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帝王生涯】帝王冢》一念成嬷

1、帝王冢 端文 ×

　　Ⅰ
　　新历元年，在一派真真假假的哭声之中我登上了王位。我是第五代的燮王，先王的第五子，我所有尚存于世的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宫里撤去了满殿彩绸的帷帐和旗幡，钟磬不鸣，堂上换了素幕，披麻带索的臣子宫人们跪在台阶底下，从座上望去皑皑的一片。我坐在德奉殿的金銮宝座上，竭尽所能悄悄扭动着身体，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哭得如此响亮；这年我十四岁，兴许他们同父王见面的次数要比我更多，因而也比我更为贴近那种崩逝的哀伤。我的母亲孟夫人和我的祖母皇甫夫人分别坐在我的两侧，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殿内的一切都离我遥远，像我儿时病弱时总浮现在房间各处的小鬼，窃窃私语着另一重世界的语言。我的四个异母哥哥位于群臣之前，他们情态各异，其中面色最为难看的当属我的长兄端文与他的弟兄。宣我为王的遗诏在整座大燮宫里余波不散，端文的脸混在众人中间，纵使竭力掩饰了神情也依旧显得分外出挑而又出格。我想比起王位他更想杀了我。我头痛起来，满殿的低泣之声此刻听来逐渐变得如同夏夜嘤嘤嗡嗡的蚊虫嗡鸣，在我四周怎么赶都赶不走——别哭了，你们为什么要哭。我只好幻想此时此景坐在这座位上的正是端文，是骑射.精绝、气宇卓然的端文，是暴崩的先父最为器重的长子端文；他身着袍服头戴龙冠，底下跪着我和满殿文武，坐在那里恍若天成。想到这里我几度想请他上来，但我没有。我睁开两眼，端文跪着、眼中的一切都已经消散了。堂下浩浩荡荡的，哪有什么天命所归的端文，现在统治着江山的是我，是我大燮王端白。

　　Ⅱ
　　我成了新的燮王，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告庙即位之后，外朝内廷依例为太后与太皇太后朝拜，那是我的母亲和我的祖母、两个实质上执掌社稷的女人，她们坐在帘后衣冠整肃，我仿佛头一天认识她们。

　　我的母亲孟夫人——从我记事起她就被宫里的人们称为夫人，是个美丽而哀伤的女子，她的伤心是从进宫那日开始的。她操着从前卖豆腐时的市井语言，在大燮宫高峻的围墙内像野兽一样横冲直撞，令所有见了她的人又嫌又惧。她是其他夫人们的心头刺、所有妃嫔里出身最上不了台面的一个，她被一顶小轿抬到这宫里来，因为先王曾在微服私访时从掀开的车帘后面瞥见了她一双雪白的手。圣眷来得快散得也快，她膝下无子，独自居住在宫内的偏殿中，对着稀薄的炭火历数时日，在端丽的红粉胭脂间如同一头异兽；她在怀上我之前求神拜佛、服下民间求子的偏方，在我还未出生时喝着甜汤、轻轻拍打日渐隆起的腹部并向里面的皇嗣唱歌——太后千秋，她是天下的母亲。她在孕期里惊动了胎气，生下我的那天满床是血，我在眼睛尚未睁开之际就已经从羊水中见过那些荡漾漂浮的白色小鬼，它们尚不成形，密密匝匝环绕着我，沉默无语，像是在呼唤又像是诅咒我，忽然间我眼前一亮，在稳婆的拍打之下迸发出第一声啼哭，就在这时满殿内外跪了一地，在一片洇开的殷红中高声齐呼道：
　　太后万福万寿——万寿无疆——

