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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看你是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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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朗星疏。
瞪着头顶上斑驳腐朽的陌生房梁，宋沐昭直到现在也没缓过神来。
要知道平日里的这个时辰，她该躺在自己寝殿的贵妃榻上，枕着金丝红香花瓣枕，香炉里燃着鹅梨帐中香，耳中是宫女轻软婉转的唱曲声。
软菱帐纱，柔花香玉，这才是她晋国公主宋沐昭该待的地方。
而不是这里，一间布满肮脏灰尘和腐朽霉斑的破旧神庙。
宋沐昭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父皇温暖的手，一会儿是父皇宠溺的笑。
再然后，是他睁着眼，躺在肮脏黏腻的血泊里，胸口插着剑，挣扎着朝她伸手，又无力下坠的样子。那双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恍惚是在质问，为何没能救他。
救不了。父皇死了，晋国乱了，她自身难保，且估摸着也活不了太久。
左胸处的伤疼得她浑身无力，只能虚弱地躺在地上。难熬，实在是太难熬了。
"公主殿下……"
一位穿着金丝墨色麒麟蟒衣，腰间别着绿稍方头长刀的侍卫跪在地上，身子低伏，双手紧扣于地，手背青筋暴起，关节泛白，任凭腐烂的黑泥嵌进整洁的指甲里。
"苍陆，我好疼。"宋沐昭抱怨。
侍卫闻言抬起头，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上满是泪痕，他嘴唇轻颤，声音沙哑："属下这就多添点柴。夜深露重，殿下今晚怕是会难熬些，等明日天亮了，大夫来了，殿下就没事了。"
"明日啊……"宋沐昭幽幽叹了口气，没忍住咳了两声，就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又开始汩汩往外冒。
她不明白，自己堂堂晋国三公主，晋国皇帝的掌上明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会一夜之间落得这样的境地。
若只是她一人也就算了，出宫参加祭神大典而已，眨眼间的功夫，她最敬爱的父皇就惨死于刺客之手。本是繁华热闹的街道，被修仙者糟蹋得又是水又是火，万千百姓受苦受难。
宫里的皇兄母后还不知道怎么样，而她自己，怕是没有明日了。
都怪修仙者。宋沐昭心里翻涌着恨意。
这世间分为天、人、地三界，天界是上神们的居所，高高在天。地界是深不见底的阴森幽冥，满是见不得光的魍魉魑魅。而人界则最是复杂，人、妖、魔、鬼、仙共生，都妄图在天地的缝隙中求得灵气与生机，导致四处杀伐不断，混乱不堪。
他们晋国只是人族小国，向来偏安一隅，与世无争。晋国的皇帝仁慈清明，受百姓爱戴，在人族中颇有声望，哪怕是另外几族也对他称赞有加。
唯有修仙者，宋沐昭忿恨地紧咬牙关。
明明同为人族，不过是仗着天资好些罢了，就痴妄登天与神相争，甚至还自封了个仙族的称号，掠夺生机灵气。
还有她的兄长，一国皇子的身份，因天资过人被修仙门派看重被带走，父皇竟也允了，害她自那之后就和皇兄分别，极难见上一面。
如今更不知道那群修仙的为何肆意妄为，盯上了他们晋国，害死了父皇，干扰人族国运。
宋沐昭虽被侍卫苍陆带着从都城里逃出来，但也被法术伤到，伤口被灵气包裹着血流不止，普通的人族伤药更本无用，眼看着危在旦夕。
苍陆本想立即带他回宫，可宋沐昭的身子根本撑不住。夜已渐深，他们二人只得随意找了间避风的破旧神庙暂时歇息。
"是属下的错，若不是属下无能，殿下也不会……"苍陆表情木然，面色苍白，一双眼里满是绝望，如困兽一般，整个人透露着黯淡和颓废。
"倒也不怪你。毕竟天这么冷，路又那么难走，伤口又疼，好麻烦。"宋沐昭轻飘飘地说，接着又咳了两声。
她自小体弱多病，吃不了苦，受不得疼，如今搞成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自知命不久矣，还不如原地躺平。
她倒也不太害怕，只是不想狼狈不堪。
"苍陆，你看我，头发乱了，衣服脏了，脸色又差，这可怎么办呀。"
"……公主殿下。"
苍陆抬头，眼前的少女身穿桃红云雾烟罗衫，下搭缕金白蝶的穿花的缎裙，清丽的五官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得肤色白皙如玉，如新月生晕。
她虽身处破庙，躺在冰冷的地上，衣服头发略显狼狈，但依然保持着恬静的姿容，仿若一座釉色温润的秀骨清像。
