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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先生。”对面的少年含笑作揖,眉眼清秀如冰泉之水。
      我看向他,心已动了。
      “桀修闻先生高名,为我东曦百姓,特来拜访。”少年面色不改,朗朗笑着,一身华服更衬他举手投足间的高贵气息。
      我微微皱了皱眉。
      “你觉得,你是我在找的人吗?”我问他。
      “桀修斗胆愿应先生试。”那少年不卑不亢,微微施礼,像极了我曾幻想的样子。

      “先生……先生……”
      我徐徐醒来,睁开眼看见了我的大弟子毓儿。
      是梦啊。
      “先生做了什么好梦?”毓儿有些好奇地问,“居然久违地在笑啊。”
      “梦到了一些旧事。”我穿上衣服,“学苑里有什么事吗?”
      “昨日有两位求学者,通过了试题,只等先生亲自决定了。”

      当那两位求学者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在一瞬间就确认了。
      那是他的孩子。
      “在下穆晏,十三岁,这位是家弟穆晟,十二岁。”年长的少年彬彬有礼,完美地继承了那个人的谦恭。
      “穆晟见过先生。”弟弟的笑容干净而美好,“久仰先生大名,愿拜入先生门下,学天下之大道,以救苍生!”
      无比相似的话语。
      我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就要倒下。

      是他的孩子么。
      是的,一定是的吧。
      他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不……
      他一定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先生当真要走吗?”
      离别时的他,眼眶已经血红,握着剑的手青筋凸起。
      我偏过头,不再看他。
      无言中推开了门。
      一排排的士兵刀出鞘,箭在弦,齐齐地看着我。
      死一般的寂静。
      我缓缓地向前走。
      身后没有再传来他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他还会再说一些的。
      像是“别让本王再看到你”“下次见面就会杀了你”之类。
      可是直到我穿过那长长的军队,走到了另一个国家,也没有再听到他说一个字。

      “先生!先生!”穆晟牵着一匹马跌跌撞撞地跑向我,握住缰绳,踩在马镫上一翻身上了马,“先生看我骑马!”说着便飞了出去。
      “在马道里骑啊!”身后的哥哥累得气喘吁吁,带着歉意地道,“晟弟不懂事,还望先生见谅。”
      我笑了笑,抬头看在马上的穆晟,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恍然惊觉,比起他的哥哥,穆晟才更像他。
      笑容像他,淘气像他,眼里的兴奋像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也像他。
      像极了,曾经的他。
      我以为的那个他。

      “桀修能得到储君之位,都是先生的功劳。”他笑得有些狡黠,“桀修为先生准备了惊喜,请看。”
      他掀开轿子前的帘,无数只白鹤迎风而立,或伸直脖子四下张望,或展开双翅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我几乎就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惊讶。
      “先生号曰鸾鹤,桀修故而准备了这些白鹤。”他的眼神澄澈中带着期待,“先生喜欢吗?”
      我看着那些高贵的生物,久久无语。
      “把它们放回去吧,它们在这里,住不习惯。”我看向等待着答复的桀修,“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辅佐你,是为了天下苍生,你不必谢我。”
      他一怔,点头笑道:“那就遵照先生的指示了。”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我回去后,他下令将那些白鹤全部杀死,丢进了荒林里。
      我捂住自己的胸口。
      十六年之后,那里依然痛得如此厉害。
      不知道,有没有利刃入白鹤身体里时那样痛。

