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珠宝店》苏格拉倒

2、或许说者有意 碰巧听者无心

　　有了头天摔跟头的教训，我第二天就换了一双一寸高的方跟鞋来上班。顾蕾见到我以后，冲我笑了笑，说：“挺好的，是不是心里踏实多了？”
　　“嗯，还行。”我也微笑着答道。
　　我本来没想过要进珠宝店工作，对金玉也没什么感觉，反而更想去彩妆或鞋包的品牌，起码是自己能用上又了解的。但当时在招聘网站上批量投了简历，有回音的两家公司里，这家名叫“比如”的珠宝店先出了录用通知，所以也没多想就来了，反正都是打工。
　　这是毕业后的头一份工作，虽然感觉没什么长远发展，但起码能让我赶紧有点收入，交房租和维持生活，尽快告别靠家里支援的日子，向真正独立的生活迈进一步。我很多同学在大学期间很早就有完整细致的职业规划，提前开始实习、积累工作经验，所以还没毕业就已经找好了出路。而我一直拖拖拉拉，总想着“到时再说”，顺其自然，毕业后才真正意识到已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也算还行吧。”我心里这样想着。每天跟这些亮闪闪的珠宝打交道，似乎有种简单的美好。我只需要认真做好眼前的事，至于以后怎样，又有谁能预料呢？我就这样一边默默给自己打气，一边走进了店里。
　　临开店门前，顾蕾还是像昨天那样，站在我们负责的这一区货柜前，来回来去地检查着里面摆的货品和玻璃柜。随后，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我身边，向我介绍道：“我每天早上都要这样查一遍，是为了看两件事——第一，看好是不是每个展示架上都摆着东西，再次熟悉下目前陈列出来的货品，同时也确保没有空着的架子；第二，就是看玻璃都擦干净了没有，上面有没有手印或者灰尘。”
　　“架子不能空着，是因为不想显得东西太少么？”我追问了一句。
　　“也算是。但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如果一直保持每个架子上都有东西，一旦有其中一个突然空了出来，就能立刻发现，及时检查是不是丢了货。”
　　“所以昨天你卖掉那条小猫手链之后，就赶紧又补进去了一条？”
　　“对。也是因为我当时正开着柜子补货，所以看见那个客人落下的手机才让你去追的。我没法自己去，如果还敞着货柜我就跑开，是不符合店里的安全规定的。”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我，“你的脚没事吧？”她这么一问，我立刻又回想起昨天自己出的糗。
　　“啊，没事儿吧。昨天好像有一点肿，但我晚上回家敷了敷。今天感觉问题不大了。”我感到有点懊恼，已经不想再反复提起这件糗事了。
　　“行。我刚才看了排班表，你今天只上到三点，下了班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咱们这个工作成天站着，所以不上班的时候注意多缓一缓，要不然就算不摔跟头，腿和脚也经常容易肿。”
　　“好嘞。呃，谢谢你啊。”我看已经有客人开始陆续进店，就停止了对话，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因为知道今天会早下班，所以我没带午饭。到了午休的时候，也就没再去茶水间自寻尴尬，而是走出了店外，想在这个购物中心里稍微遛达一下。我工作的珠宝店在二楼，这里从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餐厅比较多，中午特别热闹。
　　我漫无目的地闲逛，很快上到四楼，感觉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在拐角处的一家茶品店，隔着玻璃墙看到坐在里面的一个人，有点像是昨天差点买完东西后忘拿手机的那位客人——看见她，立刻想到了自己摔跤的窘态，不禁微微耸肩、攥起拳头轻按到了自己嘴上，低下头快步离开了。其实，因为玻璃反着光，距离也不近，再加上我本来就有点眼神不济，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只不过有些事，心里一旦认定，就忽然变得毋庸置疑起来。
　　但转念想想，又有谁会天天来逛同一个商场呢？我一边从假想的重遇中盲目逃离，一边默默地自我开导着。这时，路过了一间书店。我看了下手机，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会儿，就走了进去。
　　书店里弥漫着一股木质与纸张混合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香气。我闻着这个气味，深呼吸了两下，心情舒展了很多，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蜷缩着。这间书店里，除了常见的流行读物之外，还陈列着很多艺术设计类的书籍，规模非常可观。我先是拿起一两本时装书翻了翻，再往前多走几步的时候，看见了一本《世界名牌珠宝腕表大赏》，就拿下来看了几页，内容极其丰富，有很多关于珠宝的知识和名品介绍。我一边翻看，心里却在犹豫：虽然觉得对我可能会有用，但又怕捧着这么厚一大本书回店里，会显得太过刻意，就放回去了。
　　下次再说吧。

