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人怎么还不死》刀客轻

16、想象 他忽然觉得

　　姜余酲不是在刻意放任自己想象。

　　按历法已进入十二月，虽然冥界的时间走向与人界有错位，但气候大体上一致。姜余酲却不觉得冷，这座城市深入内部的“机关”里，正源源不断地提供热量。此时此刻，也许地热供热更为集中的几处公园、广场会挤满更多人，好在这里并不会。在这河边，呼啸的风还是很冷，刚好让他不至于像只贪睡的猫一样闭眼就睡着。

　　他有时叫它奈河，有时叫它忘川河。都一样，他几乎不会意识到这种细节，自己竟然会对同一个事物有两个不同的叫法。于是觉得新奇，赶忙在脑海里捋捋还有没有相同案例。过了会儿又觉得无趣，因为那不过是个名字。他自己是“姜余酲”，是“小姜”，是“姜哥”……一条河拥有几个名字又有什么特别呢？

　　也许许多年前的古人中，会有人只知奈河、不知忘川，也有人但闻忘川，不知其也为奈河。对活着的人来说，那是奇谭，纠不纠结都没意义。对死了的人来说，知道了又如何？浮生都是一瞬，抛头去又是一场空。今天他真正坐在这条河边，同时和两种人打交道。他忽然觉得河道是那么地宽，好像流淌了上千年的河水。岸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谁又能看得真切。

　　不知道是谁给这条河取了名字，他又抱着怎样的想法？就像他从没理解过自己的名字，“余酲”，仅从含义上看，难道不奇怪吗？从小到大，他听过好多次评价，很多人都说他的名字不像个名字，与之相比，妹妹的名字倒是正常许多。他自己对这些话都当做耳旁风。他不讨厌自己的名字，也谈不上多喜欢。就是习惯了。自己习惯了，别人也习惯了。一条河能有几个名字，一样全看人们怎么习惯。

　　游离的思路重新聚拢，他发现自己盯着路边的一只虫子看了半天，看着它在路灯下绕来绕去，时而蹦跶一下，很快隐入黑暗中，再也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好笑，回过神来，自己又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难道哲学就是在这吃饱喝足，半梦半醒的时候才更为活跃吗？

　　似乎等得有些枯燥乏味，姜余酲都打算回家了，才等来了“解忧”的回复。在那之前，他先收到了上月的缴费清单。上面详细列出了上个月家庭灵质使用情况，不过这并不是承担的费用，下面杂七杂八的才是。

　　他盯着那个数字，比对着房租、云储存费和全息数据费，想着再过几天能发的工资。突然觉得世界充满恶意，尤其是眼前这串丑陋的数字。

　　“很好看。”

　　消息就是那个时候等来的，姜余酲不禁皱眉，有人来和他的心情唱反调。大概是“解忧”看了那张他随手拍的“回礼”，发表的评价。

　　光看着那三个字，姜余酲一时不知道可以回复什么。不过对方随即来问是什么地方，知道是夜市后，又猜到他是来对付晚饭的，问他吃了什么。姜余酲一一回答，答完发现，自己居然跟着对方的问题，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和但为君同部门的同学和他聊过这件事。但为君虽然不是个话匣子，但在一段对话中，他总有让人情不自禁跟着说下去的魔力。那个部门的同学说着很激动，说但为君是他见过最好的部长。

　　至于他自己和但为君，可以说讲过很多话，但过去多年，大部分没营养的话都已经消失在脑海中，能记得的不多。

　　所以你是但为君吗？姜余酲盯着对方的头像，那表情略显俏皮的企鹅，仿佛在回答他“你猜”。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与仅仅只是发现了朋友的社交账号不同的是，这个账号本身就是在一个特殊的平台上，专门与自己聊天、与自己遇见的。姜余酲突然有些害怕，他不敢像往常一样再上划去翻过去的聊天内容。

　　对方再次发来：“你现在还在那吗？”

　　“已经很晚了，记得早点回去。”

　　姜余酲回复：“知道了。”

　　江边的风不知何时变得冷了一点，仿佛也在催着他回家。他再次抬头，远处仍然热闹，不过巨大的荧幕和人造光照亮的不再是人，而是高楼。

　　*

　　但为君是这样一个人。

　　作为男生，他有着男生中少有的洞察力与体贴。在团队中，他能精准地察觉到谁难以融入，或是谁被边缘化。他能用自己独特的方法，将大家聚拢，让每一个人在团队中都不再透明。在朋友之间，他又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几不可见的细节，比如语气、微表情，从而判断任何潜台词、内心情绪。但他又能很好地把握分寸，不会上赶着要担起改变任何人心情的责任，他知道所有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

