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云歌》霜落乌啼

2、第 2 章

　　说起来，林景云不是不恨李时的背叛，一见钟情，全心全意的对待，费尽心思的讨好，对于皇太子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而言，几乎是一种奇迹般的存在。然而李时不但不感激，甚至跟自己的兄长私通，联合自己的兄长害了自己的性命。

　　林景云恨李时，但是他更恨他自己。是自己有眼无珠，是自己不肯听父皇的劝告，是自己在逃命的最紧要关头依旧相信着李时对自己是有感情的。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李海派来救自己的侍卫。

　　林景云看着深夜依旧在烛光下殚精竭虑谋划的李海，心底的愧疚翻涌了起来。他亲眼见证了李海每日素食单衣，全副心神都扑在了复仇这件事情上。那原本憔悴但却清俊的面容逐渐枯槁，虽然身上的檀香味随着李海不再礼佛而日渐浅淡，但是李海的神情却愈发的平静，端坐不动的时候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只是眸子里少了几分对世人的悲悯。

　　李海累得睡着的时候，林景云曾凑近观察过，脑子里回想起了第一次见李海的时候，李海站在了一座石桥之上，那天他穿了一件水蓝色的长衫，外面的罩袍袖子宽大，清风吹拂的时候仿佛谪仙人般的俊朗。如此绝色，自己也曾驻足赞叹，但是后来，后来怎么就喜欢上了李时了呢？

　　哦，对了，那日李时落水，林景云救了李时，那时候的李时一脸惊慌，仿若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紧紧的抓着林景云的衣服，眸子里水光莹然，楚楚动人，成功激起了林景云的保护欲。

　　后来李时写了信来道谢，附了一首描绘山水的诗，堪称惊才绝艳，林景云忍不住在回信中称赞了几句，自此之后，两人便经常通信，林景云有时会写诗，有时候会画画，有时候附带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书签，玩偶，香膏等等，各个精巧绝伦，林景云越是跟李时通信，越是忍不住想要更加的了解李时，最终一发不可收拾，让李时成为了皇太子夫。

　　想到这里，林景云忍不住又一次唾弃自己的愚蠢，这些天他在李海的房中徘徊，发现那些李时用来吸引自己的诗词，书画，小玩意其实都出自李海手中。李时是嫡子，李海是庶子，想来，是李时拿了，甚至是抢了李海的东西充作自己的。林景云还奇怪，为什么婚后李时不再做那些小玩意，可笑自己连李时推说的身份不同需要贞静的借口都相信了。想来，自己不是被害死的，而是被自己蠢死的。

　　烛火跳跃几下，林景云回过神来，烛光下李海乌色的发丝仿佛染上了白霜一般，林景云心头一紧，李海这没日没夜的样子仿佛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一般，林景云有些害怕，他不想要李海为了自己失去生命。如果可以，林景云想要告诉李海，自己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可惜灵魂发不出声音，李海听不到林景云的声音，他的心里只有复仇。李海警告过李时，在即将前往护国寺的时候警告过李时，既然得到了林景云的爱，那么就全心全意的去回报。没想到李时完全无视了自己的警告，三翻四次的与二皇子私会不说，最后竟然联合二皇子害死了林景云。

　　既然李时想死，那么李海就成全他，李时，还有二皇子，那些个欺上瞒下助纣为虐的下人们，一个，都别想跑。

　　林景云跟在李海身旁，看着李海谋划着离间二皇子和李时，看着二皇子另有新欢的时候李时心碎的样子，看着李海与当朝的大将军结盟，将自己死亡的真相告知已经病弱的父皇。

　　李时被赐死的时候，李海换了毒药，是李海亲自熬制，疼入肺腑却不伤人性命。李时无法断气，毒药就一碗一碗的灌下去，林景云站在李海身侧，看着脚下因为疼痛而翻滚哭嚎的李时，曾经明艳动人的爱人已经变了一副样子，憔悴枯槁就仿佛只有一副骨架在支撑皮囊。牢狱之中李海使了银钱，让狱卒尽情施展手段，只是要留下李时的性命。最后的时刻，两个狱卒紧紧抓着李时的肩膀，李海上前掐住李时的下巴，亲手端了药碗去灌李时。

　　“我求过你，也警告过你，既然得到了他的爱，就该感激涕零，真心对待。”

　　“李海，你个疯子！”被压制的李时尖叫嘶吼，仿佛疯癫一般。

　　“我是疯子，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李海神色淡然，丝毫不为所动，转身从旁边侍卫端着的托盘里又拿过一碗毒药。

　　李时看着李海的手，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上风，他原本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君，他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哥，大哥”李时的语气转为哀求“我们可是兄弟啊，血脉相连的兄弟啊。求求你，求你别杀我。”

