先画个十页开头吧！
　　原创故事看开头的质感，就能看出你对整个故事的把握功力了。
　　只要开头好，后续烂尾的作品多的是，你画个好开头给我，好看我再考虑收不收。”

　　对方不耐烦打断我。

　　“那…给不给稿酬？”

　　“哦亲爱的，如果你连签约都过不了，这东西只属于你自己。我买来卖给谁看呢？”

　　我花了几天时间，老老实实画了十页开头，画完后直接跑去漫画公司找编辑谈。

　　只是在去往公司大楼前的天桥上，不巧与人相撞。

　　然后感受到似曾相识的鱼线气球鱼群河流，我要被憋死之际——

　　对方推了我一把，我们俩都摔在桥上，窒息感便迅速消失了。

　　于是我从床上醒来。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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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年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平庸的失败者。

　　上学没有其他同学优秀，也没有什么上进心，在科技日益发达的2041年，都还只能做做混口饭吃的工作。

　　也不想回到父母身边，住在大城市的小房子里，也没有什么梦想，贪吃贪睡，单身独居，深宅养猫。
　　还秃头。

　　“一定是你最近压力太大啦，要不要出来跟我吃饭呀，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谢语屏在语音信息里，对我甜美安慰。

　　作为我狼狈人生中唯一的好朋友，谢语屏区别我的普通，是个人美心善，大学期间就大胆尝试，成为接入型脑内「意识体」虚拟偶像的珍贵一员。

　　靠着高质量人类的美貌和情商，陪伴了无数人失眠的梦境。

　　“谢谢你啦语屏，月底赶完稿我就去找你玩。”
　　“等你呦宝宝。”

　　我个人十分相信玄学，不想再碰到像被憋死的鱼的感觉，而是在电脑上把稿子发送给编辑后，焦急地像条快被憋死的鱼。

　　“这个开头，画面还挺好的，故事也很有意思。”
　　“是吗？？”
　　“是的。但到此为止了。”
　　“…？”

　　“我好像很早就跟你说过吧，作为一个濒临被淘汰的行业，我们的生存现状，被很多只喜欢简单粗暴的谈恋爱内容读者所掌控。”

　　“好像…说过…”

　　“那你十页稿子里连男主都没出现！更别说感情线了，你在干嘛？？
　　你不会觉得读者都是蠢货，都只是喜欢情情爱爱的傻子吧！
　　你换位思考一下好不好，大家都是人，一天上完班上完学本来就很累了，打开手机只想放空脑子看点爽东西，刺激刺激多巴胺，然后去睡觉！
　　你搁这搞个超能力少女去拯救世界干嘛呢！
　　这个破世界要不要毁灭，谁在乎啊！！”

　　“……”

　　我突然发现，我的编辑，很可能跟我一样，活得也不怎么开心。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找语屏放松一下，把那个故事放在那格窗外中。

　　我把共享电车的车速调得飞快，从小路上冲出来时，不巧碰上一辆也冲过去的机动车，我一个急转弯，然后猛地扎进了水里。

　　喉咙像被绳索勒住，水声从耳中压迫着划过，空气变成水泡从眼前升腾。

　　然后在失去呼吸的一瞬间，被人从水里一把捞起，我可算看到了那个人的面容——

　　于是我从床上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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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是，我们俩现在喝着东西，一会儿你就有可能…回到…你的床上？”

　　我的好朋友不仅漂亮，还很温柔，虽然震惊，但依旧试着去理解我，她的声线像天使吻过我的耳廓。

　　“不不不，你必须先掐住我，往死里掐我！”

　　“…这是不可能的林莱，就算是在你的梦里，我也不会舍得掐死你的。如果你的命运就是被掐死，那我肯定会把那些想要你死的人，先干掉。”

　　美少女之所以有力气美丽，可能就是因为她们太有信念了，说狠话都那么闪耀。

　　“……但是可惜了，我一直没有梦到你，一直梦到一个男的。一直被他救，救了就醒了。”

　　“男的？？”
　　“嗯。”
　　“谁呀。”
　　“我也不认识。”

　　谢语屏反复打量了我几秒，最后担忧地把自己的卷发撩在身后，用氤氲着茉莉香味的水蓝色裙子靠近我。

　　“我带你去医院的精神科看看吧！”
　　“你怀疑我是精神病。”

　　“不是，我是感觉你可能得了心理方面的什么疾病，需要看看，宝宝。”
　　“梦到男的不用吃药吧宝宝。”

　　“要！男的不配！！”

　　她重重把手里的杯子砸在桌面上，杯子和桌子一起裂开了。

　　美少女的爱情，好像都是比较坎坷的，男人总是知道，怎么赚她们的眼泪。

　　不过我个人也感觉，可能真是我最近赶稿压力太大了，做出奇怪的梦也情有可原。

　　所以再次决定把一切都抛之脑后，安心享受与语屏的假期。

　　但是为什么回去的路上，会遇到大暴雨，我们坐的地铁车厢很快灌满了水。

　　好不容易挤出车厢，水却已经蔓延到腰上，周围围满了呼救的想要从楼梯口爬出去的人，我拉着语屏，看着百步内的出口却寸步难行。

　　“……语屏，拉紧我……我带你出去…”