　　是什么赋予了他这样的能力呢？是性格使然？亦或是良好的家风家教引导？

　　姜余酲一直不知道，在他这里的“但为君”有点被“神化”了。但那只是夸张的说法，姜余酲只是每每提到但为君，都会想到他优秀的点，他让人羡慕的样子，连同自己对他的看法也带上了刻板印象。但身处同一个宿舍，他又知道但为君最真实的样子，朋友之间的小打小闹，乃至抢零食，在他身上是典型行为。他也不是事事都擅长，也不是做什么都有谱。可是作为同龄人，他总觉得但为君比自己更有能力，更像一个前辈。

　　他知道但为君是家里的长子，和自己一样，但具体有弟弟还是妹妹，就不太清楚。所以，也许是这样的情况：有一天醒来，突然发觉哥哥和弟弟妹妹仿佛不再是同辈，而成了“长辈”和“晚辈”，看向弟弟妹妹时，过去那些攀比、生厌，好像突然间无影无踪。名为“责任”的无形之物一夜之间压在了肩头，从此背着再也没有放下。姜余酲自己也是哥哥，他同样能理解这种感觉。

　　不过同样作为男生，姜余酲是不会只会一味羡慕的，更多时候，他是“不服气”。或许有的时候这种感觉驱动着他有所改变，可惜他最终是一个求稳的人——说难听点叫懒惰。所以慢慢接受了情况，承认别人比自己优秀，或者包含一种“不可能”的想法，觉得自己反正再怎么努力也变不成那样的。

　　是哪一天他不再叫“为君”，而是跟着钱何求一起喊“君哥”呢？又是哪一天他收起了自己的心思，决定一直做朋友就好。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可是现在莫名其妙的网恋，把他拉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不像但为君，他从来没有恋爱经历，也不知道要怎么应对，所以说是网恋测试，其实他们每天聊天完全就是不太熟的朋友的样子，或者单纯就是网上聊天的网友。对于姜余酲来说，这样的局面也好，他可以应对。只能说，还好目前只是测试。

　　不过这也给了他别的想法。“活见鬼”相比普通交友平台，更加拉大了空间距离，所以至少从目前他的使用体验来看，双方能展开的真正交流其实很少，交际也会更“缥缈”一些。简单来说就是不够近，双方还要再拉近一点。

　　看来下周的体验报告又有东西写了。

　　*

　　“考虑把两边的报告合在一起分析吗？确实可以……”

　　“对，”段争把共享界面调回到刚才的文档，“因为测试双方在初期都还不够熟悉，之前得到的反馈基本都是关于平台功能的，而最近的，你看这部分，明显关于真正的交友体验方面的多了起来。”

　　“所以我觉得是时候把两边的报告按照匹配双方组在一起了，这样刚好能结合人界和冥界两边的不同结果。毕竟考虑到两边有部分习惯差异。我刚才也和我们这边的测试组沟通过了，如果你们觉得也合适，现在就可以开始。”

　　“我们这边应该也可以，稍后把文件发我一份吧。”但为君说。

　　结束对话没多久，但为君就收到了文件，是已经整理好的上周的报告，两两绑定。从这些报告中，他们需要分析真正在“交友”过程中排除平台硬件的内容后，还存在的潜在阻碍，比如真实感、沟通局限性、线上线下的转场等。还必须找到可能的改进方向，哪些能靠部分功能初步处理，哪些则更具难度、需要专门研究。这些工作但为君只是经手，毕竟他自己都是测试组的一员；交给专门的测试工程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头疼。

　　文件算不上多，他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账号。点进去一看，正是他和姜余酲的报告。上面标着用户“何以解忧”和“求无痛赚钱教程”的名字。他有内部名单，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和姜余酲匹配到一起。

　　思绪在那一瞬突然断裂，他脑子里倏地涌入了“姜余酲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的想法。也许算是又一个他没说出口的秘密？

　　他顺手打开另一边的社交平台，找到姜余酲的账号。聊天一直没断。算不上日夜相伴，但至少有闲的时候他们都会说两句，不知道姜余酲是不是抱着面对陌生人的心态，他自己倒是乐得做一个陌生人。每天聊天能给小乌龟的水池灌水，现在那个水池已经升级到了第四级。

　　回过神来，他看向报告，姜余酲给出的反馈不少，第一条就是“距离感较强”。

　　这是一个放任他想象的时机。实际上，他只是在发呆。看着姜余酲给出的报告，想象他打下这些字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看来这条反馈得优先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