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挣魂，苦夏雨雪》阮木沉

55、东京梦碎，故里迢迢 来自故乡的

　　男人的手拍在少年的肩上，“你要去喜欢什么样的人，那是你自己要判断的事情。但我还是希望你至少不要对引领你的人产生厌憎的情绪。因为这会显得有些凉薄。虽然明美自身也是个很淡漠的人，但作为挚友，我还是不太希望她投注了那么多心血的后生最后憎恨于她。
　　虽然这也是某种程度上的道德绑架，但明美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坏人。她只是好得并不纯粹，但那绝非纯粹的恶。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站在灰暗的边缘里的，才是大多数的人们。
　　我们所谓的人类，更多时候是一种在面对弱者时慈悲，面对强者时血性的野兽。我们时而理智到显得冷漠，但也偶尔会为了一声呐喊献上生命。这复杂的、不纯粹的、不那么干净又不那么肮脏的，全部糅合起来，才是人类本身。
　　如果你只从一个角度去思考问题，难免会钻牛角尖。虽然从曲折的道路中找到自己的方向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但这些没有什么实际效用的大道理还是跟你们说一下。
　　你们的路，还很长啊。”少年抬起头，“那我们这样稚嫩无知，你们就把未来交给我们，不怕我们搞砸吗？”男人大笑着走向沙发，“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的先辈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啊。不要说那时的我们了，直到现在，我们也不见得有多成熟啊。明美在成为窗的指定继任者之前，就一直被说性格问题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看她改了吗？
　　何况你们这不是还没捅出篓子来吗？我们当年可是捅了一堆天大的篓子出来。最后不也成为了现在这样能被你们依靠和信任的大人？成长是需要契机和阅历的。你们还有大把的时光和流年可以抛洒。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有人说过你有点帅吗夜蛾老师？”“会不会说话，你老师我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好吧？追我的小姑娘能从这儿排到巴黎去。明美和熏鸢都要拿号见我的。”“不信，会告诉明美小姐。”“啧，没大没小的。”
　　道别夜蛾小男孩儿回房间去拆了父母寄来的东西。回家把蛇皮口袋放在桌子上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回来坐在凳子上，沉静了一会儿少年把裂口女叫了出来。
　　“夏油，什么事？”“我有点紧张，一起拆家里人寄的包裹吧陵城？”咒灵应了声哦，然后破裂剪就出现在了蛇皮口袋的上方，“停，还要用，别剪坏了。”裂口女茫然地看了一眼夏油，又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破烂的袋子，发出了诚挚的疑问，“这不是垃圾吗？”
　　“你现在读取不了我的内心了吗？”“有一段时间了，自从被赋予了名姓之后，共通感就越来越弱了。不过，夏油，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
　　少年点头，“是的，因为这是我父母送给我的礼物。而且，这样的袋子，我的家里还没几个。陵城，或许你曾经的朋友过着奢靡的生活让你误以为那是很平常的样子，但其实不是的。
　　日本经历了相当严重的经济危机，在泡沫经济之后一直到现在的时光里，相当多的人们过着极其痛苦窘迫的人生。轻易可以压垮一个人一生的负债，与购买力完全不匹配的资金收入，失业的压力，财团的逼迫……
　　数不清的枷锁，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一个人脆弱的生默默绞杀。相当多的人甚至来不及呼救，就已经化作富士山的泥土，他们中有无数的人，生命才刚刚开始，本可以带给这个世界希望，却成为了高层政治博弈的砝码被轻轻抛弃。
　　你觉得这贫苦吗？可这就是我的父母能给我最好的东西。你觉得它破烂吗？可它被年复一年清洗送到我父亲的父亲家里，母亲的母亲家里。
　　它见证了我的家族所有新生的孩子，为那些啼哭换来了一笔又一笔的学费。陵城，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走出富人的家，就再也没有欢声笑语；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每一个苦痛的家庭，都有着一样绝望的脸庞。
　　我不为你不尊重我而生气，但我不能原谅你不尊重这所有的人们正在经历着的苦难。他们挣扎着求生的样子，拼命从碎裂的泥土里伸出手的样子，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丑陋也最美丽的风景。”
　　少年脆弱的脖颈在裂口女的眼中映照着，她想：夏油口中的那些弱小而顽强的生命，也许就如同此刻她的夏油一样吧，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但又安静地屹立在那里。
　　拆开包裹，最上面是明美帮他给家里办的卡，还有零散而新旧不一的纸钞和硬币。他不是爱哭的性子，但是男儿泪弹伤心处。他知道他们是这天底下最普通寻常的百姓，他们只会用最淳朴的方式爱他。
