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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桃园管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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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占鹊巢?她?
楚央不敢置信皱着眉,以为自己听岔了,拢着耳朵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男人长得算不上英俊,顶多是普通长相,一副小身板却留着络腮青胡,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说话时吹鼻子瞪眼,吐沫星子都快喷她脸上了。
“大胆仙侍,我乃是蟠桃园现第四十八任管理员,你霸占蟠桃园,还利用仙桃树为自己牟取利益,若不是星宫司命告诉我,我如今还被蒙在鼓里。”
管理员?她好像在苍呜那里听到这个职称。
楚央记得清楚,她刚来的时候,桃园景象一片凋零,完全看不出有人打理过的迹象。
从哪蹦出来个第四十八任管理员?
看她一脸不相信,留胡男子袖手一挥,拿出一卷金诏契书。
“睁大眼睛看看,这上面可是有天王母神印。”
楚央伸手想拿过来,偏他不让碰,挪移时,视线朝下嫌弃地瞥了一眼道:
“就你这种邋遢仙侍还想拿手碰契书?”
低头看了一眼,长裙上的破洞不知何时破的更大了,半截下摆拖沓在脚边,看起来寒酸又破烂。
楚央面色不改,嘴巴翕动,小声嘀咕着:“破了件衣裳怎么就邋遢了。”
他听力不及某人,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看不清,你拿近点。”
桓更挪了挪手,看起来很是不情愿,警告道:“你可不许碰。”
她懒得浪费口舌,定睛逐字逐行看过去,委任书上大致写着:前蟠桃管理员任期已满,并无意愿继续担任此职,现任命星宫仙侍桓更担任蟠桃园管理员。
落款时间居然是两百年前。
“看到没有,”桓更生怕她看不见,特意用染了桃红的指甲在上面来回比划道:“全权负责桃园一切事务,拥有桃园土地唯一使用权。”
看着在光下泛着赤金的神印,楚央心中仍不服气,叉手问道:“你既然负责管理桃园,那你之前在哪,为何一直没出现?”
早不来晚不来,反而等她种桃换得桃契,请人将桃园焕然一新,重现昔日盛景,他才蹦出来指责她占了地盘。换谁都要心疑,他是不是存心等着这一天,好将她辛勤付出的成果占为己有。
桓更抬手摸了摸胡子,眼神闪躲了一晃,肉眼可见变得心虚。
“星宫主司命请我去星宫帮忙,我作为他曾经的仙侍不可能不去。”
“哦,那想来应该挺棘手,不然仙君不会一去就是一百多年。”
“你怎么知……”桓更瞪眼瞧着她,见她勾唇冷笑,知她是在诈他,胡子都气支棱了:“你一个仙侍胆敢过问神仙的事情,看来是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长教训。”
他张牙舞爪的看起来气势汹汹,楚央却只觉得他在虚张声势,淡定问道:“仙君想怎么样?”
“哼……自然是告诉天王母你擅自使用桃园一事,让她罚你去风息谷思过百年。”
“星宫独立于空中仙洲,仙君久居其中,怕是没有下来过,消息才会如此闭塞。”
她盯着桓更眼眸,悠声道:“早在数月前的广仙会上,我就以鹿鸣原的名义向天王母呈上仙桃贺礼,此事不仅她知晓,在场所有神仙都知道。上月月底,我邀请了一众神仙来蟠桃园做客,放眼整个仙界,无人不知我使用桃园。”
桃园荒废许久,神仙们巴不得有人当冤大头,收拾烂摊子。
桓更之所以放着桃园管理员不做,跑到星宫帮所谓之忙,估计就是不想做那个冤大头,溜之大吉了。
整齐的眉毛上挑,络腮青胡随笑声抖动,桓更拿着手中契书扬了扬,道:“知晓那又如何,只要我任期一日未满,就还是桃园的管理者,依据天条,我有权命你归还桃园。”
“……”
他一脸欠揍模样,楚央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天条冗长,当初为了仙审她虽背了几条,左不过只是冰山一角,当下一条也用不到。
见她不为所动,桓更又接着道:“看在你照料桃树的份上,我本不想与你计较,不过你霸占地方还不知悔改,甚至出言顶撞……”
“不如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归还桃园,从此不可再踏入桃园半步;二是将你从桃园所得的契书宝物全数归还与我,留在桃园继续种桃。”
归还给他……那些东西是她靠自己得来的,还来归还一说。
心中阴云密布,楚央想了一会儿抬头问道:“我给你契书和宝物,之后再获得宝契,是不是也是归你?”