　　走回店里，顾蕾又在跟店经理说着什么。这次他们俩之间的距离，显得比昨天更近一些。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绕道，还是直接走过去，经理先看到了我，跟顾蕾示意了一下，她也转过了头。
　　“苏格，你跟着顾蕾，要好好学一学她的本事。”经理往边上跨了半步，接着说，“现在我全都指望着她呢。”他边说着，边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顾蕾的肩膀。
　　“冯先生过奖了。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大差距，也清楚自己的位置。”顾蕾虽然脸上看似客套地笑着，但肩膀还是稍稍收回去了一点。
　　听了她的话之后，店经理挑起了眉毛，脸上略有点不耐烦的神色，却也没有再说别的，只冲我们两个点头微笑了一下，就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苏格，你有男朋友么？”
　　“嗯，我，有。”面对顾蕾的突然发问，我回答得有点磕巴。
　　“怎么认识的？”她问得干脆直接，不像是同事之间先聊八卦，更像是在面试下属。
　　“是，之前的同学。”我回答之后，又补了半句，“好了有一阵子了。”
　　“那挺好的。我跟你说，千万不要跟同事谈恋爱。不然天天都要烦死了。”这句很明显话里有话——只是我现在也判断不清，是她想警告我别招惹店里的男同事，还是她自己有切身体会，随口抱怨几句……
　　“哦。”我不敢多问，只是小心应和着。毕竟我刚来第二天，对店里的人际关系一无所知；即便有点疑心，也绝不方便开口打听她跟冯先生之间的关系。

　　下班后出了店门，我又折回到了四楼的那间书店，特意抬头留意了一下店名——深柳书堂。进书店后，我径直走向了先前看到的那本珠宝书，捧在手里又翻了起来。细看之下，这本书里介绍了很多具体的大牌珠宝经典款式，但其实我工作的店里没有这些世界顶级的品牌，主要是一些独立设计师的款式，再加上店里自有的设计。我正在琢磨这样一本书到底会不会真正能对我的工作有帮助时，手机震动了。
　　“我进到商场里边了，去哪儿找你呀？”是林思佳发来的语音，她说好了今天下午会过来找我。
　　“我现在在四楼有间叫‘深柳书堂’的书店里，中午我看见离书店不远的地方，基本上算是在把角处吧，有间喝茶和吃甜品的小店，你要不先去那边等我一下吧？我可能要买本书，买完就过来。”
　　“行，那我先过去，你快点儿的啊。”
　　我收起手机，掂量着手里这本厚重的大书，很快又收到了林思佳的消息：“我进来了，靠右手第二桌。”我不再犹豫，连忙拿着书去收款台结了帐，匆匆赶了过去。

　　丹樱茶点屋。这就是我中午疑似看到昨天买小猫手链的那个客人的地方，还没进门，就隔着玻璃见林思佳冲我招手。看见她熟悉的笑容，我的心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林思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跟她上大学时住同一间宿舍，是名副其实的“闺蜜”。现在虽然各自有了不同的工作，但还是一有时间就聚到一起。
　　“你们卖东西还得看这么厚的书啊？”她看我捧着书进来，立刻问道。我们俩之间，不需要寒暄，有什么话都是直来直去。
　　“不是不是，因为我觉得对珠宝一点也不懂，所以就买一本看看。要不然，我老怕跟同事或者客人一说话，立刻暴露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挺上心的。”她说着，把点好的蛋糕和茶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必须的。我们店里是所有销售共享销售提成，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卖得好，大家都多拿钱。所以如果就我一个人，老是什么都不懂，卖不动货，相当于拉低了所有人的收入，会被同事嫌弃的。”由于没吃午饭，我现在也真有点饿了，就边说边吃起来。
　　“那你同事都怎么样啊？感觉还好么？”
　　“我刚来，连人都没认全呢，好几个几乎还没说过话；有的这两天如果没排班，甚至都没见过面。说起来，也就跟现在带我的资深销售算是多聊过几句——她叫顾蕾，挺好看也挺能干的，推销水平没得说，眼看着她一件接一件地往外卖货。”
　　“那好啊，有人带着不错。对你好么？”
　　“好像挺关心我的。昨天早上她还提醒我鞋跟太细会不舒服，结果我下午就崴了脚，还摔了个大跟头。”
　　“啊？那你同事笑你了么？”
　　“那……肯定得笑吧，要是你看见了，你也得笑。”我一边说着，一边忿忿地想，还不到24小时，这个遭遇我已经在脑中“回放”了好几遍了。
　　“那你老板看见了么？”
　　“当时店经理在后面的办公室，没在店里。但我们那毕竟是个珠宝店，店里光监控摄像头就好几个，互相交叉着、转着圈地拍，绝无死角。估计不光大家都看见了，还被监控录像录下来了。”
　　“啊哈哈，那你们经理没跑出来骂你啊？”
　　“他好像不常跟店员说话。”我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但我连着两天都看见顾蕾跟她在一起说什么，瞧着好像挺亲近似的。”
　　“哟，经理让自己女朋友带你啊？”
　　“不不，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我后悔自己多嘴，补了一句，“也可能就是谈工作。”
　　“不管是不是女朋友都好，反正你可少掺合这些职场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对对，我没想掺合……就打算专心卖货，不多打听人家的私事。”我正想问林思佳，她的新工作环境怎么样，忽然从门口传来一句：
　　“哎呀！你是不是昨天摔跟头那个珠宝店的店员啊？”

　　这一个跟头摔得，到底还有完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