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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拔刺 ...

  •   忐忑塔又名南塔,用雪峰山上的黑石所砌,坚若钢铁;塔高七层,层层都布满机关,也有人说有高人隐于其上,但挑战者从未睹其真容;塔下结了一张阔大的安全网,用来兜住拔刺失败的跌落者。
      鱼儿沟有“一塔穿水,一堂洞天”之说,这塔就是指忐忑塔,堂就是指四象堂。塔外围着一圈木桩,桩墙外站满了人。闻三变个子小,奋力挤到最前一排,正巧与丁乾挨着。丁乾目不转睛盯着石塔。塔内正传出一阵铿锵的撞击。
      “打上了,打上了!”
      “上到二层了!”
      “谁在上头?”
      学生们小声交换着信息。消停了一阵,塔内又乒乒乓乓一阵乱响。闻三变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受周围气氛感染,浑身也紧紧张张的。他拉了拉丁乾的衣服,小声问:
      “豹哥,上面在干什么啊?”
      聚精会神的丁乾这才看到三变在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
      “有人挑战忐忑塔,也就是拔刺。这塔可难过了,跟猎人关差不多。”
      “这我知道……上面的人是谁啊?”
      “我也刚到,没看见谁上去了。听,好像到四层了。”
      “你当过拔刺者吗?”
      “我两次打到五层,就怎么也过不去了。”丁乾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这个年纪的同门里,还没有人能打到五层。”
      “过去也没有吗?”
      “我是说——现在。”
      “那过去呢?”
      “过去——那就多了。”在闻三变追问下,丁乾无奈只得说实话。
      “哦。”闻三变点点头,两眼又转向忐忑塔。
      丁乾本来想借机显摆一下,结果轻易就被闻三变戳泄了气,不禁有些失落。他回头望了一眼对岸的天坠岭,想到今不如昔的境况,暗自叹了口气。龙笑声这时挤了过来,嘴里还嚼着东西,见到丁乾,呼噜噜地问:
      “到哪儿了?”
      “四层。”
      “这么快!你走也不叫我,害我来晚了。”
      “哪个晓得你这个睡神要躺到几时?我拔刺的时候,拔完了你才来,还好意思说。”
      “你哪里拔完了?哼!”龙笑声打开荷叶,取出一个热乎乎的油粑粑递给丁乾,又往嘴里塞一个,瞪大眼往上看。
      哐哐哐……锵锵锵……当当当……嚓嚓嚓……
      塔上传来激烈的金属碰撞。龙笑声缩了缩脖子,庆幸塔上的人不是自己。
      听声响就知道上面打得有多激烈。学艺不精、胆识不够的学生万万不敢贸然上闯。龙笑声曾想过要当拔刺者,去年九月他眼睁睁看到丁乾从五层摔下来后,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每逢塔上响起刀兵相交声,围观者就噤声屏息,刀兵声停下,他们就又松快地谈笑一阵,直到兵器相接声再次响起,他们又噤声不语。神经就这么一张一弛,一松一紧。
      敢于挑战忐忑塔的都是鱼儿沟的佼佼者,他们成败与否,会成为风向标——也就是说,其他同门会以拔刺者为参考,判断自己有无能力挑战成功,或者能上到几层。如果连最好的学生都通不过,其他人根本就不用作非分之想了。
      下头观战的都希望挑战者能赢,只有赢了,他们也才有盼头。
      侯麦昨天听了连校长的介绍,明白了忐忑塔的用途,对这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古塔刮目相看。每当听到塔上传来交战声响,他就会捏紧拳头,想像上面的挑战者是自己。五层传来野兽的嚎叫:狼嗥、虎啸、熊咆……此起彼伏,声声不断。闻三变听得浑身发毛,又问:
      “豹哥,你到过五层,塔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野兽?”