“当然归我。”
他算盘打的倒是挺响,偏她最讨厌不劳而获的人。
“我两个都不接受。”
“你……”还没等桓更驳斥,她摇首坚决,眼神定定地望着园中团簇盛开的桃树,提高了音量:“无关宝契,这里每一棵仙桃树都是我昼夜以持,精心照料,绝对不可能拱手让给你。”
桓更咬牙恼怒道:“你就不怕我以此契书面见天王母,罚你入谷受风刑煎熬?”
“我胆小,自是怕的。”楚央回过头,面容并无半毫惧色:“不过,我相信天王母会给出合理公正的判决。”
习习晨风吹过,鬓发上的蝴蝶随轻波舞动。
“哼……这可是你自找的,到时候可别哭着鼻涕来找我,邋遢鬼。”
他转身进到桃园中,大门重新落了封锢,广袖轻扇,落首时,连墙围都加上了封锢。
楚央默默将破烂裙摆撕下来,拿在手中蹂躏成一团。
他脸都不刮,还好意思说别人邋遢。
桃园她是进不去了,可她的桃契还要按时履行,思来想去,她认识的人中,熟知天条的也就只有白州和土地神了。
可偏偏这两人都不在仙界。
白州前日就随鹿神去了鹿洲岛修炼,怕是要到下月才能回来。
至于他……连去向都不知道,更是指望不上。
*
妖界山川连绵数千里,不乏尖峰穿云,立地而顶天。
山息穿过隙巇,不时发出呜咽幽响,风中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拂过潺潺水面,挟土腥钻进晦暗洞穴,绕过滴蚀而形的倒挂锥岩,一头扎进沉闷的苍白落瀑。
或因风触碰,百丈银丝如林中惊鸟,奔散而升空。
寒光四起,白羽光芒无瑕,倏尔消失在瀑布前,只留片羽停留空中,被继而澎湃的银蛟拍落岩石,遂滑落寒溪水,逐流而上,重获天光。
瀑布之后,空谷幽寂,随处可见的晶体上萤光盘绕,流光照影,昏暗石壁上人影掠过。
浅水漫过低洼,如朔月环拥简居,行过锦簇翠丛,明亮仙光下木门紧闭,来人冷笑一声,破门而入时,仙灯碎如尘埃飘落。
动静惊扰了屋内静卧之人,女人虚浮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松弛眉眼瞬间颤巍相撞,开口如游鱼呢喃,只看见嘴巴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口型,应该是在念他名字。
眉间妖冶红光淡淡,凌于笑着坐在她身侧,冰冷的指尖无声划过消瘦脸庞,倾身时,泛白掌节跌宕起伏,一如她眸眼陡然惊慌。
“桃花仙子会想到……自己有天会被圈养的狗反咬吗?”
脖颈被人按住,芝柔瞳孔瞬缩,手上添了仙力,猛地向他脸上甩去。
迅疾的动作落在凌于眼中被放慢了数倍,不等巴掌落下,一道光亮挡在面前将人手弹开。
粉白胳膊重新落回身侧,又因遭了反弹隐隐作痛,芝柔瞪着他,无力地喘息道:“凌于……你再敢……”
她话未能说完,只看见面前少年笑得愈发深浓,握着脖颈的手指来回摩挲,猝不及防的一声短促闷响,桃花折断手中。
凌于饶有趣味地俯身打量,惊恐的瞳孔中倒映着他专注面容,短暂黯淡后,由内而外显露的光环如湖面涟漪在她眼中荡开。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本来安静的身躯瞬间如浪潮掀岸,挣扎着苏醒过来。
修长指节轻叩在臂湾,凌于起身抱着手,神情若有所思。
如他料想般的那样,她和魔主一样都是不死之身。与之不同的是随着每次复苏,她的仙力也会削弱。
真不愧是妖,成了仙对保命的执念还依旧强烈,竟修炼了这种耗力费神的秘法。
难怪她会不满足小妖之力,转而觊觎鼠神上千年的仙力。
意识重归,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芝柔望着他,恍惚又回到了审判之日。
凤羽落在妖界川河,凌于站在河边望着水中倒映的白影,不知在想什么。
受了半遭神罚,她无力支撑身躯,落座在崎岖不平的卵石地,望着他身后缓缓收起的羽翼,眼中闪过一丝惊羡。
他一个半妖,居然继承了妖主白凤之力。
如今他的力量怕是早已在她之上,若他知道真相……
恍惚间,凌于已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问道:“仙子没有事情问我吗?”