      穆晏和穆晟在学苑里求学的第三载,东曦终于向西蜀宣战。西蜀的版图日渐缩小。
      政论时,弟子们讨论得激烈。
      “天下苦桀修暴政已久,我辈此时不反,更待何时!”我的二徒弟萧琼神色激昂。
      “师妹此言虽好,然师兄以为,时机尚未成熟。”毓儿说道,“东曦坐拥战车千乘,强兵百万,纵横天下十余年,至今唯有蜀国尚存。我们既无军队,又无总帅,如何起兵?”
      “以先生为帅,我等招募士兵,反旗一起,天下必定竞相来归!”琼儿争论道,“先生培养众弟子,不就是为了为天下表率,行天下人欲为而不为之事么?阿晟,你说呢?”
      穆晟微微一惊,有些迟疑:“学苑位处蜀曦交界,轻易不能行动。北辰、南安的没落王族尚有兵力,不如等他们起兵,我等再响应。”
      “阿晟,你怎么站在师兄那边啊!”琼儿急了起来,轻轻捶打穆晟。
      我笑了笑,正打算开口,却听到一声:“诸位。”
      是穆晏的声音。
      他站了起来,面色严肃。
      弟子们都带着讶异地看向他。
      “诸位以为,当今之世,该罪责何人?”
      “小晏这话问的奇怪。当然是桀修了。”毓儿抢着回答,“当初四国互不相犯,可是桀修却无端发起战争,打破了持续两百余年的和平,实行暴政,百姓卷入战火,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连生命都难以自顾。若不是桀修,天下怎会混乱至此!”
      “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吗?”穆晏突然转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一时难以应答。
      是桀修的错吗?
      我只记得,桀修初见我的那一年,我正在等待一个人,让我能够施展毕生才学,助他一统天下,给百姓幸福安康的生活。
      所以,那个时候的百姓,大概生活得也不快乐吧。
      又或许,是我太过贪心了。以为没有战祸还不够,以为我还可以给他们更好的,结果却招致了更深的不幸。

      “先生。”穆晏提醒了我,让我回过神来。
      弟子们都在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你们,知道陈鸾鹤吗?”我开口。
      “陈鸾鹤是谁?”琼儿问道。
      “这我知道,是个奸臣。”毓儿愤愤不平地说道,“当初就是他撺掇桀修发动战争的!”
      心里一阵绞痛。
      但我也知道我无法反驳。
      毓儿说过,他是辰的遗民。
      虽然我知道,绝非只是臣民这么简单。
      十六年前,就是我带着军队,攻克了辰的王都,亲手宣告了辰的灭亡。
      那年,毓儿刚刚出生。
      毓儿还在继续说:“那个奸臣恶贯满盈,助纣为虐,辅佐桀修谋害亲兄,妄动干戈,只可惜十四年前他就辞官归隐了,后来便杳无音信。”
      我笑了笑:“我一直认为,若非陈鸾鹤,桀修也断不至此。”
      穆晏低下头,若有所思。
      “先生,我认为,这不是真正的答案。”穆晏忽的抬头,眼神中带着坚决。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笑了笑:“先生,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的。”

      西蜀和东曦的战争仍在继续。
      西蜀节节败退,东曦帝国的版图日渐扩大。
      我记得,他曾经试探我的忠心,让我率军攻打我的“母国”西蜀,即使我已告诉过他许多次,我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母国。
      可他不信。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我。
      而一直以来,却是他在欺骗我。

      我仍然记得,我们促膝长谈,他笑意盎然,为我沏茶。
      也仍然记得,外出回都遇袭当日,他为我受了一剑,却还是强撑着扶我走了十里的山路。
      我想要忘记,他的笑容是虚伪的,想要忘记,那次遇袭是他特意安排的。
      他在我面前营造他的王兄迫害他的假象,让我助他得到储位。

      我却连一句责骂他的话都说不出。
      一旦想要开口,总是会想起,我们初见那天,他明明如月的笑容。

      “先生,南安王室后裔在嘉裕起义了!”闯进我寝屋的毓儿难掩兴奋之色,“师兄弟们都按捺不住了,就等先生的决定了!”
      “让他们都去正堂吧。”
      “是,先生!”

      数百个少年身着白衣,齐齐站着,脸上都是期待和兴奋之色。
      穆晏面色沉静,穆晟眉间藏着心事。
      “时机到了。”我轻声道,“弟子们,下山去吧。”
      “弟子叩谢先生栽培之恩!”他们纷纷跪倒叩头,此起彼伏。
      三叩毕,师生情分尽。
      我在心中自嘲着,转身拂袖而去。
      结束了吧。
      我已将我过往罪孽赎尽,此后这世间变幻几度,都不再与我有关。