他曾看过她言笑晏晏的样子，看过她婉婉走过廊道时狡黠的回眸，尽管如今笑容不再，但他知道，他的公主殿下是向来是最耀眼夺目的了。
"苍陆，等我死了，记得要把我的尸身带回去，我想和父皇母后他们在一起。"宋沐昭道。
苍陆心中一痛，这话灼的他嗓子发涩，全身发疼，想发声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得将身子伏得更低些，低到泥里，好似这样就能用自己的命换回面前少女流逝的生机。
“苍陆，你扶我起来。来到人家庙里，总该向庙主行个礼，虽然我快死了，可皇家的颜面不能丢。更何况，我们今日本就是出来祭神的。"
苍陆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靠在神像座台处，她抬手想将上面的污渍拭了去，可手臂没使上力气，只得泄了气，皱眉嫌弃："脏兮兮的。"
依照人族的惯例，每年初春，君王都要开启祭神大典，向上神彰显人族敬畏之心，以求上神庇佑，保人族一整年的风调雨顺。
可惜今年，还没等祭神大典开启，父皇就已经……
"苍陆，把刀给我。"
苍陆不明，但还是乖乖解下腰间的佩刀，递了过去。却见宋沐昭除了刀鞘，将闪着寒光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手心。
"唔，疼。"宋沐昭嘟着嘴，眉头紧蹙，满脸委屈。
"殿下！"苍陆惊惶失色，身子不受控制地试图冲上去制止，却又堪堪收回。他闭了闭眼，欲伸未伸的手，停滞在旁。
"无碍，祭神嘛，总该有点祭品才行。本公主的血可是珍贵得很，这次算是便宜他了。"说着，宋沐昭将自己的掌心血滴到了祭台上。
她又让苍陆找了些香火来，点燃。袅袅青烟中，神像的脸模糊不清，忽远忽近，将宋沐昭体内残留的寄托与想象，一点一点，蚕食得干干净净。
愿晋国冤仇得报，愿家人百姓平安无事。
她又抬头看了看荒废衰败的神像，轻叹一声，心中默念。
神明，祝你能从这寂寥的孤苦中解脱，无拘无束，得偿所愿，可千万别像我一样，落到此种下场。
宋沐昭放下手，虚弱地靠着。她愈发冷了，身子也愈发轻飘，耳中仿若有人在呼唤自己，可她恍恍惚惚，分辨不明。
意识模糊中，她竟似乎看到神像朝她低下头来，在雾霭缭绕中纳进万千因果，眼中盛着悲悯与苍凉。
神说——
"你助我解脱，我许你因果，愿你魂灵长明。"
***
两百年后。
“轰隆——”
闪电如利剑般劈开天空，雷在云层中低声咆哮，对大地万物露出威慑的獠牙。天空被灰蒙蒙的浊云压得沉重，雨水被狂风挟裹，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一个身穿墨色锦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缓缓走进残破的神庙，明明迎着风雨，身上却未留半点浸湿的痕迹，只是全身散发着萧杀冷冽的水气，似暗夜流光般神秘无常。
男子摘下斗笠，露出年轻孤傲的精致眉眼，淡红的薄唇紧紧抿着，躁意在眼底涌动不息。
“轰隆——”
又一声惊雷响彻云霄，男子突然一下子就泄了气，焦躁混着麻木的复杂神色泛在眸子里。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尊混着残破蛛丝与细密尘土的神像处。
“好歹也是个上神，怎么落魄到如此境地？"他冷笑，在庙里轻慢地踱着步，四处打量，继而又出神地盯着庙外的磅礴暴雨。
雨声渐弱，庙外天色渐亮。
男子算了算时辰，踌躇犹豫着是否要即刻离开。不过——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他已漂泊了这么久，时间与他而言并无任何意义。
闲来无事，他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些香火，点燃后看青烟飘渺而上，既而又戳破指尖，取了两滴鲜血，滴在了神像上。
天道无情，祝你早日从这无望的天地中挣脱出来吧。
就在这时，他突然神色一变，微妙地察觉到神庙似是有哪里出现了些许变化。他抬头，下一秒竟直直地望进了神像无悲无喜的眼中。
？
一个少女的虚影竟从神像坚实冰冷的身躯中脱离出来，鲜嫩粉艳的裙衫给神庙黑灰破败的荒芜，染上了明丽的色彩。
少女睁着眼，眸子如初生的鹿一般澄澈灵动，水光盈盈，瞪着眼前的景象，呆愣愣的，迷茫恍惚的，惊诧又贪婪的。
香火尚未燃尽，那烟气缓缓向上，朝着少女的方向飘去，最终凝结成了她额间的一点灵光，将她的虚影瞬间点亮，肌如白雪，衣袂飘飘。
下一秒——
少女的虚影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在地上。
"呜呜呜好疼……咦，好像不疼诶。"她欲哭又停，对眼下的状况有些拿捏不定。继而，她又转头忿恨地瞪着男子，大声指责。
"看什么看，为什么不接住我，我看你是块木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