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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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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青城的大街小巷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孩子,到处也都是赶着去参加和观看节目的大人,李凡和老李吃完饭后正在商量几点出发,那时他们不知道半山腰的一辆车将一个女子的整个身体压住了。
他们还在商量着“咱们要不要先出发呢?看样子妈妈要直接去学校找你。”老李一边看着墙上的钟表快要接近一点半的位置,节目表演两点就要开始了。
“那我在学校等你们!”李凡起身穿上自己的新鞋子,正准备出发时,卧室的座机响了。
“喂?”李凡蹦着跳着走到卧室,接起电话等着对方说点什么开心的。
“你妈出车祸了,快来医院!”从未听过这个词,也没有亲眼见过,但这个骇人的词汇还是像电流一般击了李凡一下。
她拿着电话的手仿佛凝滞了,她尝试用自己学过的所有知识去理解,但未能检索到,便悻悻问:“你是骗子吗?”
听到李凡的疑问,老李意识到了些什么,他走过去接起李凡手中的电话。
听着对方的阐述,大约不到十秒的样子,李凡看着父亲的表情,感觉刚才击中过自己的电流也将父亲击中了。
老李的脸瞬间变了颜色,那种铁青的恐惧又空洞的神情让李凡永远忘不掉。
老李匆忙翻找钱包,颤抖中蹬上一双鞋,对依然凝滞在原地的李凡说:“宝贝,你先去学校,爸爸有点事出去一趟。”临走时,父亲想起了些什么,回头对李凡又说了句:“快去,别迟到。”
李凡从凝滞中回过神来向父亲点头答应。
可紧接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告诉李凡,她应该和爸爸一起去。
冲出门,李凡向楼下望去,父亲已经走出去不远,李凡还是加快脚步紧跟了上去。
李凡紧跟在父亲后面,穿过午后沸腾的人群,掠过同学的叫喊,走过斑马线,穿过巷子,紧接着她看见父亲消失在了一扇门帘后面。
来不及多想的李凡只是跟着,也迅速穿过门帘。
父亲果真消失不见了,她这才环顾四周,大厅内回荡着远处传来的一些谈话声,还有一些匆忙的脚步的回声,总之,大厅里的空旷与门帘外的川流不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李凡正茫然自己该去哪里找老李的时候,不远处的一间病房里,有一位女士正在发出痛苦的呢喃。那音色是李凡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
她疑惑地朝病房走去,从敞开的病房门口看到了一切。
听着病房门口靠墙蹲着的和倚靠在墙上的几个人的谈话:“这是那人的孩子吧?”
李凡闻声转头,与蹲在墙角一个眼神充满惊慌、崩溃又空洞的人四目相对,再回头看向病床。
耳边传来病房的呢喃变得格外刺耳了,医生束手无策的解说也成了慢动作,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从熟悉亲切变得陌生甚至可怖,那也许不是一个要过十岁生日的女孩应当看到的画面,可是她看到了。
黄珂曾对李凡说过,一场噩梦而已,醒来就好了,没错,这一定是一场梦,一觉醒来就会恢复原样。
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走回学校,混沌的大脑已经全然不记得自己是去参加节目的,只记得父亲说过一句别迟到……
老师感受到了这个往日机灵的女孩子有些反常,她拉过李凡的手:“你怎么啦?”
