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烧锅炉所以种桃去》酉十六良

45、蘅姜仙子

　　听到遆庥说要问她事情，茗仙忍不住哼笑讥讽：“天上地下，三界中竟还有土地神不知道的事情。”

　　“有些细节需要向你求证。”

　　“求？”她瞥了眼身后的结界，“我还以为又回到水牢审讯了呢。”

　　水牢？审讯？
　　这个茗仙到底是什么来头。

　　楚央听得云里雾里，从话里行间，倒是能猜出这两人以前认识，好像还是恩怨的那种。

　　“你有事快问吧，我是偷溜出来的，陪不了土地神闲叙太长。”

　　遆庥直接了当地问：“蘅姜仙子当年入魔殿是主动来的，还是被抓来的。事情的起因转折结果，我想你能详细告诉我。”

　　茗仙警惕的抬起眼眸，复杂又狐疑的盯着遆庥左右打量，“你问这个作何？”

　　“茗仙不必多虑，我问，你只管回答便是。”

　　多么冷漠的话，多么无情的语气，楚央心中默默流泪，要是回去被关水牢，他就该这样审问她了。

　　茗仙垂头思索，不经意扶袖时，楚央看见她的手腕上也有个符号。

　　她偷偷掀起袖子看了一眼自己，茗仙腕间的图案与她的不同，她的边角更加凌厉，而茗仙的蜿蜒曲折，没有一处锐角。

　　“她当年，是被抓去魔殿的。”
　　茗仙说这句话时，紧绷的身子也松了下来，像是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宣之于口，总算如释重负一身轻松。

　　蘅姜仙子，蘅姜是她的名字，而她原来在仙界主要负责与魔界沟通往来，这个职位又叫做委议，不过被叫的最多的，还是“仙界使者”这个称呼。

　　只是如今，仙界对她避口不谈。
　　只因她身为仙子，却顿悟了魔界之火，修的了魔力。

　　仙界有关她的传闻不下数十版本，其中真假半参，楚央本以为无从考究，却没想到，会在魔界听到了当年真相。

　　“消息传开后，天王母虽没有对她惩戒，但她成了仙界众矢之的，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排挤。于是，她离开仙界，打算云游三界。”

　　蘅姜未曾想到，自己刚在人界待了不久，就被魔族的人找上门来。

　　他们拿人命要挟，她心中万般不愿，却输给了不愿破坏他人命数上。
　　蘅姜跟着他们来了魔界，本想见机行事，却被弄晕绑上捆仙锁链，送到了魔主面前。

　　“魔主残暴嗜血，贪婪好色，蘅姜她……她被……”茗仙止了声音，楚央见她咬着唇满目愤恨，不禁蹙眉。

　　她见过魔族看待仙人的嘴脸，心中阴霾未消，听茗仙说不下去，便已猜到在蘅姜仙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仙子……你若伤心，就莫要提及了。”
　　楚央忍不住开口，身前的人微微侧首，像是在用余光看她。

　　茗仙抬头瞧着她，又深深哀道：“我当时认为仙子的尊严比她的名誉更重要，无论神君如何审问，我始终没有开口，现在看来，我真的错了。”

　　她若早点告诉仙界，便不会发生之后的惨剧了。

　　蘅姜被关在特地为她准备的困笼中，屋内外卫兵轮流看守，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从这里逃脱。

　　困笼限制了她使用仙力，却没有限制她使用魔力。蘅姜开始没日没夜地将灵力转化为魔力，甚至散了仙力，化为灵力修魔。

　　她的行为举止在诸多眼睛之下，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有一日，她正在偷摸修炼时，不慎被魔主抓来的另一位女子看见。
　　她央求对方不要说出去，而那位女子是只兔妖，胆小怕事，嘴上答应，背后却将事情告诉了魔主身边的护魔。

　　护魔将此事告知魔主，魔主大怒，当即命令将蘅姜杀了。

　　魔族的杀令，从来不是一刀就能完成的。他们将蘅姜带到无色之魔那里，强行抽取了她的仙力，又将人扔在了死魔堆里，让众魔追赶啃噬她的肉身。

　　白天受刑，晚上受辱，蘅姜的心道，不堪其重，终是被折毁在魔族手里。

　　“就在这时，新任妖界之主前来拜访魔主，魔主向他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也就是蘅姜。”

　　蘅姜虽无半点仙力，但其样貌神情吸引了妖主注意。她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心生利用想法。
　　妖主在魔界待了多久，心就在蘅姜那待了多久。等到要返回妖界的那一天，他偷梁换柱，用兔妖的命将蘅姜救了出来。