　　“兄弟？”李海嗤笑一声，又一次给李时灌下毒药“原本，曾经，我也把你当过兄弟的。如果你没有伤害他，那么我也可以一辈子与你井水不犯河水的。”

　　“呕，咳咳咳”李时剧烈的咳嗽，继而呆愣，后来不知想到什么，大笑了起来“他，他，哈哈哈哈哈哈，李海，你个蠢货，你这辈子都是为了他。你为了他而帮我，你为了他而杀我，李海，从始至终林景云喜欢的都是我，你甚至都没有他的记忆里留下点什么，你真可悲，李海，你就是个可怜的疯子！”

　　“是啊，他爱你”李海的表情依旧淡然，又一次端起毒药“所以，我送你下去陪他。”

　　“李海”李时知道自己今日是注定逃不出命了，声音嘶哑的叫喊起来“李海你阿爹不过是一个罪奴，不要脸的爬上阿父的床榻，你阿爹是我阿爹的奴婢，你也是我的奴婢，你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你的东西，你的姻缘，还有你的命都应该是我的！你杀了亲兄弟会有报应的！你注定所求皆不得，你注定孤独终老！”

　　“我的将来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李海纤长的睫毛垂下“李时，上路吧，去地下忏悔。”

　　“呸”李时扭动得愈发用力，仿佛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李海，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岁数，还肖想阿云，你看看你像个铁塔一般，闷葫芦似的，每日里就知道看书写字，哪里有半分的风情。明明你自己没本事，却只能够杀我泄愤，李海，我瞧不起你，你个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诅咒你，我要变成鬼魂杀了你！”

　　李海看着李时从奋力诅咒到逐渐沉寂，面容紫涨，神情扭曲。

　　“鬼魂......”寂静的牢狱里李海的声音微颤“若这世间真有鬼魂就好了，只是，想必，他也并不会想要见我吧......”

　　林景云站在李海身旁，心情复杂无法言说，尽管李海是在为自己报仇，但是如果可以，林景云并不希望由李海亲手杀掉李时。那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林景云怕李海心中难过。

　　至于灵魂，林景云看着经由侍卫确认已经死透了的李时，再环顾四周，果然，李时的鬼魂并没有出现，又或者，李时的鬼魂并不在这里而是去了他想去的地方去见他想见的人。

　　只是跟着李海去见二皇子的时候，林景云依旧没有见到李时的魂魄。此时的二皇子已经不复皇室的尊荣和风光。多日未曾洗漱更衣，胡子潦草，衣衫凌乱。虽说是皇室专用的天牢，但是空气中散发的腐败绝望的味道与一般的牢狱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想到是你”二皇子靠在石墙上，冷冷的看向李海。

　　“后悔么？”李海没有像对待李时一样直接拿出毒药，而是静静的询问。

　　“后悔什么？”二皇子嗤笑一声“后悔利用李时？后悔杀了太子？若说要后悔什么，那应该是没有在你出家之前就弄死你吧。”

　　“太子殿下对你不好么？”李海蹙起眉头“你是殿下最亲近的兄弟，太子殿下敬你重你。”

　　“可他是太子”二皇子没有丝毫的犹豫“有他在，我就注定与帝位无缘。”

　　“那个位子就那么重要？”李海眉头紧蹙“杀害太子殿下的时候你就不会动摇，不会难过？”

　　“你不是皇子当然不懂。”二皇子哂笑“生在皇家，有些事情就是注定的。”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李海示意身后的侍卫送上托盘“白绫，毒酒，匕首，选一个吧。”

　　“别着急。”二皇子瞥了一眼托盘，转头看向李海“我很好奇，你杀我，是为了太子？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要让给李时？以你的手段，让那个单纯的傻子喜欢上你不是什么难事吧，毕竟李时用来讨好太子的那些个玩意儿都是出自你手。”

　　“太子殿下值得最好的。”李海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未来的帝王，生命中不该有污点。”

　　“噗，哈哈哈哈哈”二皇子怔愣一瞬，继而大笑出声“现在看出来了，你和太子才该是一对，都是傻子。”

　　“过誉了。”李海挥手示意端着托盘的侍卫上前“问题我回答了，你可以上路了。”

　　“成王败寇，这次我认了。”二皇子淡笑着拿起匕首，天牢光线昏暗，但是匕首上寒光闪烁，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宝贝。

　　“只是......”二皇子抬眸看向李海“你，也没赢。”

　　“李时有一点比你强，他比你勇敢，想要的就会去争取。不论结果如何，至少，他曾经得到过。而你，不要以为太子的死你没有责任，什么都没做，就是你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

　　“李海”手腕翻转，二皇子一把将匕首插进胸口“我要去见阿云了，这一次，在地下，我就勉为其难的做一次他的好哥哥好了。”