      丁乾也一脸茫然:
      “我是到过……呃……可我没碰到……是这样的,塔上的机关次次不同,每个人上去后遇到的考验都不一样。”
      龙笑声别过头来,挑着短黑眉毛说:
      “是的,豹哥说的没错。他上回打到第五层,我们都没听到这些吓人的兽叫。那时好像是——是什么来着?对了,是一个女娃子甜甜的声音问:公子打累了吧?要不要先歇一歇,喝口水?然后就听扑通一声,他流着鼻血,像只鸭子一样从塔上飞下来了!”说完两手张开,学禽鸟那样扑腾起来。
      丁乾拍了龙笑声一掌,指着他的嘴说:
      “真讨人嫌!该擦牙了,都有黑霉点了。”
      龙笑声赶紧捂上嘴。
      一片鬼哭神号后,塔上又归于沉寂。这一段静默期比之前几次要长。底下的人等了许久,见上面还没动静,不由担心起来。闻三变怕挑战者有意外,提议上去看看。丁乾说,非拔刺者不能擅闯。
      大家又焦心地等了一会,塔上再次有了声息。这回简直地动山摇。声音暴烈如雷电交加,风狂雨骤。闻三变不敢相信,明明风和日丽,塔上怎么却天翻地覆一般。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学生们虽都面色紧张,但似乎并不如自己这般惊讶。丁启明终于忍不住了,拉了拉三变,不安地说:
      “走吧,塔好像就要倒了。”
      龙笑声跳过来,揶揄道:
      “胖小子!你说南塔要倒了?哦,对了,打雷、扯闪、刮大风,是哦,塔摇起来了,就要倒了,快跑!咦……可是怎么没有一个人跑?哦,看来大伙儿都要面子,都不想第一个跑,免得被人笑话。就是被塔压死也不跑,看谁撑得过谁!嘻嘻。”
      闻三变白了一眼龙笑声,对启明说:
      “倒不了,那都是假象。”
      “假象?”龙笑声更来劲了,“啊哈!你这个新来的四不象,眼睛还真毒,一眼就看穿了塔的秘密!野兽、风雷、机关,都是假的!这座塔搞得神神秘秘,骗鬼呢。其实只要胆子够大,不怕虎狼、山怪,不怕打雷闪电,敢往前冲就能过关。你看穿了假象,了不得!你应该也上去试试。”
      丁乾用力把龙笑声拉过去,叫他安静。就在这个当口,塔上一声闷响,六层的一扇窗迸裂,一个扎着马尾辫的白衣人蜷曲着身子,从窗口倒飞出来。他垂着头,弓着背,两臂与两腿朝前伸展,身体弯得像一只虾。
      底下一片惊呼。显然,白衣人受到了重击。正当众人以为挑战者要坠落时,他低垂的头猛然昂起,从腰间抄起盘绳向上抡去。嗖嗖嗖,绳索缠住塔檐,他借势一荡,活脱如猿猴一般,又从窗子钻进塔内。
      动作干净利索,一气呵成。
      闻三变记起来,刚来第一天,见过那个扎马尾辫的男孩。
      看到那条马尾辫,丁乾知道挑战者是谁了——白虎堂的雷啸。雷啸今年十五,只长了他一岁多。丁乾眼热心跳,既羡慕,又嫉妒,既备受鼓舞,也自觉汗颜。他暗暗祈祷,但愿雷啸今日马到成功。
      见挑战者“起死回生”,又回到塔里,围观者群情激昂,呱啦呱啦鼓掌。侯麦受到感染,拼命拍着巴掌。闻三变的心也提到嗓子眼里,见到人进去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瞟一眼龙笑声,对方正擦着额上的汗。这时他才明白,原来忐忑塔上的考验,并非他理解的“假象”那么简单,就像刚才那惊险的一幕,没有矫健的身手和沉着的应对,是无法化险为夷的。
      鱼儿居那边也传来欢呼声——不少学生正趴在窗边隔河观望。
      忐忑塔又重回寂静。黑色塔石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寒冰似的冷光。闻三变甚至能感觉到石塔发散出的寒意。他仰得脖子发酸,低下头用手揉了揉脖子梗。
      丁乾掏出一个纸包,拿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闻三变、丁启明和侯麦。闻三变把那东西放进嘴里一嚼,硬邦邦的跟树皮一般,霎时一股清凉的味道直冲鼻腔,整个人都感觉通透起来。味道起初微甜,嚼着嚼着就出了些苦味,有些发涩,然后又出来刺激的酒味。嚼了不大一会儿,闻三变面色潮红,满头冒汗。
      “这是什么东西?”闻三变擦着脸上的汗问。
      “这是槟榔,你没吃过?”丁乾有些意外,“我们没事就往嘴里塞一块,练牙口。嚼完了要吐出来,咽不得的。”
      “这就是木质口香糖!”丁启明说,他也已经面红耳赤了。
      “口香糖?”丁乾不解,“什么东西?”