　　这些分分角角的硬币，压得平整的缺角纸钞，就是那两个人的全部了。甚至可能还不止那两个人。因为他看到了一张明显数额不是他父母能给出的崭新的万元纸币。
　　钱币下面的包裹用的是好看的樱粉色花布，他母亲的审美不会是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所以只会是他那些帮过忙红着脸不敢看他的不好意思的女同学送的。
　　打开包裹精致的结，是被压得紧实的信件。有老师，有同学，有村长，有邻居的叔叔阿姨……他们说着村里的事情，告诉他不要担心远方的父母，他们都是他的依靠。
　　他的老师给了一张被细心叠整齐的东京高校名单，上面还有笔记未干时被擦过的墨迹污痕，尽可能地写了那个人能够搜寻到的有关那些高校的注意事项和有利条件。还给了他一份人生规划建议。
　　女孩子们用一张大大的纸写满了祝福，画上了许多好看的小简笔，最下面是一大段的联合签名，不同颜色的笔，不同的字迹，在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很小的字迹写上了一句“夏油，要加油啊！”
　　男生们的祝福则简单直白许多，上面叽叽喳喳要他放假的时候从东京带这个带那个回去给他们开开眼，最后不知道是谁用很大的字体写了一句：“当然，你要是没钱把这些带回来，人回来也是好的。兄弟们等你，夏油杰，在东京也要当第一啊！不要给我们丢脸！”旁边是那些男生大概这辈子都没用过的细小的字密密麻麻挤了一圈的‘对’‘没有想你，也不一定要早回来，反正你加油’。
　　旁边有一封和其他信件都不同的信件，上面很正式贴了邮票，用了牛皮纸信封，外面还用信件格式一字一字认真写过去。还没看清他就知道这是谁弄的了。
　　松田幸横，那个永远都在他后面当第二的笨蛋。信纸上是松田帮他父母转述的叮咛。内容无外乎多穿衣服，好好吃饭，不要舍不得花钱，照顾好自己，不适应就回家……
　　其实那两个人真的很无知。他们在农田里劳碌了一辈子，既不知道自己孩子真正面对着的苦难，也不知道如何安抚他辗转悱恻的心。但这些重复的话语，内容同质的白话，却在年少的心上砸下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泪水晕湿信纸把钢笔的墨迹染开，鼻涕在脸上四散。谢陵城早在少年打开包裹的瞬间就跑了，这会儿没人给他递纸。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种孤立无援的地步，没有人理解他爱他的时候感到痛苦绝望而毅然决然离开故乡；可是怎么在被爱包围环绕的时候还是这么痛苦？
　　汹涌的情感把喉咙堵住，呼吸困难地穿过一声声呜咽。在东京的偏隅，他是走失家门的浪犬。他背叛了一切来到陌生的东京，这里的人们用权势把他供养成细致的金佛，可是他不开心，他不快乐。
　　在那最深的空洞里，他心脏的内壁一直在等待着一道泥土填满，否则旷野的风不知何日将吹干那早已不会跳动的脏器。他呜咽着往下看，眼泪和鼻涕没来得及擦，他不想去拿纸。一只黑色的手悄悄把纸放到他手边，然后迅速消失。
　　疆域内｜黑手“你确定我们之后不会被收拾哈？”裂口女“不保证，但我觉得夏油不是那种人。他对咒诅态度还算友好？或许？反正这事儿怪不到我头上就是了。”“我要是也能跟他沟通我肯定举报你。”“哦，那真是不好意思啊，会人类的语言是一门技术呢。”
　　松田幸横那个王八羔子抬手就是一句“小爷知道跟他们一块写肯定就抢不到被你看到了。所以直接找了叔叔阿姨帮他们承担转述的任务，聪明吧？可不要小看稻城第一预备役啊！
　　我还是第一次用这只钢笔呢，要不是当时差你几分，你那辆自行车就是我的了。结果最后这根钢笔开墨居然还是用到你身上，真是可恶啊。在东京学得怎么样？有没有把那些蠢货压倒？他们有没有把属于你的第一名抢走？
　　如果没能捍卫第一其实也没关系。你总是心事重重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比不过那些人没事的。他们享受着全日本最好的资源，会暂时比你跑得快一点很正常。但你可是夏油杰啊，你最后一定会比他们站得更高更远的。不要被过程里这些短暂的风沙迷绊脚步。
　　在我考到东京之前，我会一直替你照顾叔叔阿姨的。我对你好吧？为了回报我，你可一定要在东京努力啊，等我来找你的时候，你一定得出人头地了，知道吗夏油？
　　在东京大学等我，我一定会到东大从你手上夺走一次第一的！不用顾虑你父母！夏油，一定要成为稻城的骄傲！你要是没考上第一名，以后回稻城我可不跟你一块玩！”
　　白痴，他这辈子都考不了第一名了。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在东大等到他。夏油杰这个名字，早在他踏出稻城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资格被任何一所大学收录了。
　　甚至除非他出人头地，否则他都将永远没有资格回到那片土地。这些人或嘻嘻哈哈或虔诚明恳的期盼，他要一一辜负，他只能一一辜负。为了所有这样的人们，为了所有这样的人们所期盼的人们，他必须抵达那个理想的国度。
　　他要用自己的一切，抵达那个可以让这些人们免受苦痛的终局。抱着信纸少年仰头，垂下头时拿过纸巾擦了脸，擦拭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陵城？”“不是我。”脑内直接传来回答。
　　“所以，又有咒灵可以不通过我的调度自由活动了吗？”“是黑手，你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怕我在外面你会尴尬。就借了黑手一点咒力介质让它帮你递纸。”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