　　Ⅲ
　　在我刚开蒙时我的母亲曾从宫外偷偷找来看相的人，为我卜算我作为大燮五皇子的命势吉凶，那个相士须发花白，对着我的星命和手纹面露疑色。那时候我的长兄端文是个俊挺的少年，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种别样的气概，我总爱偷溜出门、到他那去缠着他玩。那天我们约定一起玩捉迷藏，他找我藏，我们玩得亲密，笑声一片。当在园中摸索环顾时，我看见连片的碧草绿叶间赫然飞出一只黑翅橘纹的硕大蝴蝶，它扑动着沾满鳞粉恍若春波的翅膀，在暄和的暮春里忽隐忽现、渐去渐远。我被那只蝴蝶迷住了心神，忘记了和端文约定的躲藏，只顾着追着它向园子深处跑去。后来回想起来，那天的蝴蝶或许只是我的幻觉，只是端文奔过草丛时黼纹黑袍的袖影留下的幻觉。我追了很久，直到气喘吁吁、蝴蝶不知所踪，等到终于又意识到要将自己藏好时却躲了半天不见端文。我听到殿内窗边传来嘈杂的声响，于是便提心吊胆地摸到墙沿，却只见端文低垂着头、摊开两手站在窗前，他的母亲杨夫人手中抓着戒尺，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责打着端文的掌心。伴随着戒尺一声声落下，她那厉声的呵斥响彻在整间宫室之中：
　　少跟那些出身卑贱的小杂种混在一起，
　　她说，
　　你将来可是要做燮王的。

　　这番意外偷听来的话语使我又惊又悲，难为那丧良心的相士收了钱便总想着对主子胡乱讲几句吉祥话，可他为什么偏偏要说我会当上燮王。

　　Ⅳ
　　我在新王秋狩上中了一发暗箭，那支箭没射中我、却折断了我的盔翎。我颓在榻上，病了多日。我的耳目对我说那是端文，我不知道。

　　我满怀酸楚地爱着我的母亲孟夫人，她用自己贫瘠的血乳养大了我，直到我成为如今这个不贤也不肖的君主。我时常怀疑自己对于端文的隐秘刺人的心思正是源于对于母亲的爱中所包藏的恨意，因着端文的姿仪举止酷似先王、而相貌脸庞又酷似妇人。境如逝水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的唇边有了隐忍的严苛，眼中总是轻蔑而哀愁，让我总觉得他飘渺无定；他的性子日益寡言，同谁都不很亲近，心里的残缺好似月亮的残缺。当他初次前来谒见我这个新继位的燮王时，我依照皇甫夫人所叮嘱的那样挺直了背，自始至终没有显露出丝毫怯懦。后来我听闻了他的弟兄端武学着京中纨绔的风习或是自身天生的龙阳癖好，竟伸手强占玷污了我的宦官——我在想他的亲兄弟端文会不会也有此癖。倘若果真如此他便将是个独爱伶官的荒淫君主，娶的妻皇甫氏样貌平平甚至堪称丑陋、年纪比他还大。想到这里我幸灾乐祸而又心满意足地微笑了，就像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排遣着我无从诉说的隐怨和仇恨。

　　Ⅴ
　　我的祖母皇甫夫人死了，她在死前向我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我不是燮王，端文才是燮王。因为她讨厌我，但她更讨厌端文。
　　我无法自控地又想起皇甫氏、端文所娶的那个面色灰黄的斜眼夫人，感到一阵胆寒。她确实厌恨端文，我想不到这是怎样的恨。假若不是她的手笔，如今躺在殉葬棺椁里的应该是我的母亲孟夫人，而非真正的太后杨夫人。
　　我果然不是燮王。

　　太皇太后崩逝了，宫里的哭丧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端文在奔丧守灵的队伍里，从一身丧服改换进另一身丧服——丧服一直在他的身上，一辈子从没有脱下来过。他们又哭了，哭得响彻云霄，我暗暗耻笑着他们的无知，比起棺中那个金尊玉贵耍弄江山的老女人，他们更该哭的是端文、是燮国、是他们自己、是他们英明神武的燮王。