      “先生。”毓儿朝我施礼,穆晏站在他的身边。
      “你们还不下山?”我问他,但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毓儿突然深深作揖:“先生,弟子有欺瞒先生之罪,望先生责罚。”
      “说。”
      “弟子乃是北辰王室后裔,本名木毓。嘉裕起义,是我和南安谋划已久。”毓儿抬头道,“先生,我的军队正在山下等候,我和小晏就要出发了,只是,想求先生与我们同往。”
      “我说过,我不会再卷入世间之事。”我转过身。
      “先生之才学,足以名天下。何必于这山野之间沉沦呢?”毓儿仍试图劝说,“先生纵不以弟子为念,总不能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吧?”
      可笑。
      “你不必再说。”我回答。
      “先生。”他的话锋突然一转,“既然先生不肯出山,弟子不敢勉强。只是,先生声名在外,弟子怕先生遭遇不测,先生不妨与我们同行,弟子也好保先生周全。”
      “萧琼师姐已经和敝弟在潞城起兵,莫非先生……”穆晏的话刚出口,就被毓儿制止。
      我明白他的意思。
      群雄争王,必先争才。
      如果我不能为他所用,则也不能为他人所用。
      穆晏故意说出此话,大概是想挑拨离间吧。
      “你放心,我不会去琼儿那里。”我苦笑一声,说道,“你就让我在山上再享几年安定日子吧。”
      “是。弟子木毓拜别先生。”
      重重的磕头声,我却累得连回头都不愿。

      我曾经亦以一腔热忱于人,尽管那人亲口告诉我,世间人皆有私心且多愚昧。
      不要对他人妄自抱有期待。
      这是我在他那里得到的道理。

      我始终没有告诉木毓,穆晏的身份。
      也没有告诉萧琼,穆晟的身份。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告知二人桀修的罪行,该怎么选择,还是取决于他们吧。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

      “先生,父王赐婚了。”桀修的眼里闪着喜悦,“我只要和相国家女儿成婚,王太子之位便稳如泰山,王兄就永远不能翻身了。”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不知为何就有些痛。
      “如此便恭喜你了。”我强装淡然。
      “先生真的愿意我和他人成婚吗?”他试探性地抚上我的脸,或许是我的错觉吧,竟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了满满的戏谑与嘲弄。
      我将他的手打落,别过头:“有利于大计,当然是好事。”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别扭地笑笑,轻轻击掌。
      突然出现的众多美男子与美女子便挤满了我小小的府邸。
      他笑容狡黠:“我记得先生长我八岁,如今却仍未婚嫁,桀修不才,愿为先生做个媒。这些都是我朝贵族子弟,先生喜欢谁,桀修就把谁许配给先生。”
      我猛地站起身,几乎就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怒火。
      “胡闹。”我抑制住自己,努力平息心情,“我一心只为天下百姓,儿女私事,不必入眼。”
      “先生。”他笑眯眯地凑近我,“先生至今尚未动过情吗?”
      “不曾。”
      “先生真是好定力,不过桀修可已有心上人了。”他晃晃脑袋,故意朝我眨了眨眼。
      “为君者,且将私情放后。”我与他对视,“你是我选中的君主,这点应该做得到吧。”
      他笑了笑,将话题移开。

      当初的我们,是那么小心翼翼,为了那个君临天下,普度苍生的梦想,竭力控制自己,不去触碰那条殷红的线。
      于是在他成婚当晚,我一个人远远地逃离,滴酒不沾的我在那时竟有了想要一醉方休的念头。
      我枯坐在房中,闭上双目,脑海里仍然在不断回放他的音容笑貌。
      似刀又似春风。

      但是那一夜,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我的府邸,带着血。
      我的心几乎痛到窒息,连为他上药的手都在发抖。
      “王兄还不死心。”他的臂上鲜血淋漓,强装出笑容说,“在我的酒里下了药。”
      “别说话了。”我皱眉。
      “先生轻点儿。”他痛得龇牙咧嘴,“王兄欺父王年老多病,竟然如此放肆!他已经率兵逼宫了,父王还在宫里,料他不会对父王下手,我在你这里休息一日再回去。”
      我盯着他渗出鲜血的嘴角,恍惚中又看见他不顾一切冲过来,替我挡住那一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
      那个时候,他笑意浅浅,颤抖着抚上我的脸说道:“别担心,我是你的君王,不会死的。”
      他明明那么年轻,明明只是个少年,那笑容却莫名地让我心安。
      “相国家的女儿呢?”我问。
      “我出来的急,没带上她。”他笑了笑,“先生放心,她肯定不会有事。”

