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溺之交》元长知

1、相亲

　　冬日的上海，空气中弥漫着寒风的肃杀，但街上的行人依旧匆忙，依旧拥挤，这是属于这座城市独特的魔力。

　　雪花夹杂着雨滴，还没落地就散成一摊水渍，带着雾蒙蒙的幕帘，折射着街头的车水马龙和一栋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梧桐树下，装修古朴的咖啡店前，迎宾送往的铃铛脆生生的发出响动，咖啡的香甜混合着细雨，稀释出冬日并不富足的暖意。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几，黑色的大衣裹到膝盖往上，修长的腿藏在工装裤下，塞进黑色的马丁靴，笔直的版型和短短的几乎没有鬓角的头发透着型男的冷酷和成熟男人的严肃。

　　唯一一点跳脱可能就是从大衣领子里露出来的小熊图案的卫衣帽子，由于低头时实在太过扎眼，服务员不禁多看了几眼。
　　“欢迎光临，先生，就您一位吗？”

　　男人抖落伞上和衣服上的一层薄雨，道：“不是，约了人。”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亮中带着几分贵气，像英文电影里的小王子，连长相也很干净爽朗，颜值即正义，声音也一样，于是服务员小姐姐向他投递了多几分的善意。

　　只见他在门口张望了一番，又低头拿出手机对比，最后站到了一桌只坐着一位女士的桌前，询问了几句，便坐了下来，抬起手示意点餐。

　　刚刚在门口招待他，并保持几步的距离跟随的小姐姐主动递上握在手里很久的菜单，洗耳恭听。

　　“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同桌的那位女士明显有点惊讶，挑了挑眉：“很少见男生会喝卡布奇诺。”
　　服务员小姐姐在内心里表示认同，并瞄了一眼那位女士面前的焦糖玛奇朵——一款自她在这里工作开始就只见过女孩子点的咖啡，而自家店里的这款，她自认为有点过于甜腻，敢点的都是重度噬糖爱好者。

　　“少见”的男士腼腆的笑了笑，局促的手指在膝盖上磨了一下：“确实，不过我偏爱甜一点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怕嗓子太黏，我甚至可以点和你一样的。”

　　空气中都弥漫着客气和陌生，服务员小姐姐转身的那一刻就下了判断：相亲局。
　　又遗憾的转身瞟了一眼：排除那件小熊图案的卫衣不看，这么正常的男人也能剩下，到了来相亲的地步？她怎么没遇到过这种品质的相亲男。

　　相亲对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男人脱掉大衣的时候，刻意忽略了那“可爱”的装饰。
　　两相尴尬的对坐了一阵，女生抿了一口甜甜的咖啡，率先打开了话头：“听我妈妈说，你在上海创业，是大老板，当老板也要保护嗓子吗？”

　　“嗷，你不清楚是吧，那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韩景轩，28岁，本科，目前是一名配音演员，前几年出于自主性的考虑，和一个朋友一起开了一家配音工作室，这几年行业在发展，我们的工作室也在发展阶段，所以我不算老板更不算大老板，我母亲大概会对我的情况有所美化，但是我实际上并不……”

　　他摊了摊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后面的话没说也知道——情况显而易见，没有哪个正经老板会穿的像个还在念书的学生。
　　正巧咖啡好了递到他手里，他对服务员小姐姐说了声，“谢谢。”

　　“太谦虚了。”他的相亲对象说，“那我也介绍一下自己吧，你已经知道了我叫许糯，现年26，硕士毕业，目前在一家五百强企业做财务助理，我个人还算满意，所以不打算回老家了，就想找一个打算留在上海的同乡，这样相互也能有个照应，你呢，对相亲对象我，有什么要求吗？”

　　韩景轩双手交握，坐的笔挺，活脱脱面试者的模样，想了又想：“没有诶，我可能比较看眼缘。”

　　许糯暂停住了，随即又哈哈一笑：“难怪能做演员吼。”
　　很冷的谐音梗，但韩景轩还是很配合的演出被逗笑。

　　“不过我挺好奇的。”许糯的性格如她穿着一般落落大方，也可能对面这个寡言的男人充斥着的温和礼貌让她很舒服，使人会忽略一些疏离的气氛，她歪歪头，如小女生一般的发问：“配音演员我不太了解，就是给电视剧配音吗。”