　　我像任何一个怀揣着巨大秘密的人一样，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寝食难安、并回绝同一切臣子尤其是端文的会面。彭国已经攻占了西境的凤凰关，那是大燮鸟形疆域中仅存的一只翅膀；南部的乡村遍遭蝗灾，祭天会首领正带着大量流寇造反——在久经鏖战过后，三军总督端文逼退了祭天会的势力、生擒了祭天会的首领李义芝，他被用尽酷刑却一言不发、说什么也不肯招供和低头。朝中的大臣们喟叹纷纷，都说端文是大燮功不可没的名将。恍惚间我看见燮国版图上折断的翅翼，正赫然在端文肩上扑动。

　　一切都是我偷来的，我的大燮宫、我的宫人臣民、我的生杀予夺、横陈在我手下的美丽的燮国——原来我不是燮王，是个小偷；我窃取了端文的宿命，他本可成为一代励精图治的雄主。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我立了彭王的女儿为后，在挑开新娘盖头时眼前总是浮现起那天的蝴蝶，盖头下是一张状貌平庸毫无神采的脸、是一张心如死灰毫无瓜葛的脸、是一具蒙着新妇礼服妆饰的骷髅；当坐在那张众臣之上的宝座时，我早已理好仪容并对此毫无愧色，我是第五代的燮王，欺世盗名的国主，那个相士神通广大，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没有什么能够改换我们的命数，纵使神仙亲临也无力回天。我是燮王，假冒伪劣的燮王，罄竹难书的燮王，天家无父子亦无兄弟，我躺在此前四代燮王的功名簿上，将打下的祖产挥霍一空，在得知真相以后为了报复那群再也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死人而越发猖獗；但我记得那年六岁春天的宫苑里，端文笑着闹着、脸上冒出汗水像个无冕之王，看得我心头一惊险些匍匐在地。我毁了他的江山社稷，毁了他的一世英名，这就是他忍痛相护的废物弟弟，我严密死守着这个秘密从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最宠信的阉宦和我最情浓的妃嫔，我在那里藏了很多年藏得很好好到过海瞒天，直到他找到那顶被命运埋藏在当年暮春园囿里的龙冠，直到我意识到我们早已不是两个孩童、再也不能够心怀坦荡而毫无仇恨地面对彼此活着。

　　我做燮王的青春年岁漫长而多梦。我梦见端文，梦见他来向我索命、索他被逝者皇甫夫人一纸玩笑所断送的大好年华，梦见他满是阴谋和汗迹的湿凉的手死死掐在我的颈子上面，梦见他率领着攻破大燮宫的铁马金戈的附庸让我跪伏，跪伏在他无可褫夺的威仪之下，我梦见他往昔妇人一般苍白哀伤的脸、如今饱经征战日益严酷瘦削的脸，月盈月亏千变万化的脸，我梦见他的嘴唇，朱红绮丽仿如自有生机，在那张脸上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谁才是真正的燮王。

　　我惊醒过来，腿间湿冷一片。

　　Ⅵ
　　大燮宫八月末的黎明是被鼓角催醒的，光禄大将军端文的大军已经攻入都城，很快便将涌进王宫。我的嫔妃们相继缢死在宫楼的梁上，像一串串五彩的风铃。我的母亲薨了。端文正骑着马往宫中来。

　　我当了八年的假燮王，当我再次见到我的长兄端文时他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跟着绵延数里的军队，宫墙外是广袤无垠而又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燮国。当我时隔经年再次见到那双印象里乌黑狭长的眼睛时它不再哀伤，取而代之的是冷峻了然与一缕古怪的柔情。他用剑鞘挑落了我手捧的龙冠，龙冠跌进泥地里，旒珠散乱。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的哥哥已经死了，他意气风发，额上顶着沉冤昭雪的燮王的遗诏。他是我的君主，我偿还不尽的孽债，天底下的燮王。
　　他给我两个选择：作为废人留在宫中，或作为庶人滚出宫去。
　　忽然间我想到冷宫里的那些弃妇也是被废为庶人。
　　我不禁哈哈狂笑起来。