围过来好奇着的孩子中,有一个响亮的声音回答:“老师,她妈妈要死了。”
老师在惊愕中尚未反应过来,同学中有人反驳:“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妈妈她刚从医院回来,说她妈妈被车撞了,现在没死,但肯定得死。”
李凡听到这句话,眼泪立刻止不住地往外流,明明是一场梦的,怎么还没醒来,李凡在哭泣中努力告诉自己,这个梦只是长了一点罢了。
李凡穿着人生中第一件礼服,化了第一次妆,可是她没有力气去表演节目了,独自坐在教室里反反复复地抽泣,直到同学和家长们都回家了,她才用剩余的一点力气走回家。
开门前她仍存有一丝期待,期待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就在门后边,一切都没发生,也不要多么强烈的幸福,仅仅一如往常便够了,可是推开门,里面只有一片寂静。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蒋爸爸出现在李凡的教室门口,在同学们的目光中,蒋爸爸一言不发,他径直走到李凡座位,轻声说:“蒋爸已经给你请假了。”
接着帮李凡把桌上的书一件件装进书包,跨在他的肩上说:“走,咱们回家。”说着,老蒋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
李凡许久没见到微笑了,这一定代表着好消息:“蒋爸爸,是我妈妈回来了吗?”她紧跟着蒋爸爸的步伐,看着蒋爸爸的脸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老蒋犹豫片刻,终是没能让残酷的事实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在李凡眼里,黄珂是全能女超人,她一定回到家等自己了。李凡这样想着,挽着蒋爸爸的胳膊继续走。
可走进单元门口,就有熙熙攘攘的人站在楼道里。
李凡在众人的注视中进到家门,穿过一片哭声,她看到摆在桌上的母亲的遗像。
母亲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黑白相片……
黄珂的离开让老李眩晕了两个月,忙着跑交警队、忙着打官司、忙着处理餐馆的事务,仿佛他没有悲伤的权力,回到家后,时常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发呆。
忙碌了两个多月后,直到老李拿着缴费单冲进病房,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付出的汗水很多。
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李凡见母亲最后一面,就是在医院里,这是只有李凡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她第一次去到医院,见到医生束手无策的样子,听见医院走廊回荡的声音……一切都给她留下了深深的恐惧,她的母亲也终是在那里没有了。
平日里中气十足的嚎叫声在小区里消失了,蒋书威怎么也哄不开心妹妹,即使每天在家吃饭,干妈做李凡平时最爱吃的,李凡也只低着头,偶尔回应几句。
父亲忙着解决全世界的问题,全然顾不上李凡这个女儿,迟到挨批并不光彩,但看着老师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感觉并不好受。
于是李凡学会了听第一遍闹钟就起床,她甚至成了第一个到学校的人。
按时上学,按时吃饭,按时做作业……翻看过好几遍的漫画书逐渐落了尘土,再也没有人奖励她,给她买新的漫画书了。
蒋书威升到了隔壁的中学,放学时间变晚了,便再没有时间去接妹妹。
体育课上李凡在学校操场狠狠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臂下方都破了皮,但同学们纷纷过来询问是否有摔到哪里,她却摇摇头,顶着衣服下破了皮的伤口,自己咬牙忍到放学。
天上正下着大雨,李凡咬咬牙,淋雨跑回家。
老李依旧不在家,李凡想起小时候黄珂是如何处理伤口,她忍着痛走到客厅,翻出医药箱,找到酒精和创可贴,学着妈妈的样子清理疮口,酒精的刺激使她一边委屈地哭着一边贴上创可贴。
正准备入睡的李凡被闪电吓到了,几年难得一见的大暴雨,窗外电闪雷鸣,将房间不停照亮又熄灭,凡凡被剧烈的声响吓得蜷缩在被子里又哭了。
轰鸣的雷声盖过了开门的声音,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原是老李忙着处理的事情,他将家里的钥匙交给老蒋,拜托平日里照顾李凡,窗外的大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蒋书威便说:“凡凡肯定要被吓哭了。”
干爸干妈和蒋书威轻轻走进卧室,见到黑暗里蜷缩在成一团颤抖着的李凡。
老蒋一家人知道老李忙,但当眼前的情形时,五味杂陈的心情让他们首先陷入了沉默。
老蒋只好先打开灯,将被子从李凡脸上轻轻拨开:“凡凡,干爸干妈和哥哥都在,不怕啊。”
有人陪伴,李凡总算放声大哭了起来。
干妈刘倩紧紧抱着李凡,有规律地拍打李凡的背,不住地叹气,直到看着李凡从害怕中渐渐平静,呼吸匀称,进入梦乡。
接着在试图将李凡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放到枕头上时,刘倩看见手臂上几个被蹭开的创口贴,以及创口贴下暴露的伤口,操场的小石子已经嵌入血肉里面无法取出,她将李凡的手臂和膝盖仔细检查个遍,发现摔得真不轻。
“我明白老李不容易,但你看,老李怎么能照顾好这个孩子?”干妈一边小心翼翼帮李凡清理伤口,一边忍不住抱怨,眼睛里泪水也没止住。
“你别这么说,老李这些天够忙够累的了。”老蒋长叹一口气,还是替老李说了句话。
蒋书威始终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妹妹呼吸均匀,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从前的喧闹、好动、乐观开朗全都不见,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听着父母的叹气,他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堵在胸口。
闹钟响起,李凡准时拖着沉重的脑袋去上学,这段时间即使身体不舒服,但她还是像上了发条似的,只是照常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