      那时的我未及多想,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王兄与相国之女暗地相恋已许久,而桀修为逼王兄,竟在王上面前求亲。

      他王兄的叛乱被平息,而他的父王在气病交加中薨逝,他便如愿登上了王位。
      “辰王在国内实行高压政策,官员腐败,百姓困苦。”我指着地图说,“三国之中,当先克辰。”
      “蜀在四国中实力最弱,又离我们最近,应当先攻蜀吧。”
      “蜀国有明君在位,贤臣辅弼,境内安定,恐怕轻易不能攻下。”我认真地说道。
      “不会是因为蜀是先生的母国,先生不忍下手吧?”
      我心中一惊,抬起头的瞬间却对上他满是怀疑的眼神。

      风雨交加。
      我独自端坐山中,看向漫天星辰。
      天下已乱作一团,当初踌躇满志登上辰都城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吧。

      都是我犯下的罪孽。
      万死也难赎。

      差不多是时候了。

      “当年辅佐陛下践祚帝位,睥睨天下的大功臣,如今却在山中独自赏花,是否有些可笑了呢?”
      果然来了。
      我轻捻花枝,声音淡淡:“你有何事?”
      “如今天下二十六路叛军,十七路出自先生门下,甚至连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在其中。先生之才,真是举世仰慕。”身后的人干笑了一声,“先生,你我都是旧相识了,我知道先生是聪明人,便直说了。我想请先生随我走一趟,山下都是士兵,先生不想动刀枪吧?”
      “是他的意思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东曦大势已去,事情变得无比简单。
      二十六路诸侯不顾我在东曦手中,连连攻破城池,然而他的将军不敢杀我,最后我从东曦最强的军队中被救出。
      他一次也没有来见我。

      我想起我们攻下辰后的那次争吵。
      “北辰已克,你当实行仁政安抚人心。”我说道。
      “这我当然知道。”他说道,“但是北辰内部仍有余党,不得不镇压。”
      “各为其主,你又何必赶尽杀绝!”我据理力争,“何况你杀的人中,还有无辜百姓!”
      “无辜百姓?”他冷笑道,“先生倒是告诉我,哪个是无辜百姓?我若不全杀,若有逆党混在其中,势必会继续作乱,到时候只会死更多的人!”
      “即使这样,你的手段未免也太血腥了吧!”
      “既然先生仁慈,那先生来做这个皇帝,何如?”
      我一时噎住,看着他通红的脸,心已经连痛觉都失去了。
      他看着我,冷冷一笑:“先生,辰之后,下一个是哪个?”
      “南安。”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哦?”他却不问我原因,笑道,“先生果然要将西蜀放在最后啊。”
      “我已说过多次,我虽出生于西蜀,但并不属于西蜀。”
      “先生随意吧。”他说道,“我还要与皇后用晚膳,不奉陪了。”

      我是真的累了吧。
      他眼中的猜疑愈来愈深,我却毫无办法。
      连解释,都觉得多余了。
      随着辰的攻克,对南安的战争打响,法律越来越严苛,他也越来越暴戾。
      我的劝说毫无作用。
      连他的亲信,都被他灭族。
      那个亲信跪在我的面前,将一切的真相都告诉我。
      他如何设计陷害王兄,如何下药毒死先王,如何哄骗我,说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我不信,我本来是不信的。
      我捂住胸口,在他面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质问他。
      得到的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回答。
      “那又如何。”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歇斯底里地朝着他大吼。
      “中书令大人,朕还有政事要处理,请回吧。”

      那时深深的绝望,至今仍残存在心底。

      是我看错了人。
      是我。
      信错了人。

      但是我仍抱着一丝希望,只愿他对百姓是真心实意的。
      只要能建成我所期待的那个盛世,其他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但我再一次错了。