　　听到我疯癫的笑声，端文的护卫们立刻齐齐拔剑，他们包围了我，用剑尖在我四周紧紧围成一圈。端文也拿剑抵在我的脖颈上，他的剑削铁如泥，剑鞘还未取下。
　　他望着我，低声说道，当初他们把黑豹龙冠强加于你的头上，是你的不幸，也是燮国百姓的不幸。
　　我痛恨他那怜悯的神情——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宽恕、尤其是他的怜悯，我反倒觉得更该被怜悯的是他。我的眼眶干燥而灼热，眼里没有泪，面对我帝王生涯的最后一个抉择久久不能决断。甲士们的无数利刃环绕在我身旁，剑锋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凛凛寒光。
　　我不知道他那张难以琢磨的脸上究竟在思索着什么，我望着那张脸、神智呆滞，他变了很多，那就是燮王的脸。万岁，我说。他先是一愣，而后又满意地微笑了，那微笑里似乎还带着一点哀愁，我从那张脸上恍惚间竟看到了我的哥哥端文的脸，藏在我的新娘盖头底下用幻影支撑着我新婚之夜的脸。我回忆起我们之间十六年里阴晴圆缺的时日，心头沥沥潺潺像在下雨。是你把我给惯成这样的，为什么不说是我自己像鬼一样缠着你、害着你呢？你那天被打的时候，直到最后都没有吭声。
　　于是我仿照着他哀伤而怜悯的神色，捏着嗓子用同他一样的声音拿腔拿调地对他说：你当初的那一箭没能杀死我，是你燮王的不幸，也是我们的不幸。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从跪了很久的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出了大燮宫。

　　Ⅶ
　　我搬离了那座伤心的宫殿，后来我听闻端文不日便下旨杀了一路扶持着他直到登临王座的西王，知晓内情的人无不噤若寒蝉。

　　燮国的秋天清早薄雾蒙蒙、晨露浓重，我带着一头驮包袱的驴，往背离都城的方向越走越远。我白天行路、夜里歇宿，沿途的景象日益荒凉。乡邑地区天黑得早，灯火稀薄，粟田和菜圃还在种，其中很多已是几无所收，溪边散布着稀疏的村落，有些屋舍空着、门板被拆走，田里的草比人还要高。那里的人们以物易物，盐贵布贱，有人卖儿卖女，蔫了病了的野狗瘫倒在地上，流民、逃兵和乞丐是路上仅剩的行人。村里到处是焦墙和新坟，每家门户里没有壮年男人，敌寇常来，百姓们白天耕作时也带着兵器，年复一年地忧虑着耕种和烽火，那是一张张苦涩、干瘦而紧缩的脸，那是燮国的百姓的脸。

　　我路过一户门前，门口坐着一对正在编草袋的老夫妇，他们的脸孔焦枯老迈，满是硬痂的手掌像树皮一样粗糙，两手裂口斑斑，指甲缝里塞满了草屑和黑泥。他们在看到我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而后伸出手来用力抓住了我，我被吓了一大跳，惊叫着哭嚎起来。
　　他们没有说话，拉着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过了很久以后才终于开口说自己的儿子和我差不多大，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燮王端白兵败了，我哽咽着，泪越流越多，直到最后泣不成声，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Ⅷ
　　我像逃亡一样连夜赶路，去无可去，我的旅途是我昔日所犯下的罪孽。我嗅到举国上下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那是燮国秋天天干物燥的焦灰味道，是弥漫在百姓们摧枯拉朽的哀叫背后的死气。我想折返京城撞开大燮宫的宫门禀告端文，但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为了一介废帝开启宫门，就在这时我忽然间想起了李义芝，那个不知道怎么进了宫却最终受尽酷刑的死人。