　　魔主知道后大怒，命人追赶妖族队伍，但为时已晚。妖主已过临界河，临界河由洛神和水妖施法，保护妖界不受无端侵扰，没有妖令难以渡河。
　　护魔眼看着蘅姜坐在妖主身旁，隔着绿水河畔回眸一笑，却只能悻悻回去。

　　“后来呢？蘅姜仙子和妖主怎么样了？”
　　见茗仙停下不讲了，楚央好奇追问着。
　　遆庥侧头盯着她，她听得入迷，自顾自的变出了把圆凳坐在他的身侧。

　　“后来的事情，就是我告诉土地神的那样。”

　　茗仙看着遆庥，将话头抛到他身上。
　　楚央立马转身望着他，急切问道：“后来呢？”

　　“魔主借机攻打妖界，蘅姜仙子死在那场战事中。”

　　他语气平淡，毫无情绪，像极了楚央背书。

　　楚央不满道：“我要听的是蘅姜仙子和妖主的感情线，不是大结局，你重新讲。”

　　遆庥嘴角无奈扬起，盯着她的眼睛道：“我讲不好故事。”

　　“你都没有讲过，怎么知道自己讲不好。”
　　“嗯……直觉。”

　　“什么直觉啊，我看你就是不想讲……”楚央鼓着脸转过去时，却看见茗仙正笑着打量她，她捧着脸道：“仙子，还是你来讲吧，神君他不会。”

　　茗仙学着她的样子，单手撑着脑袋感叹道：“哎呀，真是时过境迁，仙侍什么时候可以和神君走的那么近了？仙界现在也学妖界崇尚自由婚姻了？”

　　遆庥听她说笑，沉着脸让她莫要胡说，余光却偷偷去看她的反应。

　　她好像没什么反应。

　　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却不知在他收回目光时，楚央的眼睛也偏向他的方向，迅速看了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才松下心来。

　　两人你来我往，自以为无人发觉的偷看，全被对面坐着的茗仙看在眼中。
　　她垂眸时嘴角苦涩，嘴角明明有弧度，却全然没了笑。

　　若是早点告诉他……她也不必怀着对仙界的恨意死去。

　　蘅姜跟着妖主到了妖界后，没多久，两人就成了婚。众妖对此事颇有微词，但妖主心意坚定，不为所动，两人婚后虽不盛新婚燕尔，却也是相伴平常。

　　蘅姜因心道不再，修炼魔力时经常失控。一次走火入魔后，差点失手杀了妖主。也是因为这次意外，蘅姜被查出有了身孕，妖主想借机让她放弃修魔，但是蘅姜嘴上答应，私下依旧修炼魔力。

　　“她执拗，妖主又如何不知，每次蘅姜修炼，他都在暗处看着，生怕她遭遇不测。也好在有他看着，不然蘅姜和孩子早已命丧黄泉。”

　　蘅姜修炼时再次走火入魔，魔界之火在体内肆意乱窜，动了胎气导致早产。
　　她全身被爬满火痕，体温滚烫，没有一个妖怪敢靠近。妖主便放话谁能助她生产，便赐妖界至宝之一——通仙榍。

　　通仙榍是仙界赠予妖界的凭证，只要拥有它，便可一步登仙，省去千年修炼时间。
　　在此物的诱惑下，有一位妖怪站了出来，那便是日后的桃花仙。

　　所幸，孩子平安诞生，蘅姜平息了魔界火，不仅安然无恙，反而还过了魔修大关。

　　孩子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魔界之火淬炼，生下来就会魔力运转，又因继承了妖主的大妖血脉，还能像妖族一样修炼结丹。
　　妖主很是宠爱这个孩子，因为他的长相随了他的母亲蘅姜。
　　然而蘅姜自从生下他后，郁郁寡欢，终日被心魔所困，三番两次想要杀了自己的孩子。

　　不知是谁先开始造谣，有谣言称孩子生父是魔主，蘅姜憎恨魔主才想要杀他。
　　妖主虽将惹是生非的妖怪抓起来略施小惩，但挡不住众口悠悠，谣言很快在妖界传开。

　　妖主见蘅姜痛苦，借故闭关修炼，实则带着她和孩子去了北海之岛休养。

　　“妖界的日子比魔族要快，转眼就是五年过去，若不是魔族进犯，他们兴许会在那座岛上待上数十年。”

　　“天杀的魔族——”楚央气得直捶腿，如果有能力，她恨不得现在就把魔族夷为平地。

　　遆庥问她：“你现在还想为魔族研究魔灵蟠桃吗。”

