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吃小鱼》二束三文

5、月亮永悬不落 林隅打

　　林隅打开门就闻见糖醋排骨的香味。
　　老妈从厨房探出头，“儿子回来啦。”
　　“耳朵这么好啊”，林隅把东西放在入户的柜子里，朝客厅走去。
　　林修齐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最近工作忙吗？怎么又瘦了。”林修齐看着他问。
　　“还好，最近有个科研项目，看文献有点晚。”林隅看了一眼电视，老爸正在看养生节目。“你哪里不舒服吗？”
　　“老毛病，肩膀有点疼，上年纪了”
　　“你平时工作忙也要照顾好身体，老话说得没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老爸絮絮叨叨地说着。
　　林隅走到老爸身后，帮他按摩颈部。林隅手法娴熟，林修齐和张佳年轻时都是大学老师，林隅经常帮他们按摩颈椎肩膀。
　　“来吃饭了。”老妈已经摆好碗筷。
　　“香！”林隅吃了一块排骨，举起大拇指夸到。
　　老妈乐呵呵地看着他。
　　“说吧。”林隅看出老妈的欲言又止。
　　老妈收了表情。
　　“你也二十八岁了，马上三十了。也不找个女朋友，让你相亲你也推脱工作忙。” 老妈停顿了一会，接着说 “我原来的同时，就是那个张阿姨，她女儿今年26岁，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她前两个月刚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你去见见吧。”
　　“好，我只有周六有空啊。你安排。”林隅看得出老妈着急，他拒绝了又怕她生气，他不希望这顿饭吃得不开心。
　　他会和女方说清楚的。

　　林隅从小就是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长的好，性格好。‘B大一条龙’，高考，考研都没有参加过。高中直接保送，大学直博。
　　就是这样‘别人家的孩子’当然也有自己的烦恼。

　　初中时林隅发现自己好像和其他男生有点不一样，对于少女的长发，纤细的胳膊，没有任何感觉。反而觉得男孩子强健有力线条流畅的手臂，手背上挑起的血管，吞咽的喉结，深深地吸引着他。
　　初三毕业时，和舍友们一起看了‘大人片’，他确定了自己是个同性恋。大家都有了反应，但他是对片中的男人。
　　林隅很庆幸是初三毕业的假期，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接受和消化自己是个同性恋这件事。他查阅大量的资料，看了很多纪录片。最终坦然接受。

　　这不是病，他只不过是爱性别与自己相同的人罢了。

　　林隅想过和父母出柜，但这么多年他也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没有什么出柜的机会。他想等到找到那个人，再出柜，等父母接受了再介绍认识。
　　在那之前他还是想好好享受暴风雨前的平静。

　　吃完饭，老爸负责洗碗整理厨房，林隅负责打扫卫生。
　　下午林隅陪着父母去逛商场，看得出来老妈心情很好，还买了两条裙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于觉发过来两张照片，他应该在喂小猫。照片里于觉的手正在顺着猫毛。他的手指修长，关节明晰，很好看。
　　还有一张是猫妈妈的照片。
　　‘猫妈妈有精神啦！！！’然后于觉又发过来
　　‘小猫好像长大了’
　　林隅嘴角向上看着手机。还没有二十四小时没见，怎么就会长大呢。
　　‘好像是，可能是因为你喂得好。’林隅回过去。
　　于觉发了个‘开心到起飞’的表情包。
　　林隅平时不用表情包，他现在也想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果然是年纪大了，他想。
　　‘你晚上去遛狗吗？’
　　林隅发过去之后，于觉没有回。
　　于觉的手机又又又卡住了。戳屏幕半天也没有反应。
　　于觉对着手机骂它不争气，然后又默默地关机再重启。
　　‘去，你呢？’
　　‘我手机刚刚又坏啦。’过了半小时左右林隅收到他的消息。
　　‘我也去’