　　在无法赶路的下雨或寒冷的夜晚，我在途中偶经的民家留宿，我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钱财散给他们，靠在深夜湿寒漏风的屋墙间回忆着我作为燮王的半生。我想起相士的卜卦，那天他既看了我、也看了我的母亲，在我们头顶还有一个他只字不提却无比谙熟的人物、他生为燮国子民看得最透的人物——那是燮王，我的先父第四代的燮王。杨夫人与孟夫人分别是第四代燮王于励精图治与昏聩荒淫时期进宫的女人，所留下的两个子嗣也对应了各自的命数。凤凰悲鸣，巨鸟折翼，那是燮国的命数，他如今或许已经无法亲眼目睹的二世衰亡的命数。蓍筮内卦主八、外卦主六，合为十四，于是他说，十四，我在登上金銮宝座时的确这样以为。十四年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够建立基业、振兴百废，却足以蛀空一代原本强盛的帝国使之形同朽木，足以将天下黎元的死生悲喜毁于一旦、毁在前后相继两任帝王的手上，他们如同阴阳图合抱着江山，直到大厦崩落、帝国气数倾颓，端文，逐鹿的端文，你看见了吗，美丽的燮国被紧追不舍的灾难撕咬，正在涔涔流血。

　　在多年没有梦和幻觉的庶民生涯里，我再次看到了那群小鬼，它们漫山遍野，没有嗔怒怨愤只是低声哀哭，它们运石、藏粮、守夜，用越来越小的猪维系社祭，年复一年盘桓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它们的哀伤真实而沉重，那是燮国在哭，是亡国的人们在哭。
　　我沉默地数着预言里的年岁，同他们一样哀哭以偿还我赎不尽的痛苦。直到新王端文登位后的第六年春天，他们说彭国的铁骑攻进来了。

　　Ⅸ
　　到处都是血。

　　*

　　城门楼起火了，浓烟滚下。哭声，惨叫的声音，火焚烧屋梁的声音，午后的空气里开始弥漫尸臭，年轻的被掳走，其余的被杀。城门洞积着血泥，人踩马踏以后成了黑褐色的黏浆，街上遍地横尸，像被红布擦过。有全家被杀死在屋里的，有跪着死的，有抱着孩子一起死的。宗庙夷为平地，贵族府邸和宫里的器物被洗劫带走，搬不走的直接砸毁。

　　我的心紧缩了一下。我知道端文死了。
　　我看到一缕由淡变浓的黑烟从宫墙后斜升上天空，那是内殿的方向。

　　彭国士兵将我们这群没被杀的赶到一群、观看他们火焚大燮宫的杰作，火从宗庙和被砍光的社树那边熊熊燃起，他们在宫中各处纵火，烟尘遮蔽了整座都城的天空，在我耳畔时断时续幻觉般的遥远悲声里，昔日宏伟绵连的宫楼一座座塌落，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整座大燮宫化作焦土。

　　后世的史官对于第六代燮王端文颇有贬辞，有人说是他的刚愎自用与苛察峻法招致了燮国覆亡的气数。
　　至于西王昭阳和我的事情人们纷纷闭口不谈，历史属于取胜者、属于有名有姓的人。

　　宫殿的原址上建起了驻军兵营，周边附有马厩和武库，宫门前的大道上是刑场。随着尸体被运走掩埋、这座死城也渐渐涌入了新的住民，每当天气放晴时，讲着彭国语言的少年们便会在被留下的几段焦黑残墙与夯土基台上望见新插上的彭国双鹰蓝旗正在迎风飘动，透过宫墙的缺口看去，里面士卒在操练，尘土在阳光下扬起。

　　燮王死了。燮国亡了。帝王的坟冢荒草一片，可我还活着——这是场意外。
　　我听见人们说粮价越来越高了，种子粮征走了、明年拿什么种呢？

　　Ⅹ
　　彭历五百六十五年，燮国的往事洗尽铅华，我不再是帝王也不再是庶民、旧王新王的纷扰再与我无关，我像只鸟一样来来去去，飞越了旧日烟尘、喜笑哀哭以及我依旧反复目睹却无法更易的一切。
　　我听到司仪唱：
　　皇帝——即皇帝位——
　　百官——跪——叩——兴——
　　百官——朝贺——
　　群臣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