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筒#》博桓纪

1、第 1 章 #万花

　　#万花筒#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两个人，一黑一
　　白。黑衣的凶相毕露，白衣的笑容可
　　掬，他们拿着脚镣手铐唤我老实过去。
　　我眼前陡然一片黑，像是破抹布在墨里
　　搅了几番，再铺天盖地地蒙住了口鼻。
　　“唔唔…我……还深爱……”
　　一.
　　夜色渐褪天色渐亮，一团团晕黄的光透
　　过窗帘笼着双目。我从床上跳起来，瞪
　　大了眼睛，惊魂未定地呼哧呼哧喘着粗
　　气，睡意全无。
　　幸好只是场梦啊……
　　随后我脚底心突然泛起一阵湿润酥麻，
　　下意识地勾勾拇指，床脚边舔得正欢的
　　小狗摇着尾巴飞扑似的踩到我的脸上。
　　“去去去，快别舔了！”我被它给逗乐
　　了，一把揪住小狗黄黑相间的皮毛拎起
　　来。而小狗还挥着小爪子，像是许久不
　　见还没亲热够似的，卷着舌头直嘶溜。
　　这小土狗是几年前我在学校门口捡回来
　　的，起初瞒着母亲偷偷养在床底下，可
　　这调皮蛋一点也不安分，嗅着饭香立马
　　屁颠屁颠地滚出来了。露馅时我免不了
　　被母亲抽着木条条暴打，可开心的是一
　　顿打骂换了狗的去留。
　　“你怎么越长越丑啊，毛色也太杂了
　　吧。”我一边恶毒地嫌弃它一边抚顺着它
　　的乱毛，从鼻子尖捋到尾巴根，它被摸
　　得舒坦地露出小肚皮，喉咙间里呜呜咽
　　咽的。
　　我嗤笑出声，下手便没了轻重，竟忍不
　　住以手掌摁压它的柔软的肚皮。狗几乎
　　是立刻嚎叫起来，四条短腿朝天花板胡
　　乱蹬着，我转而用指甲轻挠起它的皮
　　毛，这不，马上又舒服地直哼哼了。我
　　心想这狗怎么这么贱呢，还是猫精，贼
　　得很，会生活。
　　最后我不耐烦地拍拍它毛绒的脑袋
　　说:“算了算了，丑就丑吧，我认
　　了。”随后单手一甩，掀了被单，小狗一
　　骨碌滚到地上去，却又跳起来来蹭我的
　　腿。
　　往后很久很久的某一天，我才骤然意识
　　到，自己是被这小家伙爱着的。
　　客厅里乒乒乓乓一阵响。
　　二.
　　我嘴里叼着把牙刷，隐隐看见母亲伛偻
　　的腰背弯在衣物之间，乌黑亮丽的短发
　　仿佛一夜间变得花白了，她收拾得很急
　　促很慌乱。
　　“又要搬家了嘛。”我含糊地说着。而母
　　亲只顾叠着她那堆该死的衣服，又或者
　　说这几天她对我视若无睹，不理不睬。
　　若换做以前，要是我站在边上干瞪眼不
　　干活帮忙，她准得嚷嚷着训了，难保不
　　会揪我耳朵呢。
　　然后她十有八九还会骂骂咧咧地说：“你
　　杵在那干什么？这才住了不到两个月又
　　得搬，你以为我想啊？还不都是因为
　　你！
　　“这学校也隔三差五换来换去的，你啥时
　　候在新学校里能给我安稳些！什么欺
　　凌？人家不欺负别人就来欺负你啊?
　　“我一个女人又要挣钱又要养你这个白眼
　　狼我容易吗我？你出去听听街坊邻居是
　　怎么笑话我的！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
　　女儿！
　　我想我很难理解体会到母亲的不易生
　　活，所以我想这一切真的都是我的错
　　吧。
　　三.