　　林隅回到家的时候八点多，大头在家门口迎接他。见到林隅就摇着尾巴往身上扑，这也算是他们之间的亲密互动。
　　林隅配大头玩了一会，打开电脑，大头就很识趣的自己走了。
　　两个小时后林隅牵着大头出门。他给于觉带了本书，是他最近讲课用到的。虽然他不确定于觉会不会去听他的课。
　　秋天的晚上开始有点冷了，林隅出门前穿了件黑色冲锋衣。
　　他牵着大头来到爱心宠物店门口等于觉。一人一狗呆呆地在冷风中站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于觉像阵风一样朝着宠物店跑来。
　　于觉好像跑得很投入，速度很快。晚上商业街附近没有什么人，他一路冲向宠物店。然后拿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林隅站在门口的冷风中愣住了。‘不是，我有这么不明显吗？我这么大个人，还牵了这么大个头，不是，牵了这么大个狗。’

　　然后他又看到于觉走出来看着他。
　　“林隅，这么巧，你也在这啊。”于觉说。
　　于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看上去不太有精神。
　　林隅点点头。
　　“你感冒了吗？”
　　“没有吧。你再等我两分钟，我去牵狗。”说完他就进了宠物店。
　　于觉很快就牵好了狗。锁上门。他们就一起去平时去的公园。

　　于觉今天兴致不高，心情不好。往常遇到一起遛狗时他话很多，会问‘地铁怎么做？’‘坐地铁用不用带身份证。’‘大头为什么叫大头’‘他为什么会当老师’………..但是今天他什么都没有说。
　　“碰上什么事了吗？”林隅话还没有问出口，他就听到于觉沮丧地说。
　　“我手机坏了。”他停下脚步，狗狗们在树边尿尿。
　　“修不好了。关机重启也没用。”他长吸口气，仰起头。
　　他睁大眼睛，想留住眼眶中的眼泪，但还是顺着眼尾流下。

　　下午下班喂完小猫回到家，他的手机又开始卡屏。他小心翼翼关机，重启。手机就再也没有打开。给手机充电也没有任何反应。于觉不明白，明明已经很小心，很爱护它了，怎么还是坏了。重新买一部手机还得几百块钱，来到北京时带着的两千多块钱已经快花完，他害怕他攒不够钱请律师让赵辉得到应有的惩罚。
　　生活的压力让他很痛苦，头埋在被子里，身体蜷缩，大哭了一场。

　　于觉又太多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很擅长遗忘，或者暂时忘记。于觉以为他已经暂时忘记了，不难过了，但现在说起来，他还是感觉被痛苦裹挟。

　　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眼框微红，眼泪反射着细碎的光，抿了抿嘴唇。
　　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于觉身上的月光，好像将他单薄的身子分解的支离破碎。

　　林隅心脏突然很疼。于觉流下的眼泪好像淌入了他心里。
　　想抱住他……
　　但是不能….
　　林隅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想知道，关于他。
　　‘为什么这么小不读书了’ ‘为什么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为什么手腕上那么多伤痕’

　　“走吧。”林隅说。
　　于觉点点头。
　　他很庆幸林隅没有说安慰他的话。也没有嘲笑他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崩溃。当然他相信林隅不会这样。
　　“那是什么？”走了一会，于觉看到林隅手里拿着的书，指着问。

　　于觉当然知道那是书，他想知道的是，那是什么书，刚想解释，林隅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
　　“给小于同学的课本。我先拿着，走时候再给你。“
　　“来给我摸摸，我好几年没有摸过书了。”于觉有些开心地说。
　　感受到他心情好了很多，林隅笑了笑。
　　林隅看着于觉的两只手，都牵着狗。于觉好像也意识到了。
　　“用脸摸。”于觉说。
　　林隅一只手把书拿起到于觉的脸附近，再慢慢贴近。“这样吗？”
　　“嗯”
　　然后林隅拿着书在于觉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于觉笑了起来。笑得很明朗。

　　林隅的心震了一下。
　　晚风轻轻拂过，带过树叶沙沙的声音，秋天的夜晚，
　　而那个笑容，成为林隅心中的一轮月亮，永悬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