　　待到离开天牢回到住处，李海端起桌上的茶杯，却没有送到嘴边，只是默默的看着茶杯，唇瓣微颤。

　　‘啪’的一声，茶杯在手中碎裂，李海手指被碎瓷划破，鲜血与茶水混在一处落在淡青色的衣衫上，染红了一片的狼藉。

　　林景云一惊，下意识的就要上前查看，只是他无法碰触李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海那只受伤的手垂下，鲜红色的血一滴滴的落在地面上。

　　“阿云”李海的声音有些颤抖，林景云抬头，正看到一颗晶莹的泪珠自李海眼角滑落。

　　“对不起，阿云。”一向八方不动算无遗策的李海在此刻仿佛迷路的幼童一般，孤独又破碎“阿云，对不起......”

　　林景云上前，轻抚李海的脊背，虽然他知道李海完全感受不到，但是依旧轻声安慰

　　“阿海，不要难过，不是你的错，你已经为我报仇了，是我笨，是我傻，阿海，不要难过。”

　　骨灰被移入皇家陵园的时候，林景云跟在李海身旁，虽然身为鬼魂，但是这几日却有了清晰的心神不宁的感觉，李海最近在安排很多事情，他的下属，他的财产，这让林景云有一种李海在交代后事的感觉。

　　林景云希望李海幸福，真心希望。李海身为罪奴之子，从小就受到李时欺凌，长成之后又因为自己青灯古佛，在自己死后倾尽心力为自己复仇。林景云觉得够了，真心希望李海能够放下，能够去追求幸福。

　　新打造的棺椁宽大，林景云看着自己的骨灰被摆放在一堆的陪葬珠宝之间。李海缓缓解下挂在自己脖颈上装着林景云一小撮骨灰的香囊，有些不舍的抚摸了几下，放到了骨灰坛旁边。香囊李海一直贴身收藏，那是他的信仰和动力，时间久了，都已经沾上了他的体温和味道。乍一离身，李海顿觉这宽大的墓室有些寒冷。

　　一切准备完毕，棺盖被合上，侍从纷纷离开，最后只剩下李海和他的贴身侍从。

　　“你走吧，按我的吩咐。”李海用指尖抚摸棺盖上的花纹“事情我都已经交代给你了。”

　　“主上”侍从单膝下跪行礼“属下知道您心意已决，只求您能够允许属下陪在您身边。”

　　“走吧”李海挥了挥手“族人需要你，也只有你，我放心。我已经累了，想休息了。”

　　“主上”侍从双膝跪地，叩首“但是......”

　　“去吧”李海深深呼出一口气“我这一生，都随波逐流，为了阿爹，为了阿夫，为了阿云，为了族人，现在，我想为了自己做些什么，你一直陪在我身旁，就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属下拜别”沉默良久，侍从终于妥协，对着李海九次叩首，然后转身离开了墓室。

　　“呐，阿云”李海起身，前往墓穴的封门石前，按下了那只有一次机会的机关。

　　“别这样！”林景云大喊，用力的去推李海，只是魂魄穿体而过，终究没有能够阻止李海的动作。

　　“呐，阿云”墓室里能够燃烧千年的油灯亮起，莹莹火光中，李海一直平静的面容慢慢染上笑容，唇角扬起，笑容扩大，像是雪化春日里灿烂的花朵，漂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呐，阿云，终于，我可以陪在你身边了。”李海走到棺木旁边坐下，侧首靠在漆黑的棺木上“我不知道，到了地下我能不能够见到你，或许，你早已转世，又或许，你听了李时他们的话不想见到我。”

　　“但我想，阿云你那么善良，那么好，定然已登极乐，而我，手沾鲜血，怕是要到地府接受审判的。不过也好，阿云你成了神仙，我就可以仰望你了。”

　　“阿云，对不起啊”李海声音渐弱，星亮的眸子缓缓合上“对不起啊，我，爱你......”

　　“阿海”林景云蹲在李海身侧，心中悲戚却又无能为力，他与李海这一世，错过一次便就错过终生，自己的愚蠢，李海的犹豫，造就了这一世的悲剧。

　　看着李海垂下的脖颈，林景云欲哭无泪，灵魂无法哭泣，只能够眼睁睁的感受胸口的疼痛。

　　“阿海，对不起。”林景云缓缓抵住李海的额头“奈何桥上你走慢一些，等等我，若有来世，若是可以重来，阿云答应你，一定不会错过你，错过我们的缘分。”

　　星光闪烁，一串串的字符从指尖溢出，林景云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变得不受自己控制，林景云浮在半空，字符在空中飞舞，林景云认得，那是李海为自己抄写的经文。

　　“阿海”林景云有些惊喜的低头看向李海“阿海你等我，记得走慢一些，等我，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