　　她的切入点很好，一谈到专业，韩景轩沉默的性格就会变得过度活泼，绷紧的后背展开许多，是松弛又认真的状态：“其实电视剧配音只是我们工作中很小的一部分，很多时候如果现场收音好，演员有档期，是用不到配音的，我们如果等着电视剧吃饭早就饿死了。”

　　说到这儿，韩景轩想到了一些事情，不禁无奈的一笑：“所以我们的主业其实是动漫，有声书，广播剧，以及译制片。”
　　“意制……”
　　“就是外国片的中文版配音。”
　　“奥奥。”许糯了然的点头，“翻译的译。”

　　其实聊到这里，韩景轩已经明白这女孩是一点配音的东西都不了解，别说二次元广播剧了，可能连译制片都不看的类型。

　　他关于专业上的东西猛然一沉，他妈妈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之前还会介绍一些多少对配音感点兴趣的女孩子，这次连提都没提过他是配音演员的事。

　　桌子下的手指在指尖抠了一下，几分寥落涌上心头，二十八了，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换谁不着急呢。

　　但许糯还在试图寻找两人的共鸣：“那你配过什么啊？”
　　韩景轩随口报了几个他刚刚上映的作品，不出意料的，许糯如果在这条路上寻找话题，显然是要滑铁卢的。
　　即便他说他的代表作品，她也是绝对绝对，没听说过的。
　　于是韩景轩只好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聊了几句生活上的问题，包括爱好和平时的消遣。
　　奈何许糯生活太过“健康”，除了逛街和吃吃喝喝，原来连电视剧都只有十几年前的印象，长大之后很少看了——这对一个老二次元实在是天大的折磨。

　　“诶，你刚刚不是说你是和一个朋友一起开的公司吗，那你那个朋友也是配音演员吗。”
　　——得，又拐回来了。
　　韩景轩只好抬手抿了一口咖啡，点了点头，甜腻穿过喉头，压下了几分分享欲。
　　经验告诉他，当对方不专业时不要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过久，容易把天聊死。

　　“那你朋友配过什么电影或者电视吗？”

　　那可太多了。
　　于飞比他早入行十年，比起他本身不是这个专业，毕业才开始接触配音的野路子，于飞才是真正的“科班”出身，而且起点就是大制作，一鸣惊人，是真正的前辈，很多人的指路明灯。
　　至今在配音行当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配过什么，作品有多少，恐怕连于飞自己都数不清。

　　韩景轩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一长串的名字，报了两部他最喜欢，当做教材一样看过很多遍的于飞的作品，但都是译制片，许糯绝对没看过的那种。
　　于是许糯又露出了那种失望的表情：“我看过原版，但是实在看不进去译制片，因为感觉嘴型对不上，而且声音很夸张很滑稽，你们是一定要这么配吗。”
　　韩景轩摸着鼻头，深思了一下：“也可以配的很生活，但那样很不符合外国人说话的习惯，我们翻译已经很注意口型问题了，但毕竟一个是中文一个是英文，严丝合缝就有点为难我们了是吧。”
　　许糯想了想也是：“是，没必要。”

　　空气又陷入沉寂。

　　韩景轩就想，你看，为什么要把话题扯回来呢。
　　唇齿间的甜味并不浓烈，还没有咽下去就迅速的消散了，但他的舌头却有些发麻，好似喝的不是咖啡，而是冲上头脑的胜负欲。
　　他想，大概是自己的同行们在专业上的付出没有得到认可，所以他迫切想要证明这个行业的专业性。
　　但，他跟一个外行人火大什么。
　　谁都不能要求没看过奥特曼的人相信光——这是他十岁，跟别人争的面红耳赤后懂得的道理。

　　可他的声带就是不受控制，牙齿上下一碰，脱口而出：“他……还配过《萧良传》的萧良，还有《奇缘》里的仙尊楼十七。”

　　“萧良和楼十七！”
　　许糯发出一声惊呼，要用手捂在嘴上才能克制自己的冲动。
　　“天呐，我上小学的时候超喜欢的，他俩居然是一个人配的吗，好厉害啊！我喜欢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终于得到想要的反应，韩景轩很满足，心情大好的陪许糯多进行了几句这种鸡同鸭讲的交流，然后两相愉悦直到分开，韩景轩还很绅士的把人送回家，然后他才打车往回回了公司。