“你既能来救我,那些问题便微不足道。”
闻声,他笑得阴森。
“救你?”
他蹲身将人擒住,“仙子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天界刑罚过于轻松,配不上仙子的处心积虑。”
她警觉不对,想要逃跑时,却被他传送到空洞中。
扶昭不知何时出鞘,剑气划破幽光,温血溅在凌于眼睫,随着滴蚀水流,一同落在鲜红晶石上。
他随手一抹,眼尾像是涂了胭脂般妖冶夺目。
身影摇摇晃晃,如落花跌落浅水,惊起高低不一的水花。
“仙子没有事情问我,我倒是想问问仙子。”
水中浮光流转,芝柔尝试传送,却被他轻易踩住了手,红光如蛇缠绕,倏尔钻进了皮下,将周身仙力堵在一处,挤压的她无法呼吸。
“你明明是桃花变得,怎会如此蛇蝎心肠?”
审判前,有神君带着桃花仙记忆找到他。
“天王母托我带言,过往之事,仙界虽有过错却不是主要,但你杀害罪仙,助纣为虐,看在蘅姜面上,仙界此番不会为难你,另外,你有权知道妖主身死的真相。”
十训戒冷光逼人,脑中画面不断闪过,凌于看着被剖去妖丹的妖主随风而逝,乌云密布的眉眼渐渐宕升风暴。
想到此处,他蹲下身,言语间气势压迫。
“我父亲的妖丹,你拿去做什么了?”
“什么妖丹……”
她目光躲闪,还想狡辩,却被他握住渗血的喉咙,咬牙狠道:“我已经看过你的记忆,事到如今,你别想再瞒我。”
桃花仙怔而扬唇,笑声凄厉,“还是被你知道了……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就该把你也杀了,以绝后患。”
“呵。”见她承认,凌于眉宇间落了悲凉,沾了血的掌心捧起惨白面容道:“你舍得杀我吗?杀了我,就没人为你斩杀妖魔,为你传输仙力,你不知要等多久才能从桃花精修炼成仙。”
湿漉脸上血水交汇,顺着掌边滑落,顷刻间,温热涌出眼湾,一两滴砸在他手背。
“我父母何曾亏待过你……你却害得他们离我远去,更可笑的是……我居然将凶手当作恩人,死心塌地的跟着。”
纵使芝柔对他只有利用心思,当下听到他悲恸之言,心中也晃而升出一丝愧疚。
但她不悔。
她走出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此后数月,她被囚在方寸之谷终日不见天日,唯有两盏仙灯和缥缈萤虫作伴。
与之相随的,还有至死不休的折磨。
“凌于……”芝柔躺在榻上,喃喃道:“你把我仙力拿走吧……”
“我说了,仙子是我重要之人,哪能轻易让仙子离我……”
额间一烫,印记忽现白光,凌于皱眉消失在原地。
桃花落下丝蕊,又是一晌愁叹。
断崖边上,衾阳深吸一口气,闭眼跳了下去。
还没体会到记忆深处的失重感觉,一阵山风呼啸,身子平稳落在白羽怀中。
“你又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咬牙切齿,她睁开双眼,看着面前连嘴角都在生气的少年妖主,抱手扭头道:“如你所见,我在跳崖。”
“为何。”
“不为何,就是想试试从这里跳下去,能不能回地狱。”
余光看见他轻勾唇角,衾阳有了不好预感。
“好啊,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