　　终于轮到我们可以靠近出口时，水位却已到了我们肩膀。

　　谢语屏脸色苍白着，好像没有力气了。我望着头顶楼梯不停往下冲的湍急水流，咬着牙决心带她往上爬。

　　“莱……我不行了……”

　　“坚持住语屏…很快就能出去了…听话啊宝…”

　　我很累，但心跳得飞快。

　　我拉紧她用尽力气向上爬，水流冲刷的声音很可怕很可怕。

　　更多的水冲过来，谢语屏突然踩空楼梯，迅速滚落，我回身拉她也掉回水中。
　　窒息感迅速涌来，死亡近在眼前。

　　可恶！
　　每次都要这样吗！

　　我不得不承认，这好像又是一次，跟我有关的相似溺水场景了。

　　也终于意识到，才不是什么压力大的幻觉，我应该是陷入到了关于死亡的某种循环里。

　　结局也一定是，有个人会来解救我。

　　可是…

　　紧接着我就和昏迷的语屏，被人从水中大力捞起。

　　我果真又见到了他。

　　我看着他，满眼难以置信，完全没有得救的喜悦，而是带着疲惫和狼狈质问。

　　“…呼…你的任务就是在我即将死掉的时候，出来救我么？？你……和这该死的循环……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救了我到底有什么用？我下次不还是要死吗！
　　你还不如直接让我——”

　　话没说完，我从床上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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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这真的不对…直觉告诉我，被救是真的没有用，是行不通的…我必须得死掉，才能从这个循环的噩梦中逃脱，而不是被那个男的一遍一遍救下来…

　　但。我疯了吗…我万一真死了呢？？

　　可这样一遍遍体会濒临死亡的感受，我经历了四次了！怎么会这样……

　　我缩在床上逐渐崩溃，我一点都不庆幸得救了，而是无比恐慌下次灾难在什么时刻到来……

　　这感觉还不如直接在梦里死掉呢！醒来还有可能结束一切！

　　但我会不会真的死去，我又好害怕……

　　不安中，脑海里突然浮现语屏失去意识的脸，恐惧感爬满了我的全身。

　　我打电话给她。

　　“怎么了宝宝，我马上到了，你出发了吗？”
　　“今天有大暴雨，别坐地铁！”
　　“天气很好呀。”
　　“别坐地铁！！”

　　“……怎么了莱，我没坐地铁。”
　　“那就好。”
　　“我开车去接你吗？”
　　“……不用，别见面了今天。”

　　“发生什么事了？”
　　“…你周围，有没有「水」？”

　　“水？没有诶，我穿了一条水蓝色的裙子，哈哈算吗？”

　　该死。

　　我还是见了语屏，躲过了灌水的地铁，但回去的路上却遭遇了车祸。语屏的车被撞出去，那个男的在此出现，一把拉住差点被撞飞的我。

　　我狠狠抓紧他的领口。

　　“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激动，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你设计的！”
　　“不是我。”

　　“你最好是无意的！但别再救我了！！我会在下一次睁眼时，立马就死！我他妈真受够了！！”

　　我再次从床上爬起，完全上头地直接跑去楼顶，望着黑掉的天空和城市咬牙切齿。

　　我坚信，死掉就能逃脱循环，而不是被人救下来后重启循环。我没有办法了……

　　下一次睁开眼，就一定能回到我本来的世界。

　　“这稿子不行，你别画了吧。”
　　“知道了。”
　　“哦？接受事实了？”
　　“嗯。”

　　“宝宝，真的不去了吗？”
　　“不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我从高空坠落。

　　可能是短时间内经历了数次生死劫难，我的心中竟无比平静。

　　我也确定我摔死了，因为我没有再次从床上醒来。

　　我没有再次醒来，也说明我可能真的死了。

　　可现实却是，我看着自己死去的尸体，做不了任何反应——

　　对，我在掉到地上的那一刻，毫发无伤地又站了起来。

　　但死掉的我还躺在那里。

　　路人在旁边走过，没发现我死在这了，而是打量着一动不动的我。似乎我没有死，现实世界没有我的尸体。

　　男人来晚一步。他震惊地看着我。又看着地上的我。

　　“怎么，会有两个……”

　　他能看到，他居然能看到！

　　但话音落下。

　　我死去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同样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她双脚缓慢悬空，对着男人可怖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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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想回到我原本平庸的失败人生。

　　或是被理想拒绝，或是被友情安慰。

　　而不是看到幻象般的第二个我，用死亡替代了坠落的我，然后被某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主角看见。

　　如我无意的故事中，下笔设定的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