      在我得知一切的真相后,他便索性连伪装都不愿了。
      在筹划进攻南安时,他冷不丁地问我:“朕一直在想,百姓究竟有什么好,值得先生如此呕心沥血?”
      “众生皆苦,吾愿救之。”我说,“这是我毕生所求。”
      “苍生之苦,多是咎由自取。”他冷冷道,“世人多半自私且愚昧,你所为有利于他,他便谢你,但有一丝不利,纵使你之前施恩百倍,他们也会将往日恩情全部忘记,甚至唾骂你厌恶你!先生,你所要付出一生去拯救的苍生不过是如此而已!”
      “你莫要胡说。”我忍住怒气,“那不过是你一人所想。”
      “朕为王子时,曾遍尝人间冷暖。如今为帝,行政亦小心翼翼,一旦伤及何人利益,那人便会在暗地里将朕骂成昏君暴君。”他盯着我,“先生一腔热血献诸百姓,又岂知百姓如何评价先生?”
      “他人如何评价,皆与我无关。”我的心蓦地一片悲凉,仍然强撑着道,“我问心无愧。”
      “即使先生不在意世人评论,又如何能兼顾天下人呢?”他笑道,“先生所念之公正盛世,难道不是太过虚妄了么?”
      “如何虚妄?”
      “先生之才纵使冠绝古今,但先生不知人之本性,恐怕依然难以成事。”他说道,“朕给先生两年,将辰地的政事全权交给先生,两年之后,朕与先生微服私访,一切便知。”

      两年后的街头小摊,他一身素服,沉默地看着我。
      摊主与另一桌的客人正在议论。
      “现在这世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真想念咱们的大辰啊!”
      “听说中书令从民间选拔什么人才,我呸!都是贿赂上去的吧!”
      “他还办学苑呢!咱们这些穷人,哪有钱上学苑啊!恐怕就是压榨咱的吧?”
      “就是啊!这陈鸾鹤真是个贪官!我们小老百姓辛辛苦苦经营一年,还抵不上人家一天吃的!”
      “当官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剑起头落。
      他的剑滴着血。
      他的眼神沉郁中带着杀意,身后几个人身首异处。
      “现在你知道了?”他站在那里,像是罪恶的化身,“你这几年对付世家大族也很不容易吧?你想做到的完美公正,是不可能的。一些人得到利益,另一些人就会失去利益。唯有小心翼翼地得到平衡罢了,否则,连国家都会支离破碎。”

      不是这样的。
      不是。
      我不是因为梦想破灭才离开他的,是因为他的暴政。
      是因为他穷兵黩武。
      是因为他的猜疑。

      可是,可是,我是怎样平淡地接受了毓儿的欺骗和弟子们的不顾我性命?
      我是不是,在心底,就已经承认了,某些事情。

      风沙漫延,扰乱晴天。
      兵临城下。
      这是他最后的城池了。
      此时的他,已众叛亲离。
      穆晏穆晟相继宣布反叛,他的皇太女也在南安公主的劝说下,放弃了护卫东曦。
      我一步步走进城门,无数双眼睛看着我。
      他独守在皇宫前,我静静地站着。

      “小修。”我唤他。声音哽咽。
      他抬头看我,笑容一如我与他的初见。
      “先生,你来了。”
      我默然。
      他手一挥,单膝跪地,手持玉杯,笑音朗朗:
      “朕,赐天下无罪!”
      我埋藏了十四年的泪,在那一刻全部涌出。
      他将玉杯一丢,慢慢走到我面前,注视着我。
      “先生。”他笑笑,“先生才四十四岁,头发怎就衰白了?”
      “你也老了。”我说道。

      他登上城墙,城外,兵器相见,一片烟火海。
      我的视线追随着他。
      他转头,对我笑道:“先生,朕还你风月清明。”
      我未及反应,他的剑已应声而出,刺破了他的脖颈。
      “小修!”
      我连跑带爬到他面前,直扑到他身上。
      他的嘴角渗着血。
      我的泪不住地向下流,不住地呢喃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先生别哭。”他吃力地笑道,“这样就很好。”
      不要笑。求你,不要笑。
      他的手挣扎着抚上我的脸:“你不要难过。这是我,期待已久的结局。”
      他的手终究失去了力气,永久地垂了下去。
      我跪在他的面前,哭得昏天黑地。
      直到天将拂晓。