　　那些萦绕在我耳边的回忆被母亲一声闷
　　沉的叹息打断了。母亲蹲在地板上，下
　　垂的手里攥着我的手机。
　　手机屏幕闪闪烁烁，学姐模糊的背影忽
　　明忽暗。
　　我站在屋外，看着母亲收拾妥当了，只
　　拎了一个大包就走出来了。
　　生锈的小门在我眼前缓缓合上，抵挡住
　　了奔来的狗，泯灭了我存在过的痕迹。
　　一路上我跟在母亲身后不敢出声，心不
　　在焉的我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别的事物所
　　吸引了。
　　花店里飘逸而出的清香轻挠着路人们的
　　鼻尖，不起眼的街头乞讨者掐着嗓子不
　　成调地唱起了不知名的歌曲，柔软的阳
　　光被剪成了零碎的纸片洒落在熙熙攘攘
　　的人群中。
　　路口红灯在不停地来回闪烁，汽车喷着
　　尾气蓄势待发，我站在马路这头，抬头
　　时中意的学姐竟然就在对头，不但在朝
　　我笑，她还挥手了呢。若不是此刻红灯
　　刺眼车鸣急促，我差点儿就要飞奔过去
　　了。
　　我一下子开朗起来，几乎究完全全忽视
　　了身旁阴郁的、负重的母亲，以及她所
　　感染给我的负面情绪。我一消愁容，欣
　　喜地挥舞起了手臂，幸好没有甩到任何
　　一位路人啊。
　　我满脑子想着多好呀，她还愿意对我笑
　　的，她也没有因为我不成章的、唐突的
　　告白而厌恶我。
　　绿灯彼时恰好亮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
　　人从我身后跑出。经过我身侧时，只那
　　么一瞬，我被他庞大的影子深深地盖住
　　了，无处可逃。
　　我张开的双臂始终没能拥住学姐，在空
　　中狠狠垂下。我呆愣地看着那个男人三
　　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学姐身边，亲昵地
　　揽住学姐的腰身。学姐自然地仰头与他
　　笑，与他亲吻，眼角携着泪花。
　　我知道这个男人，他追求了学姐很久，
　　学姐明确地拒绝了他，曾经甚至和我抱
　　怨过他的死缠烂打。而今，我想，可能
　　是因为他比我更加坚定不移的忠心感动
　　了学姐吧。
　　我蓦地头痛欲裂，蹲下身去，母亲早已
　　迈着步子走了。我隐约忆起，忆起学姐
　　面对我的告白时的面频通红，隔天却当
　　众破口大骂，赤裸裸地揭开我丑陋的内
　　心，引发了我今后学校生活中接二连三
　　地被人羞辱践踏。
　　当下眼眶干涩，却无泪流。
　　我永远无法得知那个男人是如何以学姐
　　的日记相要挟。
　　四.
　　我愣愣地站在马路中央，车辆来往，呼
　　啸而过，冷眼以对。我环顾四面八方，
　　高楼重叠空气浑浊，过路行人手下嗒嗒
　　敲击手机键盘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放
　　大。我的双肩害怕地直发抖，怎么……
　　怎无我容身之处！
　　我妄图在虚幻的世界里寻求并依赖美
　　好，可我好像注定是个失败者。
　　“你寻短见是对你身边的人不负责，你丝
　　毫不考虑他们的痛苦，你就是个自私
　　鬼。
　　“世界上比你苦的人多了去了！你凭啥叫
　　疼？活着就该知足，懂吗?
　　“别口口声声说要死，有本事就去死啊！
　　你这个玻璃心的垃圾！
　　我身心俱疲，两眼茫茫，望不见路。
　　这世界已然成了一个万花筒，而我想不
　　管不顾地葬身其中，繁花绿叶争先恐后
　　地簇拥上来，直到将我淹没。
　　娇艳欲滴的鲜花落在光亮的前额上，缀
　　在崭新的服饰上，生在炽热卑微的心
　　中。旁人自私地转动着这柄陈旧的万花
　　简，我淌在里头，随着五颜六色的碎片
　　哗啦哗啦地翻涌着，四肢百骸了无知
　　觉。
　　直至转出一个漏洞百出的丑陋图案，这
　　双双作恶的手才肯罢休，然后他们会夸
　　张地大喊：“哎呀！太难看了太难看
　　了！
　　而身下的枯藤顺着我的发颤的脊背一路
　　攀上，像一把把阴恻恻的利刃直逼咽
　　喉。
　　他们高举手臂，挥舞双掌，嘴巴大张快
　　合，可能是想拯救这个可怜的孩子，也
　　可能是在欢呼有了新的饭后话题吧。
　　猎猎风声灌进了我的耳朵，正如路人所
　　说的地球少了你也一样转动，并非世界
　　需要你。它阴冷无情地撕碎我对生活的
　　热爱。
　　我蓦地想起早在一年前我已被你杀死。
　　暴力，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