　　楚央眨眨眼：“这是两码事，答应的事情就必须做到，无关族界。”

　　遆庥恬淡的目光拂过讶异，嘴唇翕动，也没有再执着劝说。

　　他的确没有看错人。

　　茗仙显然被往事勾起悲伤情绪，她眉头颦蹙，望着石桌上的暗色纹理，继续道：“妖主不在的时日里，妖界本就内乱，魔族来势汹汹，很快妖界之地到处是妖怪尸首。即便妖主很快平息内乱，但妖界损失惨重仍不敌魔族。”

　　蘅姜想要向天界求助，便找到桃花仙，请求桃花仙劝说天王母出手相助。

　　然而她非但没有等来援助，天界反而派人将偶然路过妖界，决定留下帮忙的茗仙抓回去了。

　　蘅姜没有想到仙界如此绝情，又悲又恨，眼见着无数小妖被魔族捏爆了妖丹，她的心魔再次被挑起。

　　以魔界之火去对付魔族，她的魔力足以压制绝大多数的魔物。当她听说妖主与魔主正与绿水河畔厮杀，急匆匆赶到时，妖主的妖丹已经在魔主手中攥着。

　　蘅姜面不改色，心中却害怕，她借口让魔主亲手杀了她，脚下却不断靠近，试图夺回妖丹。

　　魔主早就看出她的心思，他也不打算杀了妖主，而是想让他亲眼看着蘅姜被他折磨，生不如死的样子。

　　越靠近魔主，蘅姜心魔愈加猖狂，她夺走妖丹，却也被心魔夺了清醒。
　　两人浑身爬满魔火，一开始蘅姜还能占据上风，但随着时间，她的魔火逐渐被压制，最终不敌魔主，被他打成重伤，好在妖主及时醒来，救下了她。

　　“妖主他真的不是妖神吗？他听起来比天上的神仙还要好。”
　　遆庥：“……”
　　楚央察觉到他的目光，捂着嘴巴抱歉道：“比某些神仙……不，比一小部分神仙要好。”

　　遆庥淡淡笑着，望着她激动眉眼，低声道：“你又忘了，不可妄议神仙。”

　　在天上的时候不可以，在魔界也不可以？
　　楚央不服道：“为什么”
　　“会被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有指名道姓，他哪里知道我在说谁。”

　　遆庥失笑：“会被扣功德。”

　　“……罪过罪过，神仙在上，请不要计较。”
　　她立马趴在桌子上磕了三个头，手还垫在脑门下面，单纯走个形式，不走心。

　　遆庥正笑着，抬眼却看道茗仙在盯着自己，嘴角的笑意缓缓消失无踪。

　　“土地神的变化真是大，上了岁数也爱笑了。”

　　他何尝听不出她在打趣，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道：“你方才所说与之前在水牢所说略有不同，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自然这个是真，那个只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情节，蘅姜为救妖主而死，多么伟大感人啊，你们仙界就爱听这样的故事。”

　　“啊？”楚央举着手提问道：“那蘅姜仙子究竟怎么死的？难道说她是假死骗过仙界？”

　　假死骗过仙界……也就她才能想出这样的鬼点子。

　　遆庥心声刚落，俊雅沉稳的脸上瞬间布满凝云。
　　她说的，的确有可能。

　　蘅姜虽被夺去了仙力，毁去仙道，但她的名字依旧在仙灵树上挂着，如若身死，仙元总该回归仙界，可她的仙元却至今不知去向

　　“怪就怪在这里，我当时被天界关在水牢，很多事情都是我之后得知的。蘅姜身受重伤，被妖主带回去治疗，本应该好转才对，可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蘅姜突然身亡，身上的魔力被抽取而空，像是从来都没有过。”

　　能够夺取他人力量，除了魔族还能有谁。

　　可是能够瞒天过海，在妖主的眼皮底下接近蘅姜，趁其不备夺取魔力，那会是多大本事的魔物。

　　等等，楚央想到了什么，浑身点满鸡皮疙瘩。
　　她抱着自己胳膊，忐忑不安问道：“能接近蘅姜又会魔族手段……该不会是……天生就会魔力运转……”

　　“是她的孩子。”遆庥转过头沉声问道：“既有妖力又能修魔，若他还继承母亲仙元修了仙力，你不觉得这些和一个人很像吗？”

　　眼眸有光闪动，楚央望着他，尽管脑子里已经蹦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她却始终张不开口。

　　那个夺走鼠神仙力，知道魔族大门在哪，将她诓骗至此的仙侍，好像也有着同样复杂的力量。

　　凌于……是蘅姜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