      “呃……就是一种……让嘴巴变香的软糖。”闻三变说,“嚼过后也得吐。”说完,噗地把嚼烂的槟榔吐在地上。
      “是不是感觉有劲了?”丁乾问。
      “嗯,是的,头发晕。”闻三变抚着额头说,“好像喝酒了。”
      “你眼睛都放光了!”丁启明看着三变嚷道,两手往外一张,做了个发散的动作。
      “那是槟榔里酒精的作用。”丁乾说,“所以叫醉槟榔。”
      几人正说话,从上头传来嗖嗖几声响。抬头一看,五支黑尾羽箭从西边塔窗顺次飞出,十多米远后就在空气里消失,随即嘭一声响,东边塔窗白影闪出,飞身跃上塔顶,又噗一声,一条青影尾随而出。众人正纳闷,那青影呼地张开长翼,竟是一只大雕!
      雷啸跃上塔顶,未作迟疑,直奔塔尖。大雕呼哧追上,尖利的爪直抓少年后心,雷啸迅速仆倒,等巨禽飞过,噌地一跃而起,从后背取下弓箭,连射两箭。大雕振翅避走。
      “马尾辫,以幻制幻!”丁乾两手窝在嘴边大喊。
      雷啸回了下头。闻三变张大双眼,想看清楚对方的面目,看到的却是一张阴阳脸面具。他吃了一惊。青雕并未留给雷啸足够的喘息之机,从上空霹雳而下。雷啸来不及搭箭,顺势揭起四方瓦片往上猛掷。青雕躲避的当儿,他从绑腿上抽出两根铁刺,纵身向上飞起,奋臂向青雕的胸脯刺去!
      噗呲——噗呲——
      刺耳的几声响,青雕的胸膛被铁刺划开,雕身四分五裂,散为碎纸纷扬而下。
      “这么简单……”丁乾若有所悟,“直接刺就行了。”
      闻三变望着纷纷扬扬的纸屑,糊涂了:明明是一只大雕,怎么霎时就化作一堆碎纸?他想到了变形纸。丁启明张口结舌,头缓缓转向三变。
      雷啸落到塔顶,回望一眼下坠的纸片,从容步向塔尖。锥形的塔尖有近两人高,锥顶处插着一根两尺多长、筷子一般粗细的钢条,就是那根“刺”。雷啸两手抱住塔尖基座,往上攀爬,眼看就要够到钢刺时,下方传来一片惊呼。他猛一回头,只见那些碎纸破镜重圆一般聚拢起来,汇成一只硕大的蝙蝠。蝙蝠扇了扇新长成的两翼,朝塔尖迅猛袭来。
      雷啸大惊,撒开双手,从塔尖滑落下去。蝙蝠趁势冲下,他就地一滚,身体从倾斜的塔顶翻下来,眼看就要从塔上坠下,他一手攀住塔檐,身体一荡,一个鹞子翻身又飞上塔顶。
      蝙蝠绕塔尖转了一圈,见雷啸安然无恙,扑扇着巨翼又冲过来。雷啸半跪着,拿起一片黑瓦,抽出铁刺,双唇微动。等那蝙蝠逼近,他拿铁刺在瓦面上猛力一划,擦出一簇火星,喊了一个“斗”字,那簇火星呼啦腾作一团烈焰,向空中卷扑过去。蝙蝠避闪不及,触火即熊熊燃烧,化为一堆灰烬。
      望着面前升起的一缕黑烟,雷啸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背后,摸到已经散乱不堪的马尾辫。这种紧要关头,他最珍爱的那束辫子是不能过于凌乱的。他用两手整理辫子,将它捋得平顺直滑。
      “真是臭美到家了。”丁乾嗤笑道。
      笑声还未落音,雷啸突然一个趔趄,失去重心,倒退几步,纸片般飞起来,几乎是半卷着从塔顶坠下,毫无防御地栽落在安全网里。
      这奇峰陡转的变故惊得众人呆若木鸡。所有目光都投向一动不动趴在绳网上的挑战者。
      “这……这是怎么回事?”闻三变一脸惊愕。
      “可能是他弄辫子的时候,起风了。”丁乾遗憾地说,“不该大意的,唉。”
      “风……哪有什么风?”闻三变伸出手,在空气里试探了几下,并没有觉察到风。何况,一个大活人被卷走,那得多大的风。
      “那是阴风……塔上塔下,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等哪天你上去,就能明白了。”丁乾鼓励三变道。
      丁启明见雷啸没有动,急得大喊:
      “他受伤了,快去救他啊!”
      龙笑声朝他嘘了一声。
      就在一片沮丧的静默里,身形瘦长的少年支起右臂,缓缓起身,从近两米高的网上跳下。他没有摘下那张阴阳脸面具,推开木栅门,垂头走了出来。他头也不回地朝铁索桥走去,左腿看上去有些瘸。众人默默给他让道。快到桥边,他站住了,回转身,摘下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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