      先生:
      落笔千思,仍不知从何处起说。
      或许先生怨我暴戾,怨我欺瞒先生,弑父杀兄。
      然,先生口中的先王,其实非我亲父。
      他与原妻生下王兄后,原妻死去,他觊觎我母后美貌,毒杀吾父,窃夺王位。然而彼时,我已在母后腹中。
      母后为保我,忍辱偷生,直到我长成,告诉我真相后便自尽而死。
      初见先生时,恰逢母后忌日,我心中万般怨恨,却仍以笑对先生,只求能得先生出山,血我深仇。
      后来,我将仇人当年所为,一一奉还。
      先生霁月光风,心怀天下,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亦是我倾慕而不得的样子。
      只是我,为报私仇,负了先生。
      我未将往事告知先生,只因先生只为真命天子出山,如此私怨小仇,如何能请动先生?
      向你告密的那个人,他的父亲仗着他得我信任,肆意妄为,残害百姓,我一时愤怒,便灭了他九族。这是我至今仍在后悔的事。
      你来质问我时,我不知如何面对你。
      后来,也没有再找到机会解释。纵使我说了,先生信了,我在先生心中,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踌躇满志,意欲问鼎天下,成就万代功名的少年了。
      只是一个为报家仇而丧失自我的小人罢了。
      但是那时被先生感染的我,亦有了一种豪情,想要和先生并肩而立,一统天下,实现先生所说的盛世,让后世传颂我们的名字,直至千秋万代。
      但是先生的心,还是那么冷。
      似乎只为了天下而热。
      即使我用怀疑先生对蜀抱有私情来激怒先生,先生也总是那么淡然。
      我并未真的猜疑先生,只是在先生面前,总觉得自己那么渺小,所以才故意伤害先生。
      先生一直都注视着天下苍生,又何尝回过头来看看我呢?
      难道就因为心怀天下,便将个人私情全部抛弃了吗?
      我那么竭力地想要满足先生口中的圣君的样子,那么竭力地治理天下,天下人不理解,也就罢了,连先生,也斥责我暴戾么?
      于是,我决定拿先生所在意的苍生赌一局。
      其实先生赢了。
      在约定之日的前一月,我曾微服私访过,百姓们大多都对先生交口称赞,事实上,先生确实做得很好。
      我自幼形成的观点就此覆灭,那段时间,每一天都过得很煎熬。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呢?
      是不是真的不该实行那样的暴政呢?
      是不是真的没必要用战争的方式去平定一切?
      为了不让自己的世界崩塌,我做出了我至今仍无法原谅自己的决定。
      带你去的地方,事先已经布置好了。我让死囚犯装作摊主和客人,做出了那样的对话。
      我想让先生能对百姓有所怀疑,能够回头看看我,哪怕一眼也好。
      可是先生走了。
      我知道先生为何离我而去。

      自先生走后,我便每日都生活在愧疚中。打下南安之后,变本加厉地惩罚那些有反抗意识的遗民。
      我知道我的罪,已经再难赎清了。
      也知道我终究不能实践与先生的诺言,成为先生所期待的那个君主了。
      但是我想要,用我的一生,做一个局,让先生的夙愿得偿。
      现今天下,矛盾重重。既有亡国王室伺机复国,亦有寒门子弟意图成就功业。
      我就算即兴改革,天下也不会信任,即使信任,也只能积弊,招致更深的祸患。我已经来不及变成那个圣君了。
      只有迅速激化矛盾,天下从头来过,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涅槃重生。
      天下苦我久矣,若是能反,天下皆乱,必有先生所期之真龙天子降临世间,还百姓安康。
      我将长子,三子派向先生所在的书苑,名义上是让他们打入义军,实际上想让先生能够劝服他们反我。
      我亦容忍了潜伏在我次女身边的南安王室。
      这样,既能保他们性命,也能为起义军增加力量。
      我也可以,无悔地接受我应得的惩罚。
      我覆灭当日,就是天下重分之时。
      我曾对先生说过,一些人得到利益,另一些人就要失去利益。
      乱世中,最苦的必然是百姓,这是我不得已的选择。
      但是,我相信,乱世不会太久的。之后,必定会有千年的和平。

      我从先生那里偷来了这样的志向,就算赌上一切,也要将它完成。
      我本该只是一个心怀私愤的王子,若非先生,我又怎能看到更远处的世界。
      先生曾说,愿以死报圣君,而我,愿以我之所有,报先生再造之恩。
      惟愿先生,得偿所愿。
      桀修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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