　　天色已经落幕，车窗外的霓虹灯照在他的脸上。
　　这些年变化太快了，他的头发剪短了又长长又剪短已经很多个来回，如今保持在这个长度，是因为随便抓几下就能像点样子，很方便。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外行的外行人了，事无巨细的介绍和解释，勾起了很多尘封的被刻意忽视的记忆。

　　比如，其实他刚上大学，还不知道配音是什么的时候就见过于飞老师了。
　　那会儿于飞到他们学校开讲座，去听的大都是配音或者表演专业的学生，而他只是在公告栏上瞄了一眼就匆匆略过，会有印象只是因为于飞这个名字很有特点，以及，那张照片真的很帅。
　　还有他入行没多久就很幸运的见到了这位行业天花板级的大佬，开口试了一段音，就被这位大佬敲定了角色。
　　那部戏合作结束，于飞就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几个月后他受邀请参演了于飞的话剧，两年后，他们一起创建了“名声有限”配音工作室……

　　……

　　不算大的工作室只有几间房间，所以只要有一间屋子是开灯的，站在门口就能看的见，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光，以及隐隐约约能听到练声的声音。
　　于是他走向光源——练习室，推开门走了进去。

　　是刚刚签约进来的小希，正在对着镜子练着新排的话剧。
　　看到他这么晚还回来，小希吓了一跳：“轩哥？相亲结束了？”

　　“嗯。”
　　韩景轩放下顺路买回来的生煎，脱下衣服，叠了叠摆在一旁。
　　小希饿虎扑食一样冲了过来：“怎么样？”

　　“唔……除了都爱喝甜的以及都打算留在上海，没有共同语音。”他捡了瓶水，像是渴死的往嘴里灌。
　　“是吗，看起来不像，都四个小时了。”
　　“我和无理取闹的甲方也能彻夜长谈，难不成我们之间能有共同话题？”
　　“那可不一样，金主爸爸，你敢说你不爱他们。”
　　“是。”韩景轩咧着嘴，“我爱死了，麻烦你明天在公司帮我造谣，我爱死今天这个相亲对象了，后天就结婚了。”
　　小希当场给跪：“不行啊韩妈妈，没妈的孩子像跟草，您要是结婚了留凤老师孤家寡人，我们就只能成为无人投喂的留守儿童，然后惨遭抛弃流落街头。”

　　什么玩意儿。
　　韩景轩嫌弃的骂他：“这点出息吧。”
　　“是真的。”小希吸着生煎里的汁水，吃也堵不住嘴，“您不知道我刚刚被凤老师骂的有多惨，我都怀疑我是不是要打包走人了。”
　　凤老师是于飞的花名——因为凤凰于飞。他这个人活的像传说里的神，声音也很有神性。

　　“于老师还在？”
　　“你回来前半个小时，刚走。”
　　韩景轩说不清什么，眼睫微微下垂，就这么小个地方，有几个人一扫就看见了，是怎么问出这种蠢问题的。
　　好在小希没get到，还不如韩景轩也伸筷子夹了一颗煎包能引来他一个眼神。

　　韩景轩直接一整个丢进嘴里，汁水在口中四溅——拎了这么久，早都不烫口了：“刚开始都这样，再说于老师平时对你们的鼓励教育够多了，偶尔敲打一次是为你们进步。”

　　“但是凤老师板着脸真的很吓人。”小希嘟嘟囔囔的咬字，“也就轩哥你不怕，我们普遍都认为这种平时贼温柔贼温柔的人，严肃起来是真的心尖一颤，比我亲爸还亲爸。”

　　韩景轩迅速的吃完一个，把筷子反过来在他额头敲了一下：“赶紧吃，吃完我帮你看看，赶紧练完赶紧滚。”

　　长臂一伸，韩景轩把筷子扔进垃圾桶里，拿起小希的剧本盘腿坐在地上就开始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约莫是今天于飞提出的需要改进的地方。

　　小希十分雀跃，高呼：“韩妈万岁≧▽≦”
　　韩景轩无奈的摇摇头。
　　不是他认可这个称呼，而是不得不早早放弃抵抗。
　　因为连他都觉得，如果在他和于飞之间选一个，他也觉得自己更适应在这个大家庭里承担“母亲”的角色。

　　毕竟，于飞的声线要比他厚重的多——bushi——
　　是没人有胆敢去于飞面前撒欢犯浑，尽管于飞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时候，还有几分可爱？
　　而只要于飞冲他眨眨眼，别说自认为母了，就是认贼作父都无怨无悔。