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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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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走不了多远,果见两个女子立于一棵大树旁,一个绿衣,一个红衫,正如石榴花树一般。绿衣女子状甚焦急,咬着下唇,两只手绞在一起,红衫女子似乎在劝慰着什么,神情却轻松得多,似乎还隐隐觉得好笑。两人一时看树上,一时看向来路,浑然不知一群人已经隐身在身后树丛中。
昭帝见这两个女子都方当韶龄,衣饰发型,都不是宫中样式,心料电转,猜到她们应是这次送选的秀女。绿衣女子容颜极清丽,风质楚楚,纤腰一握,当是江南一带的佳丽。红衫女子却眉目艳丽,衣饰华贵,神态间有股傲气,料想应是大臣之女。却不知道刚才那笑声是她们俩谁发出来的。
昭帝边心下揣测,边正要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向树上,却只听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对面方向匆匆而来,一群宫女簇拥着两个司仪女官急急而至。一见到树下的两名女子,为首的司仪女官便喝道:“张秀女,储秀女,何故离开人群,擅自行动?御苑重地,是可以随意乱走的地方吗?”
桂正认得这名女官姓云,是尚仪司的一等教习,最是稳重有威仪的,听她问话音调也不见得如何拔高,然而其中一股威慑之意甚是压人。红绿两位女子一见她,都便即微微施礼,听得她的问话,红衫女子犹自镇定,绿衣女子却已经满面惊慌。司仪女官目光一转,又问道:“孙秀女呢,不是和你们一起的吗?”两女对看一眼,嗫嚅着无法答对。司仪女官见她们迟迟不答,也不立即追问,目光如刀锋般轮番逼视着两人,却听众人头顶上,一个清脆的声音答道:“云姑姑,我在这里。”众人俱是一惊,随声看去,只听哗啦一声,树顶之上,枝叶分开处,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女子,正踏枝攀叶,俏立在树干上。听这声音,正是刚才那笑声的主人。
司仪女官涵养虽好,这下也不由得有点变色。这孙秀女一直有点不通世事的天真,往常教习礼仪,小小不然的差错也就罢了,如今竟能在皇宫大内野到树上去!教习过那么多届秀女,从没有过这么荒唐的事情,当即断喝道:“给我拉她下来!”孙秀女连忙道:“不用拉,我这就下来了。”边说边踩踏着树木的旁枝,果然三下两下极灵巧的爬下树来,只见她长裙在腿侧打了个结以利攀爬,露出裙底一双纤巧的鹅黄丝履,被树枝刮乱的头发上还沾着叶子,虽然仪容不整,却透着一股天然意态,漆黑灵活的眼珠子在树荫里发着光,就如一头山林间的小鹿一般,活泼泼的,也不怕人。
司仪女官见她没有半点知错的样子,怒气上涌,冷笑道:“好个待选的千金小姐,你的礼仪规矩竟都是白学了!便是寻常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也没有如此行事的!宫苑之中,容不得这等恣意妄行。罢了,且将她带回去,待我领了上意,再作区处!” 说罢袍袖一拂,率先转身离去,跟从的几名宫人便站到几名秀女身边,意思是催促她们起身。红衫女子第一个跟了上去,绿衫女子尚在犹疑,倒是闯祸的孙秀女还镇定,低眉垂目,犹不知大祸临头般,还带了点微笑拉一拉绿衣女子的手。昭帝和桂正都目力极好,隐约已看到她是顺势递了一团什么东西过去,被绿衣女子接过藏入袖中。
见一行人就要走远,桂正低声询问道:“皇上?”见昭帝的头几乎是微不可见般一点,桂正便即从隐身之处几步抢出,曼声道:“云女史,且住。”
云司仪循声转头,见是宫中威名赫赫的桂领伺,忙要见礼,却见桂正身后浓荫中,一行人走了出来,当先一人一身明黄色轻袍,清癯挺拔,不怒自威,就连没见过昭帝的秀女们,也立即明白过来:这就是当今天子。顿时人人都插烛般拜了下去,一时间一地乌压压的人头。
昭帝站定,也不说话,只轻轻一抬手,桂正便道:“奉旨问话:这般喧哗,所为何事?”云司仪端端正正行个礼道:“臣尚仪司教习云环月,奉旨教导新进秀女礼仪。今日带秀女们在御苑中教习春秋仪祭,间中休憩后,发现孙秀女,张秀女,储秀女三位迟迟未归,故带人前来找寻,不料惊扰皇上,请皇上恕罪。”说罢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桂正微抬眼皮,见那黄色身影纹风不动,又问道:“只是走失么?没有别事?”云司仪心知掩盖不住,赶快续道:“因找来时,见其中一位秀女有失仪之事,故申斥了两句,其后惩戒,需先禀明上官,臣不敢自专”。
桂正略一颌首,又道:“那位穿绿衣的秀女,老奴斗胆,借你左袖中的物事一看。”那绿衫秀女闻言大惊,虽是不敢抬起头来,可是早已连耳朵上的血色都已经褪去,终是不得不战抖着取出袖中的物事,双手呈上。桂正接过,见是一方上好湖丝所制的女子绢帕,便恭恭敬敬的就手展开给昭帝看。只见那绢帕上似乎绣着图案,还有一行诗句,只是此时却沾着几道污迹。看颜色,正是方才黄衫女子偷偷传递之物。
桂正问道:“这绢帕又是怎么回事,还请秀女细细道来。”那绿衫秀女已经整个人抖得犹如秋风中的荷叶一般,强自撑着回话道:“臣女,臣女……”她本就已经很是慌乱,一开口不由自主地结巴了,更是慌上加慌,恼得云司仪心下暗恨,可惜自己平日的苦心教导付诸东流。
便在此时,跪在她旁边的红衫女子膝行两步,行礼道:“启禀皇上。储秀女来自江南,官话还未十分熟练,事情原委,可否由臣女代为陈述?”见昭帝略一点头,桂正便道:“可。”红衫女子果然一口娇嗲流利的官话,说道:“臣女是新进秀女张仪琳,适才与储秀女,孙秀女两位,趁休憩时登御苑静亭山揽胜,不料储秀女的绢帕被风卷走,臣女三人一路寻来,发现绢帕挂在了这棵树的枝头,孙秀女便自告奋勇,说自己可以攀爬上树将它取下来,然后……然后她就爬上去了。随后云司仪便赶到了。臣女等御前失仪之罪,还请皇上原宥。”说完似是卸下重负般,头略抬了抬,终究不敢抬太高,只露出了秀美的下颌和丰润的桃腮。云司仪听她说完,皱着眉头道:“一张绢帕,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储秀女小题大做,孙秀女肆行乖诞,都是臣教导失职之故,请皇上降罪。”那绿衫女子听得如此说,心中慌乱,生怕皇上当真就治了罪,鼓足勇气颤声道:“皇上,这件事并不怪孙秀女,都是臣女之错。因那绢帕是臣女自家中带来,上面所绣的图案和诗句,暗含了臣女的乳名,因想到御苑中……御苑中多有人出入,臣女一时慌了手脚,又不敢惊动姑姑们,孙秀女见臣女为难,才挺身相帮。臣女不敢求皇上恕罪,所有责罚,臣女愿一力承担”。说罢便深深叩伏在地。
众人听她这样一说,俱都心下了然。因御苑中,出入的的确不止后宫众人,还有已经出宫另住的皇子及随从,负责宫禁的御前侍从,间或也有蒙皇上召见的外臣,绣有后宫女子名讳的贴身绢帕,断不能落入别的男子手中,储秀女虽是胆小怯懦,但所虑并非无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